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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战心疼了

五、裂缝

八月初,重庆迎来了一轮极端高温天气。

连续半个月,气温都在三十八度以上。肖战的出租屋在顶层,没有空调——不是买不起,是房东不让装,说外墙不能打孔。他每天回到家就像走进一个巨大的烤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汗水把床单浸出一片深色的印迹。

他索性不睡了,爬起来继续改方案。

方案都已经改了七版。每一版王一博都有新的意见,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更复杂、更精细、更接近一个可以被施工图深度的成果。但每一次肖战以为“这次总该过了”的时候,王一博都会在最后一刻抛出一个新的问题,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动线可以了。现在的问题是立面。你的立面语言太平均了,没有节奏感。”

“立面改完了。现在的问题是材料。陶砖的颜色选得不对,太灰了,像公厕。”

“材料换了。现在的问题是灯光。你的灯光设计是住宅级别的,不是商业级别的。”

肖战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被一寸一寸地磨碎。

他不是不能接受修改。做设计的人都知道,改图是天经地义的事。但王一博的修改方式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是因为工作量,而是因为那种“永远不够好”的感觉。

就好像无论他做得多努力、多认真、多拼命,在这个人眼里都只是一个“还行”或者“凑合”。永远得不到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肯定。

他不知道的是,王一博对他的要求,远比对其他设计师高得多。

陈岩知道这件事。作为项目总监,他经手过无数个乙方团队,见过各种各样的设计师。他清楚地看到,王一博对肖战的苛刻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甲方审图范畴。

有一天晚上,陈岩在公司加班,路过会议室的时候看到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看到王一博一个人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肖战的方案图纸,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正在一条一条地批注。

“王总,还不走?”陈岩问。

“嗯。”王一博头也没抬。

陈岩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看了一眼图纸。他看到红笔批注的内容,微微皱了皱眉。

“王总,”陈岩斟酌着措辞,“这几条意见……是不是太细了?连窗框的尺寸都要改,这个其实不影响整体效果的——”

“不影响?”王一博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陈岩,“窗框尺寸差两公分,视觉上就是一条线和一个面的区别。你做过设计吗?”

陈岩被噎了一下,但没有退缩。

“我做过项目管理,”他说,“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让乙方自己去发挥。王总,肖战是个有想法的设计师,你把他框得太死,他反而做不出好东西来。”

王一博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批注的内容,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在框他,”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是在……打磨。”

陈岩听出了这句话里不一样的东西。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我先走了”,然后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走在走廊里的时候,陈岩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跟了王一博两年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故事——华诚集团老王总的独子,从小被当作接班人培养,十八岁被送到英国读经济,二十二岁回来之后在集团总部待了一年,然后被下放到各个子公司轮岗。两年前老王总把文商旅板块拆分出来交给他,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老王总在给儿子“镀金”——给一个不赚钱的烂摊子让他折腾,折腾好了是本事,折腾砸了也不影响主业。

但陈岩知道,王一博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想做点东西出来。不是那种富二代玩票式的“我想开个咖啡馆”或者“我想做个艺术空间”,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他不只是要做一个项目——他要做一个标杆,一个能让人记住的、能在这个行业里留下名字的作品。

而肖战,是他找到的那把刀。

一把好刀,需要被反复淬火、反复打磨、反复锤打,才能变得足够锋利。王一博在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锤炼肖战——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肖战的感受,恰恰是因为他太在乎了。

他怕这把刀不够快。他怕在关键时刻崩了刃。他怕最后砍下去的时候,不够深、不够狠、不够漂亮。

但陈岩也看出来了另一件事。

王一博看肖战的眼神,不只是在看一把刀。

那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一个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在看的人。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肖战在设计院加班到凌晨两点。

他改完了第八版方案的所有图纸,把它们打包发送到王一博的邮箱,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肖战迷迷糊糊地接了电话,听到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请问您是肖战先生吗?”

“我是。您是?”

“我是重庆市人民医院的护士。您的父亲肖卫国先生今晚突发脑梗,被120送到了我们医院。目前正在抢救。我们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了您的号码,麻烦您尽快过来。”

肖战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不是梦。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膝盖撞到了桌角,疼得他弯下了腰。他顾不上疼,抓起钥匙就往外跑。

凌晨四点的重庆,街道上几乎没有人。他站在路边叫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手在发抖,手机屏幕上打出了好几遍“人民医院”都打错了。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是肖战人生中最漫长的二十分钟。

他坐在后座上,双手握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他想打电话给妈妈,问什么情况。但不敢打——他怕听到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他爸的身体一直不太好,高血压、高血脂、冠心病,但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事。他上个月回家的时候,他爸还在阳台上浇花,回头冲他笑着说“回来了?让你妈给你做红烧肉”。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医院。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他妈妈坐在走廊的椅上,穿着一件起球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他的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妈——”肖战跑过去,蹲在妈妈面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你爸……你爸他……”妈妈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没事的,没事的,”肖战说,声音在发抖但尽量保持镇定,“爸身体底子好,不会有事的。”

他们在走廊里等了三个小时。

凌晨七点十五分,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让肖战的心沉到了谷底。

“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不太乐观。脑梗的面积比较大,影响了右侧肢体的活动能力。后续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另外,病人的心血管状况也很不理想,我们建议做一个全面的检查,可能需要做支架手术。”

肖战听完了医生的话,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刚才还平静——像是在极度紧张之后突然进入了某种麻木的状态。

他安顿好妈妈,去办了住院手续,交了押金,签了一堆知情同意书。然后他回到病房,看着他爸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右手和右脚一动不动地摊在被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掏出手机,看到有几条未读消息。

都是陈岩发的。

「肖老师,第八版方案王总看了,有几个小问题需要调整。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三点来公司谈一下。」

「肖老师?」

「肖老师你在吗?」

肖战看了一眼时间。第一条消息是早上八点发的。现在是九点半。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了一条消息。

「陈总监,不好意思,家里出了点事,今天可能去不了了。方案的问题我晚点回复您。」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就响了。

是陈岩打来的。

“肖老师,怎么了?没事吧?”陈岩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没事,我爸住院了。我在医院。”

“哪个医院?严重吗?”

“人民医院。脑梗。暂时脱离危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肖老师,”陈岩说,“你先别想方案的事了。家里的事重要。方案的事我帮你跟王总说。”

“谢谢陈总监。”

“别客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肖战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又坐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的是,陈岩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了王一博的办公室。

王一博正在看合同。陈岩敲门进去的时候,他头也没抬。

“王总,肖战今天来不了了。”

王一博的手指在合同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

“他爸住院了。脑梗。”

王一博抬起了头。

他看着陈岩,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像是湖面上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但很快又消失了。

“哪个医院?”他问。

“人民医院。”

王一博沉默了几秒。

“把今天下午的会取消,”他说,低下头继续看合同,“方案的事等他回来再说。”

陈岩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王一博又叫住了他。

陈岩回过头。

王一博没有抬头,手里的笔在合同上签了一个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让他别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