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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月风雪兼程,快马踏碎一路霜寒,蓝湛终于抵达北境边境的小镇。

时值隆冬,腊八佳节悄然而至。平日里被风雪裹得严严实实的边境小镇,今日竟难得热闹起来。

街巷间炊烟袅袅,百姓焚香祭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边境安宁;篝火在空地上熊熊燃烧,暖光映着一张张朴实的笑脸,男女老少围在一旁踏歌相和,笑语声此起彼伏。

孩童们裹着厚实的棉袍,在雪地里追逐嬉闹,手里攥着冻得晶莹的糖冰,咬得咯吱作响,一派人间烟火暖意,硬生生冲淡了北地终年不散的凛冽寒意。

自上一场战事落幕,百里国大军暂退,边境暂得安宁,可主将疾冲并未有半分松懈。

他深知北境凶险,一草一木皆关安危,一面加紧操练守备,一面也体恤麾下将士连日戍边辛劳,便趁着腊八佳节,特许众人轮番前往镇上感受民俗,限时一个时辰,不得在外逗留延误。

魏婴自入军以来,还是头一遭在北境过腊八。从前在京中时,腊八有暖粥、有灯会、有亲友相伴,而今身处苦寒边关,一切都简朴许多,却也别有一番粗粝鲜活的滋味。

他对周遭一切都充满好奇,一身轻便劲装,走在人群之中,东瞧西望,眼底尽是少年意气。街边的糖画、热气腾腾的肉汤、百姓口中质朴的乡音,都让他觉得新鲜有趣,一路走走停停,不亦乐乎。

就在他驻足望向一处热闹戏台时,忽而数匹快马踏雪疾驰而过,马蹄溅起碎雪,风驰电掣般从街心穿过。

魏婴下意识抬眸望去,只见为首那匹马上,端坐一道清挺身影,衣袂被风雪吹得微扬,眉眼轮廓、身姿气度,竟像极了他日夜念想的那个人。

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他不由得低笑一声,只当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今青天白日,竟也生出这般虚妄念想。

蓝湛远在京城,身居官位,如何会来到这荒寒北境?定是连日戍边,心中牵挂太深,才会看谁都有几分相似。

同行的兵士连声唤他跟上,怕耽误了归营时辰。魏婴这才匆匆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悸动,快步随众人离去。

他未曾看见,马背上的那人似是冥冥中有所感应,骤然察觉到身后一道熟悉目光。

勒马缓行,微微回头,风雪漫过清冷眉眼,四下人群熙攘,却未见那道心念已久的身影。

四下空茫,唯有风雪簌簌,他眸色微沉,不再多留,轻夹马腹,再度策马,朝着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北境大营辕门,风雪终日呼啸不止,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自京城出发,一路风霜雨雪,关山万里,蓝湛终是踏入了这片他从未想过会踏足的北境大地。身上衣袍早已被寒气浸透,眉宇间带着一路奔波的倦意,却依旧身姿挺拔,不见半分狼狈。他负罪离京,自请戍边,不为别的,只为离一个人更近一点。

一入营中,便有疾冲亲卫上前引路,引着他径直走向主帐。

帐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与帐外的冰天雪地宛若两个世界。

疾冲见蓝湛入内,并未即刻起身,只端坐案后,手中握着一卷军报,目光沉静地望着他一步步走近。眼前这人,虽一身风尘,气度却依旧清绝,即便身负罪名,也未见丝毫卑怯。

蓝湛敛衽行礼,脊背挺直,声线沉稳而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参见将军。蓝湛负罪而来,特往北境服兵役一年,此后任凭将军差遣,绝无异议。”

疾冲这才缓缓起身,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上下打量着蓝湛,目光之中既有审视,亦有几分惜才之意。蓝湛在京中才名早著,如今甘愿弃了安逸,远赴边关,这份心性,已是难得。

蓝湛被他看得微有不自在,却依旧立得端正,神色安静,不言不语。

疾冲退回主位落座,指尖轻叩案几,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坦荡赞赏:“你的请罪兵役文书,我早已看过。前路困难重重,你甘愿受罚至此,不避艰险,这份心志与抉择,我颇为认可。”

