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的手机里全是我
肖战第一次看到王一博的手机相册，是因为面面。
那天傍晚，面面不知道从哪里叼回来一只死老鼠，放在花店正中间的地板上，仰着头看肖战，尾巴竖得高高的，一副邀功的表情。肖战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面无表情地把死老鼠用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面面跟在他脚边喵喵叫，好像在问：你不高兴吗？我特意抓给你的。
王一博从厨房出来，看见肖战蹲在垃圾桶旁边洗手，面面在旁边打转。“怎么了？”
“面面抓了只老鼠。”肖战把手擦干，“放在店中间。”
王一博低头看了一眼面面。面面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理直气壮地仰起头。王一博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厉害。”面面满意地叫了一声，转身走了。
肖战看着他蹲在地上摸猫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温柔。他对猫比对人都温柔。对猫会摸头，会说话，会夸它厉害。对人只会说“还行”和“嗯”。
“王一博。”肖战叫他。
他抬起头。
“你手机里有没有面面的照片？”
“有。”
“给我看看。”
王一博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给他。肖战接过来，打开相册。最新的一张是面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阳光落在它身上，毛茸茸的，像一团棉花糖。他往下翻，第二张是面面在猫窝里睡觉，爪子搭在脸前面，遮住了半张脸。第三张是面面在吃猫粮，头埋得很深，只露出两只耳朵。
“你拍了好多面面。”肖战说。
“它可爱。”
肖战继续往下翻。翻过面面，翻过花店里各种花的照片，翻过一些风景和食物的照片。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单独的相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文件夹的图标。他点开。
第一张照片，是他。
他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抱着一盆花，正在低头看那盆花。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光晕。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但他记得那盆花——是王一博送他的第一盆无尽夏。
他往下翻。第二张，他在吃饭，低着头，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嘴巴微微张开，还没送进去。第三张，他在沙发上睡着了，面面趴在他腿上，他也趴着，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半边侧脸。第四张，他在给花浇水，弯着腰，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每一张都是他。
吃饭的他，浇花的他，睡觉的他，发呆的他，跟面面说话的他，站在窗边看雨的他。有些他知道，有些他完全不知道。有些拍得很清楚，有些拍得很模糊，像是偷拍的，角度有点歪，光线也不太对。但每一张都被保留着，一张都没有删。
肖战看着那些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王一博站在旁边，一开始没说话，后来可能发现他翻得太久了，凑过来看了一眼。看见屏幕上那张照片，他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想把手机拿回去。
“别看了。”他说。
肖战把手机举高，不让他拿。“你拍了多少张？”
“没多少。”
肖战数了数。那个相册里有一百多张照片，全是他的。最早的一张是去年夏天，他站在花店门口躲雨，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那张照片拍得很匆忙，构图是歪的，他的脸只拍到半边，另一半被雨伞挡住了。但王一博存了。
“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拍了？”肖战问。
王一博没说话。
“王一博。”
他垂下眼。“嗯。”
“你为什么拍我？”
王一博沉默了几秒。“好看。”
肖战愣了一下。“什么？”
“你好看。”王一博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那天你站在雨里，衣服湿了，头发也湿了，但很好看。”
他看着肖战，眼睛里有一点紧张。
“所以拍了。”
肖战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王一博的手机，屏幕上是他自己的脸，半边被雨伞挡住，半边被雨水打湿。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那张照片拍得多好看，是因为有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觉得他好看。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是，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家。他像一只被遗弃的猫，躲在别人的屋檐下躲雨。但有人路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好看。
“你怎么不告诉我。”肖战的声音有点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觉得我好看。”
王一博想了想。“说不出口。”
肖战看着他。他说“说不出口”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好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所以他用别的方式说。用照片，用一碗面，用一盆花，用一个又一个“你明天还来吗”。他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藏在这些东西里面了。
肖战把手机还给他。“以后想拍就拍，不用偷拍。”
王一博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没偷拍。”
“那叫什么？”
“抓拍。”
肖战笑了。王一博也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收进口袋。
那天晚上，肖战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他想起王一博每次在他低头吃饭的时候举手机，他以为是看时间，原来是在拍他。想起王一博每次在他睡着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他以为是在发呆，原来是在看他。想起那些他不知道的、被定格的瞬间，那些他不曾察觉的、被注视的时刻。
