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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战累坏了

四、暗流

接下来的一个月,肖战几乎住在了设计院。

王一博的修改意见像雪片一样飞来——不,不是雪片,是冰雹。每一份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砸在他精心构建的设计上,砸得七零八落。

“立面方案不行,太像商场了,不像街区。”

“材料选型重新做,不要用铝板,用陶砖和混凝土。”

“夜景照明太亮,不要做勾边灯带,用点光源和投射。”

“这个地方的标高有问题,你自己去现场看。”

最后一条尤其让肖战头疼。王一博要求他去项目地块现场实测标高——但那个地块是一片还没拆迁完的老居民区,满地碎砖烂瓦,杂草长到了膝盖高,旁边还有一条散发着不明气味的排水沟。

七月的重庆,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肖战一个人扛着测量仪去了。他穿了长裤和运动鞋,但没戴帽子,一个下午下来,脖子和手臂被晒得通红,后颈起了密密麻麻的痱子。他蹲在排水沟边上记录数据的时候,一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野猫从他脚边蹿过,吓得他一个趔趄,半只脚踩进了沟里。

鞋湿了。水是温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记录数据。

他回到设计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了。同事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工位尽头还亮着一盏灯——那是他们组长刘哥的位置。刘哥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肚子大到系鞋带都费劲,但人不错,对肖战也算照顾。

“小肖,还没走?”刘哥探出头来,看到他一身狼狈的样子,皱了皱眉,“你这是干嘛去了?”

“去项目地块测了标高。”肖战把测量仪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沾满污泥的鞋,犹豫了一下,去洗手间冲了冲。

“那个项目?”刘哥走过来,靠在肖战的工位隔板上,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那个项目你悠着点。我听说了,甲方那个王总不是一般人。”

肖战用纸巾擦着鞋上的水渍,头也没抬:“怎么不一般?”

“你知道他什么来头吗?”刘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别人了,才继续说,“他爸是王建国。”

肖战的手停了一下。

王建国。那个王建国?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王建国。”刘哥看到他的反应,点了点头,“华诚集团的老王总。房地产起家的那个。前几年华诚把文旅板块拆分出来独立上市了,老王总退居二线,他儿子接手了新的文商旅公司。就是你现在做的这个项目背后的公司。”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跟我说过。”他说。

“人家凭什么跟你说?”刘哥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一种无奈的笑,“小肖,我跟你说句实话。这种项目,做成了是你运气好,做砸了是你能力不行。而且这种富二代——不,富三代——你知道的,脾气大、要求高、不好伺候。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肖战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刘哥。”

刘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了自己的工位。

肖战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个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方案模型,发了一会儿呆。

王建国。华诚集团。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刚从同济毕业的时候,投过华诚集团在上海总部的设计管理岗。简历过了,初试也过了,但终面的时候被刷了。面试官说他的“商业敏感度不够”,建议他去“更偏重设计本身的方向发展”。

那个面试官是谁,他已经不记得了。但那种被拒绝的感觉,他还记得很清楚——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把他对上海的最后一丁点幻想浇灭了。

他摇摇头,把这段回忆甩出去,重新打开建模软件。

不重要。过去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一个项目要做,有一个方案要改,有一个难缠的甲方要应付。

别的都不重要。

第二次正式会面,是在一周之后。

肖战带着修改后的方案去汇报。这一次他准备得更充分了——不仅带了完整的模型和图纸,还做了一个1:500的实体工作模型。他花了三天时间用激光切割机切出每一块板件,然后手工拼贴、上色、种树、铺小人。模型做得很细致,连每一条巷道的铺装纹理都刻画了出来。

他带着模型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王一博正在接电话。

王一博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他说话的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说了,那个地块不卖。你让李总死了这条心。……对,不卖。多少钱都不卖。……你告诉他,华诚不缺这点钱。……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到了肖战和他手里的模型。

