第十九章 以为自己没有那么贪心
“王爷,您年近三十,尚无正妃,膝下空虚。朝中上下无不关切,臣等冒死进言——为社稷计,为宗庙计,王爷当早日迎娶坤泽,绵延子嗣。”
说话的是御史台的人,声音苍老而恳切,字字句句都挑不出毛病。旁边还有几个大臣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
肖战的脚步停在了门外。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准备像往常一样推门进去。但那只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王爷正当盛年,府中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这成何体统?”
“臣等已为王爷物色了几位世家坤泽,皆是品貌端庄、家世清白——”
“够了。”王一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但所有人同时噤声。
肖战站在门外,手指慢慢地蜷起来。
他听不清后面的话了。耳朵里嗡嗡地响,脑子里只剩下那几个字来回地转——迎娶坤泽,绵延子嗣。迎娶坤泽。绵延子嗣。
他转身走了。
步子很稳,和来时一样稳。他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一步一步地穿过回廊,走过花园,经过前院。一路上有下人跟他打招呼,他笑着点头,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然后他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下来。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王叔是乾元,是摄政王,是整个王朝最有权势的人。他当然要有正妃,当然要有子嗣,当然要有一个门当户对的坤泽站在他身边——这些他从五岁起就知道。
可他控制不住。
他想起那些大臣说的“侍奉的人”,想起他们说“品貌端庄、家世清白”,想起他们说“绵延子嗣”。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细细地、密密地扎进来,不疼,但到处都是。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窗外的光从亮变暗,从暗变黑,他始终没有动。
有人敲门。
“殿下,该用晚膳了。”是管家的声音。
“不饿。”他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板传出去,听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
管家沉默了一下:“殿下,您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累了。想早点睡。”
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老奴让人把饭温着,殿下什么时候饿了随时叫人。”
脚步声远去了。
肖战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只是听到了一些早就该听到的话,做出了一些早就该做好的准备。他以为自己能接受的,他以为自己没有那么贪心。
他错了。
子时,门被推开了。
肖战没有锁门——他从来不在王府里锁门,因为这个地方对他来说,从来都不需要锁。
王一博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蜷缩在门板后面的少年。
肖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得厉害,像是忍了很久很久,忍到极限了,但还在忍。
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对视。
“怎么不吃饭?”王一博问。
“不饿。”
“不饿也要吃。”
“我说了不饿。”肖战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对王一博用过的、生硬的、近乎赌气的倔强。
王一博没有生气。他蹲下来,和肖战平视。
“听见了?”他问。
肖战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王叔问的是什么。他听见了。听见了那些大臣的话,听见了“迎娶坤泽”,听见了“绵延子嗣”。
“听见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承认一件丢人的事。
“然后呢?”
肖战抬起头,看着王一博。
黑暗中,他看不太清王叔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像是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他在那口井里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他以为会找到的东西。没有试探,没有为难,没有“你应该理解”。
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克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东西。
“然后我就回屋了。”肖战说。
“为什么回屋?”
“因为——”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堵住了。
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表情。因为他怕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因为他怕自己会问——王叔,你真的要娶别人吗?王叔,那我呢?王叔,你说过我是最重要的,那句话还算不算数?
他哪一句都问不出口。
“战儿。”王一博叫他。
肖战没有应。
“看着我。”
肖战抬起头。
王一博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但很稳,让他无法低头,也无法转开视线。
“你在躲什么?”
“我没有——”
“你在躲。”王一博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在躲我。”
肖战的眼眶更红了。
“我没有躲你,”他说,声音开始发抖,“我在躲我自己。”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这是真的。他不是在躲王叔,他是在躲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越来越无法忽视的、越来越压不住的东西。
那个东西从五岁就种下了,生了十年的根,发了十年的芽,现在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一棵他再也遮不住的树。
“我听见他们说你要娶别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然后我就想——那以后是不是就不能这样了。”
“不能怎样?”
“不能——”肖战顿了顿,声音碎成了几片,“不能这样叫你王叔。不能在你书房里睡觉。不能骑马的时候让你让着我。不能——”
他没有说完。
因为王一博松开了他的下巴,把他拉进了怀里。
肖战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拥抱和以前不一样。小时候王叔抱他,是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脸埋在王叔的肩窝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但现在——他的下巴搁在王叔的肩膀上,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能看见窗外的月亮。
他已经快和王叔一样高了。
“谁说要娶别人了?”王一博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低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
肖战愣住了。
“那些大臣——”
“他们说了不算。”
肖战从那个怀抱里挣出来,退后一点,看着王一博的眼睛。黑暗中,那双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王叔没有在骗他。
“可是他们说得对,”肖战的声音还在抖,但语气不像刚才那样脆弱了,“你确实应该——”
“应该什么?”
肖战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很久。
“战儿,”他说,“你五岁的时候,我问你叫什么。你说你叫肖战,母妃叫你战儿。”
肖战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王一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他藏了很多年、终于决定拿出来的事情,“就只有我叫你战儿。”
肖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母妃叫你战儿,是因为你是她儿子。别人叫你殿下,因为你是皇子。只有我叫你战儿——没有原因。”
他顿了顿。
“没有原因,”他重复了一遍,“只是因为我想。”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肖战看着王一博。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王叔给他取字的时候说“我叫你战儿”,想起落水后王叔说“你是最重要的”,想起易感期的夜晚王叔抱着他说“不会死”。
他想了那么多、那么远、那么怕的事情,在“只是因为我想”这五个字面前,忽然就碎了。
“王叔,”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不是——”
他没有问完。因为他忽然不敢知道答案了。那个答案太珍贵了,珍贵到他怕一旦确认,自己就会变得贪得无厌。
王一博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吃饭。”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好像刚才那些话都是肖战的一场幻觉。
“王叔——”
“吃完来书房。”
“去书房做什么?”
“批折子。”王一博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你不是说想帮我分担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吗?”
肖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红着眼眶,吸着鼻子,笑得像个傻子。
“我去!”他从地上跳起来,“马上就去!”
王一博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战儿。”
“嗯?”
“以后不许把自己关起来。”
肖战的鼻子一酸。
“知道了。”他说。
王一博走了。
肖战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眼睛肯定红得不像话。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果然像只兔子。
但他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然后他飞快地洗了把脸,重新束了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推门跑出去。
跑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又往上翘了翘,最后决定不压了。
他推开门。
王一博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折子,头也没抬。
“来了?”
“来了。”肖战走到自己的小桌子前坐下。
那张桌子他从小用到大,现在已经有点矮了,他坐着的时候腿伸不直,膝盖会顶到桌板。但他从来不让人换。
他拿起一本折子翻开,看了两眼,忽然抬头。
“王叔。”
“嗯。”
“那些大臣给你介绍的人——”
“肖战。”
“我就问一下,”肖战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好看吗?”
王一博抬头看了他一眼。
肖战被那个眼神看得缩了缩脖子,低头假装看折子,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开玩笑的,”他嘟囔着,“好不好看也不关我的事。”
王一博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折子的声音。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过了一会儿,肖战从折子后面探出头来,小声说:“王叔,我今天晚上能不能睡书房?矮榻上就行。”
“自己有床不睡?”
“矮榻暖和。”
“……随你。”
肖战笑了,缩回转子后面,嘴角翘得高高的。
窗外月光明亮,照着两个并肩批折子的人。一老一小——不,一个不老,一个也不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