他顿了顿,继续道:“上阵厮杀、冲锋陷阵,拼的是血气与身手,你或许并非所长。但以你的才思智慧、沉稳心性,做我帐下军师,绰绰有余。从明日起,你便随在我身侧,一同参研北境军机防务,出谋划策。”

说到此处,疾冲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只是军师亦需自保,身子根基不可薄弱。我让魏婴教你基础拳脚身法,勤加练习,以备不时之需。”

“魏婴”二字入耳,如惊雷落于心湖。

蓝湛浑身几不可查地一震,心头翻涌起难以掩饰的激动,连一贯沉稳的声线都微微绷紧,沉声再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将军所言,可是魏婴?”

“正是。”疾冲颔首,眼底含着浅淡了然的笑意,“太子殿下来信告知你们二人自幼相识,竹马情深。他如今是我麾下小将,年纪虽轻,却有勇有谋,武艺出众,前途可期。今日恰逢镇上腊八节庆,他凑热闹去了,你们不妨明日再见,也不迟。你先下去休整,安顿妥当再说。”

蓝湛躬身应下,退出主帐时,脚步都似轻了几分。

万里奔赴,原来并非徒劳。

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这里。

夜色沉沉,如墨泼洒天际,北境大营归于寂静,只有巡营兵士的脚步声与风雪簌簌之声,轻拍帐幕,绵延不绝。

魏婴自镇上腊八节庆归营,卸去一身烟火气,躺卧在榻上,却辗转难眠。白日街头那道惊鸿一瞥的身影,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快马踏雪而过的背影清挺如竹,眉眼清冷,像极了那个远在京城、被他藏在心底的人。

白日里他强压心绪,故作无事,可入夜之后,万籁俱寂,那份压抑已久的念想非但未曾散去,反倒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将他整个人层层裹住,几乎喘不过气。

他与蓝湛自幼一同长大,朝夕相伴,情谊早已深深刻入骨血。相隔千里,音讯渐稀,可那份牵挂,从未淡去。

北境苦寒,战事频繁,他多少次在深夜想起京中故人,只盼平安顺遂。

辗转反侧许久,终究难以入眠。魏婴起身,取来枕下私藏的一支短笛。

冷月高悬,清辉洒遍千山飞雪,天地一片苍茫洁白。寒风卷着雪沫,带着刺骨凉意。

魏婴指尖轻按笛孔,微微凝神,一曲旧音便在苍茫夜色中悠悠散开。

那正是当年他与蓝湛初次合奏的曲调。笛音清软绵长,婉转低回,没有繁复技巧,只一句一音,皆是遥遥牵挂与深藏思念。

笛声借着风雪,飘向大营深处,飘向无边夜色,仿佛要跨越千里关山,送到某个人耳旁。

他吹得专注,心神沉浸在旧日回忆之中,未曾察觉,帐外风雪渐紧,一道身影,正循着笛音而来。

一曲未尽,余音尚在风雪中飘荡。

身后帐帘忽然被人轻轻掀开。

没有声响,只有寒风裹挟着细碎雪粒,一同涌入帐内。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晕摇曳间,一道清寂挺拔的身影踏进帐外,周身带着帐外的寒风冷气,与帐内暖意交织在一起。

烛火轻晃,映得那人眉目清冷如玉,轮廓分明,一如记忆深处模样,分毫未改。

魏婴指尖猛地一顿。

笛音骤然断在半空,余韵消散在风里。

他保持着执笛的姿势,缓缓抬眸。

视线穿过晃动的灯火与纷飞的细雪,直直撞进一双沉寂多年、此刻却翻涌着万千情绪的眼眸里。

那双素来清冷平静的眸中,此刻有惊、有喜、有疼惜、有隐忍,万千心绪交织,浓得化不开。

帐外风雪呼啸,卷过营地,卷过山峦。

帐内烛火轻摇,暖光淡淡,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来人望着他,目光沉沉,万千言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唤。

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带着一路风霜的沙哑,却清晰无比,落进魏婴耳中,也落进他心底最柔软之处。

“魏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