他的目光在模型上停了两秒。

“放桌上。”他说。

肖战把模型放在会议桌中央。王一博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在观察猎物的猛兽。

模型做得很漂亮。肖战把项目地块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巷道、每一个景观节点都做了出来,连屋顶的细部和墙面的材质都区分得很清楚。口袋庭院分布在连廊的不同节点上,每一个庭院都有不同的主题——一个做了水景,一个做了阶梯式座椅,一个做了小型表演场地,一个做了儿童活动区,还有一个做了可移动的展览装置。

王一博看了很久。

安静。非常安静。会议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肖战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他知道模型本身会说话。在建筑这个行当里,实体模型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因为它无法撒谎。好的设计在模型里会呈现出一种自然而然的美感,而差的设计会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怎么摆都别扭。

五分钟后,王一博直起身来。

“这个,”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做了水景的庭院,“水景的维护成本你算过吗?”

“算过,”肖战早有准备,从包里翻出一张表格,“设备采购和安装大概十八万,月度运营成本大约一万二。我建议用循环过滤系统,水源直接从市政管网接,不需要额外——”

“改成旱喷。”王一博说。

肖战愣了一下。

“旱喷,”王一博重复了一遍,“不用的时候是硬质铺地,可以用作活动场地。需要水景的时候再开。维护成本低,使用效率高。你这个水景做的是固定水池,占地方又不灵活。”

肖战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但旱喷的管道预埋需要提前和结构配合——”

“那是你的事。”王一博打断他,手指又点了点另一个庭院,“这个,阶梯式座椅,材质用预制混凝土还是现浇?”

“现浇。我想做清水混凝土饰面,和建筑主体的陶砖形成材质对比——”

“预制。”王一博再次打断他,“工期来不及现浇。而且现浇的品控你把握不住,施工队没那个水平。用预制,工厂做完运过来直接安装。”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想说现浇清水混凝土的效果更好、更整体、更有质感。但他也知道王一博说得对——重庆的施工队确实没有那个水平。强行做现浇,最后出来的效果大概率是坑坑洼洼、裂缝遍布,还不如用预制。

“好,”他说,“预制。但我需要和厂家确认一下拼接缝的处理方式,不能太明显。”

王一博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又是那种眼神。评估的、审视的、带着一丝意外。

“你倒是挺好说话。”王一博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你说得对的事,我听。说得不对的,我不听。”肖战回答得很平静。

王一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肖战恰好注意到了,根本不会发现。

“我之前说的哪些不对?”王一博问。

“材料选型那一条,”肖战说,“你让我全部用陶砖和混凝土,但我坚持在几个关键的节点建筑上用了玻璃幕墙。因为陶砖的厚重感和玻璃的轻盈感形成对比,才能突出那几个节点的标志性。”

“所以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还价,”肖战说,“是坚持该坚持的东西。”

安静。

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

然后,王一博做了一件肖战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轻蔑的、嘴角微翘的似笑非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实存在的笑。嘴角向上弯了弯,眼角的弧度也跟着变了一下,像是冰块上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一丝底下的温度。

但这个笑容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快得像是肖战的错觉。

“行,”王一博说,重新低下头去看模型,“你坚持你的。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最后落地效果达不到预期,损失你自己承担。”

“我知道。”肖战说。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天起,他和王一博之间的关系开始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变好了,而是变得更复杂了。

王一博依然刻薄、依然强势、依然不把他当人看。但在那些冰冷的指令和不讲道理的否定之间,偶尔会夹杂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一个短暂的注视,比如一句“你倒是挺好说话”,比如那个转瞬即逝的笑。

这些东西像针尖上的蜜,极其微小,极其稀少,但足够甜。甜到让肖战在深夜加完班回家的路上,会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人的脸,然后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狠狠地掐一下自己的掌心。

不行。不能。不可以。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是甲方。这是项目。这是工作。

但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看他看你的眼神。那不是甲方看乙方的眼神。那是……

肖战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