他拿起手机，给王一博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个字。“没。”
“在想什么？”
“花。”
肖战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他知道王一博没在想花。王一博在想他，但他说不出口，所以他说花。肖战也没拆穿他。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很轻的话。
“明天我来店里。”
“好。”
“带早餐。”
“好。”
“你昨晚几点睡的？”
那边沉默了十秒。“三点。”
“为什么那么晚？”
又沉默了十秒。“看照片。”
肖战看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面面从床尾爬上来，在他旁边趴下，把头枕在他手臂上。他摸了摸面面的背，面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看了多久？”
“两个小时。”
“看了什么？”
“你。”
肖战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面面身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打了一行字。“王一博。”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会睡不着。”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然后发过来一行字。“那我不说了。”
肖战笑了。“没说让你不说。”
“那说什么？”
肖战想了想。“说你想说的。”
那边又闪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回复了。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我想你。”
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肖战看着那三个字，心脏跳得很快。面面被他吵醒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满地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他伸手摸了摸面面的头，面面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又闭上了。
他打字。“我也想你。”
那边秒回。“知道了。”
肖战看着“知道了”那三个字，忽然很想见他。不是明天，是现在。他坐起来，面面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跳到床尾去了。他穿上拖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凌晨一点，他不能去。王一博可能已经睡了，可能正在看照片，可能在等他说“晚安”。他不能去。
他回到床边，拿起手机。“晚安。”
那边回了一个字。“安。”
肖战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边。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王一博的脸。他低头看照片的样子，他耳朵红的样子，他说“我想你”的样子。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闪过，像他手机里那个相册一样，每一张都被小心地存着，一张都不舍得删。
第二天早上，他到花店的时候，王一博正在给一盆绿萝换盆。围裙上沾着土，手指缝里也是黑的。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带了什么？”
“包子，鲜肉的，还热着。”
王一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柜台边。肖战把袋子打开，拿出一个包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包子皮软，馅多，汤汁渗出来，烫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慢点吃。”肖战说。
王一博嚼了几口，咽下去。“好吃。”
“哪家买的？”
“街口那家。”
“以后买那家的。”
肖战笑了。他也拿了一个包子，靠在柜台边，和王一博并排站着吃。面面闻到香味跑过来，蹲在两个人脚边，仰着头等投喂。肖战掰了一小块包子皮给它，它叼走了，躲到角落去吃。
“王一博。”肖战开口。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王一博嚼着包子，没说话。
“三点半？”肖战猜。
他还是没说话。
“四点？”
王一博咽下包子。“你睡了我就睡了。”
肖战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睡的？”
“你发完晚安就没再发消息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发了晚安就睡了？”
王一博低下头，继续吃包子。“猜的。”
肖战知道他没猜。他一定是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很久，等到对话框里的“对方正在输入”彻底消失，等到确认他真的睡了，才放下手机。他一定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王一博。”肖战叫他。
他抬起头。
“以后我发了晚安你就睡，不用等。”
“没等。”
“那你几点睡的？”
王一博沉默了两秒。“四点。”
肖战看着他。他说“四点”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等一个人等到凌晨四点，对他来说好像很平常。肖战忽然觉得，他可能每天都在等。等他发消息，等他说晚安，等他说“明天来”。等那些他不知道的、被默默等待的时刻。
他伸手，把王一博嘴角的包子屑擦掉。王一博愣了一下，看着他。
“以后我早点发。”肖战说。
王一博点了点头。
肖战把手收回来，继续吃包子。两个人站在柜台边，并排吃着，谁也不说话。面面吃完了那小块包子皮，又跑回来蹲在脚边等。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花架上，落在两个人身上。那盆无尽夏在最里面的架子上开着蓝色的花，面面在阳光下舔爪子，王一博在他旁边安静地吃着包子。
肖战忽然想起昨晚他问王一博的那句话。你拍了多少张？一百多张。你看了多久？两个小时。看了什么？你。他想，他大概也是这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手机里也存满了王一博的照片。做饭的他，浇花的他，蹲在地上摸猫的他，站在门口看雨的他。他没有单独建一个相册，但每次翻到的时候都会多看几秒，然后划过去，不舍得删。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他知道，他再也不想删掉任何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