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博的关心
六、骨刺
肖战在医院待了五天。
五天后,他爸的病情稳定了一些,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右手和右脚还是不能动,但已经能勉强说几句话了。医生说康复期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建议转到康复医院做系统性的治疗。
肖战开始四处打听康复医院的事。他打听到了两家比较好的——一家在渝北,一家在沙坪坝。渝北那家设备新、环境好,但费用高,一个月的康复费用加上住院费大概要两万五。沙坪坝那家便宜一些,但要排队,最快也要等两个月才能排上。
他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工作三年,他攒了不到十五万。看起来不少,但如果要支撑他爸三到六个月的康复治疗,再加上后续可能需要的支架手术,这点钱远远不够。
他妈妈退休了,退休金每个月三千出头。他爸之前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员,退休金也不高。两个人的积蓄加在一起,大概有二十万左右。
但这些钱不能全花在康复上。家里还有房贷没还完,每个月要还四千多。
肖战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用手机打开了自己的银行APP,反复算了三遍。
怎么算都不够。
他没有告诉妈妈这些。他只是说“没事,我来想办法”。
办法不是没有。他可以加班——不,他已经每天都在加班了。他可以接私活——他以前接过,一个小的民宿设计,做了两个月,赚了两万块。但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熬到凌晨三四点,白天在设计院还要正常上班,他整个人瘦了十斤,胃病也犯了。
他也可以跟院里申请预支工资。但他在设计院的地位不高,组长刘哥虽然照顾他,但上面还有所长、有院长,人情债不是那么好欠的。
还有一条路——尽快把这个项目做完,拿到方案阶段的设计费尾款。
按照合同,方案设计费总共四十八万,分三期支付。第一期签约款已经付了,第二期方案确认款要等方案通过后支付,第三期施工图完成后再付尾款。
他现在拿到的只是第一期签约款——十万。扣税、扣掉院里的管理费,到他手里大概五万多。
如果方案能尽快通过,第二期方案确认款十六万就能到账。院里会再扣掉一部分管理费,但他能拿到手的也有一笔可观的数目。这笔钱足够支撑他爸至少三个月的康复治疗。
所以,他必须尽快把方案改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打算。他只是在他爸睡着之后,坐在病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改图。
医院的Wi-Fi信号很差,他用手机开热点。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有节奏的“滴——滴——”声和他敲击键盘的声音。
他改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改,而是因为太累了。五天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等爸爸睡着了才能工作。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颈椎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后背上贴了两片膏药,散发着浓烈的薄荷味。
但他不敢停下来。
因为他一停下来,就会开始想那些他不敢想的事——他爸的病情会不会恶化、康复效果好不好、钱够不够花、万一手术要多少钱、如果请长假院里会不会有意见……
所以他不停地改图。用工作填满每一寸思考的空间,把自己逼到极限,累到倒头就睡,就没有力气去害怕了。
第八版方案修改到一半的时候,王一博发来了一条微信。
是的,微信。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岩把肖战的微信推给了王一博。肖战看到好友申请的时候,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任何图案。昵称是“W”,简单到近乎粗暴。
他点了通过。
然后两个人就躺在彼此的通讯录里,一句话都没说过。
直到这一天。
「W:方案改到哪了?」
肖战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医院食堂吃一碗酸辣粉。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回了一条。
「肖战:还在改。第八版的立面部分,大概还需要两天。」
「W:太慢了。」
肖战看着这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回了一句尽量礼貌的:
「肖战:我爸住院了,我在医院陪护。时间上可能会比预期慢一点,抱歉。」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W:我知道。陈岩跟我说了。」
肖战愣了一下。
他知道?
他知道我爸住院了,还嫌我改得慢?
一股火气从胸腔里涌上来,顶到了喉咙口。他咬着牙打了一行字:
「肖战:王总,我理解项目的进度很重要,但我爸现在的情况也需要人照顾。我已经在尽量协调了,如果您觉得我的进度不能满足项目要求,可以换其他设计师来做。」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停了。又闪了几下,又停了。
然后,一条消息发过来了。
「W:哪个病房?」
肖战彻底愣住了。
「肖战:?」
「W:我问你哪个病房。」
「肖战:……你要来?」
「W:不去。我让人给你送点东西。你那个破电脑在医院能画图?」
肖战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这条消息。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不想欠王一博任何东西。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台用了四年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右下角的电池图标已经变成了红色,电源线插在病房墙角唯一的一个插座上,线不够长,他只能把电脑放在椅子上,自己蹲在地上看屏幕。
他的脖子和后背因为长期保持这个姿势已经疼了三天了。
「肖战:不用了,谢谢王总。我可以的。」
「W:我问你能不能画图,没问你行不行。」
「肖战:……勉强可以。」
「W:病房号。」
肖战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病房号发了过去。
两个小时后,一个穿着顺丰工服的小哥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肖战签收之后打开箱子,看到里面是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顶配。旁边还有一个平板电脑、一个便携式显示器、一个人体工学支架,以及一大堆他叫不出名字的外设。
箱子里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笔迹锋利得像刀刃:
“别耽误进度。”
肖战捧着那张纸条,站在病房的窗边,看了很久。
窗外是重庆灰蒙蒙的天。远处长江和嘉陵江的交汇处,清浊分明,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他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或者说,不只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保持着安全距离的关心——而是一种粗暴的、不讲道理的、甚至带着几分侵略性的“在意”。
像一根骨刺,扎进肉里,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肖战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王一博不需要他说谢谢。那个人要的从来不是感谢——他要的是结果,是方案,是进度,是一个能接住他所有苛刻要求的人。
所以肖战能做的,就是拿起那台新电脑,打开建模软件,继续改图。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用那台电脑画图,一直画到凌晨四点。屏幕的显示效果比他旧电脑好了十倍,建模软件跑起来流畅得像在冰面上滑行。他画得很快,快到几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忘记了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
凌晨四点,他画完了第八版立面的最后一个细节。他把文件保存好,合上电脑,靠在病床边的小折叠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王一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肖战:第八版立面改完了。文件已发邮箱。」
凌晨四点。他不指望有人回复。
但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分钟,对话框里出现了一条新消息。
「W:嗯。」
肖战看着那个“嗯”字,忽然觉得很好笑。凌晨四点,这个人也没睡。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肖战:王总,电脑收到了。谢谢。」
这次回复得更快。
「W:不是白给的。从你设计费里扣。」
肖战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他赶紧捂住了嘴,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爸爸——还好,没醒。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肖战:好。」
「W:早点睡。别明天顶着黑眼圈来见我,丢人。」
「肖战:……您不也没睡。」
「W:我在工作。」
「肖战:我也在工作。」
「W:你在医院。不一样。」
「肖战:哪里不一样?」
这次,对方没有回复。
肖战等了两分钟,确认没有新消息之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一旁。他躺在折叠椅上,把外套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折叠椅又窄又硬,硌得他后背疼。但他太累了,累到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那张纸条上的红字。
别耽误进度。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