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旧事
宛尘微微蹙起眉,他始终猜不透,戚宛到底在刻意遮掩什么。
每次触及那些往事的核心,展现在他眼前的,只有支离破碎的痕迹与扑朔迷离的真相,可转过身后,一切又能毫无破绽地,回归到再寻常不过的日常里。
那人偏偏写下了关键,又亲手将其掩藏,一点点吊着他的胃口,让他满心难耐,却寻不到半分突破口。
若想弄清详情,或许唯有亲自去调查,可自打宛尘失忆,他对过往的一切、对“戚宛”这个人,都全然没有印象,无从查起。
至于那个贺琛……他与戚怀远共谋,种种迹象串在一起,宛尘心头骤然一沉。
当年戚府那场大火,恐怕根本不是意外。会是戚怀远所为吗?可若真是他,又为何要将陈清牵扯其中?
思绪落回眼前的日录,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那段尘封的过往。
——
此后一个多月,戚宛愈发平静,那份沉寂,不像是释然,反倒像早已预知了自己的命运,只能被动接受,任由心绪沉入深渊。
他总在极力掩饰心底翻涌的痛苦,强装出镇定淡然的模样,每一次,都让卧病在床的楚念心疼不已。
短短一月,楚念日渐消瘦,病骨支离。戚宛看着他,满心慌乱,却无计可施。他清楚,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自己根本无力插手。每每控制不住身躯颤抖时,楚念总会费力地拽住他的衣袖,轻声哄着他。
“阿宛,别害怕……”
少年楚念此刻模样难得狼狈,他想抬手拭去戚宛脸颊的泪水,可病重的身体,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他满心自责,总觉得若是没有自己,戚宛不必日日这般煎熬,更不会平白多了一个拖累。
无可奈何的颓废感,如同浓雾,将两人双双包裹,陷在无尽的苦楚里,无处挣脱。
“阿宛……别怕,我不会有事的,顶多只是身子虚上几日,他们不敢真的对我们下手。只是你,往后一定要多加小心。”
楚念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关乎两人的生死,只要熬过这一关,他就能光明正大地陪在戚宛身边,再也不分开。
他不敢去想,戚宛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否会和自己一样煎熬,甚至更为痛苦。
他能做的,只有在心底默默祈祷。
戚宛从不是柔弱不堪之人,他比谁都明白,这一切的背后,早有一张固定好的命运大网,他和楚念,不过是网中身不由己的棋子,只能任由摆布。
“阿宛,别忘了你我的誓言。等我,等我来日娶你,千万,不要忘了我。”
楚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握住戚宛的手,他抬眸,目光郑重又坚定,牢牢锁住眼前之人,没有半分闪躲。
戚宛微微一怔,直到微凉的唇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才猛地回过神。
耳尖瞬间染上绯红,他下意识别开眼,避开楚念炽热的视线,低声道:“我也是男子啊……”
“嗯?”楚念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认真思索的神情,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也是……”
戚宛没再看他,心口却猛地一紧,指尖微微发凉。
他,是反悔了吗?
刚涌上一丝自嘲,便听见楚念虚弱却无比认真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传来:“你嫁给我,戚怀远那老头定然不会应允。可若是我嫁给你,就算楚济不同意,也由不得他!”
戚宛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眼眶却微微发烫,轻声骂了一句:“傻子。”
他小心翼翼捧起楚念那只瘦得脱了形的手,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楚,再次翻涌上来,漫遍四肢百骸。他垂眸,声音轻而郑重:“好,我不妄言,亦不忘言。”
两人相依相偎,静静依偎在一起,恍惚间,戚宛竟生出一丝奢望,多想就这样,永远陪在楚念身边,不问前路,不问结局。
直到残阳沉入水面,染红半片天际,戚宛才不得不跟着戚怀远,踏上回戚府的路。
戚氏父子并肩走着,一路沉默无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戚宛敏锐地察觉到,父亲心底藏着沉甸甸的心事。
不知走了多久,戚怀远垂着眼眸,缓步前行。虽说楚念总戏称他是老头,可他实则并未老去,年纪尚不及四十。
“阿宛,楚念想必,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你了吧。”
戚宛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依旧走在他身侧,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压抑的质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戚怀远沉默良久,终是沉沉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你该问点别的。”
“我往后,会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吗?”
戚怀远骤然顿住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缓缓转过身,默默加快了脚步,只淡淡丢下两个字:“跟上。”
戚宛皱紧眉头,快步跟了上去。
身后的天空,晕开一抹淡淡的绯红,倦鸟归林,掠过枝头,只剩一片寂静。
跟着戚怀远踏入戚府,戚宛便径直随他去了书房。
“阿宛,再过五年,你便及冠了。”戚怀远伸手,递过来一张宣纸,纸上只写着两个字,“为父为你取好了表字,你看看。”
妄言。
戚宛僵在原地,脑海里一片混乱,过往的誓言、身不由己的宿命,瞬间涌上心头。良久,他才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抗拒:“我讨厌这个字。”
戚怀远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对不起,阿宛,是为父无能……”
“不怪您。”戚宛垂眸,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过是老天不公,肆意摆弄世人命运罢了。若这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他又能有什么选择。
“对不起……”戚怀远的声音,愈发哽咽。
“楚念明日,便会动身前往喻洲。而你的明天,将是另一段人生的开始。”
戚宛愣了一瞬,缓缓点了点头。去喻洲也好,那里远比这里安稳,楚念终于可以安心休养,不用再被病痛折磨,不用再身陷险境。
至于所谓的新开始……戚宛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只盼着,楚念不要忘了那个等待他的戚宛。
可再多的祈求,又有何用?往后失忆的他,再也不是如今这个完整的戚宛了。
不……那些都是他,不过是有的记得过往,有的彻底遗忘,可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为何要被硬生生割裂?
不,他不是戚宛。那个失去记忆、活在混沌里的人,不过是顶着戚宛的容貌与名字,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那他会是谁?
不……
不是的……
日录的纸页上,渐渐被疯狂的字迹填满,墨痕横七竖八,层层叠叠,笔尖用力到几乎戳破纸张,一笔一画,都在宣泄着戚宛心底的绝望与无力。
“失去记忆的我,究竟是戚宛,还是一粒无人在意的尘埃……”
“我吗?我谁都不是,不是戚宛,也不愿做渺小尘埃,我只是我。”宛尘暗自想着
宛尘静立片刻,提笔在那一片混乱的字迹中,寻了一处空白,写下几行小字。笔触与日录主人极为相似,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淡然。
随后,那些狂乱的字迹渐渐平复,清秀有力的笔触一笔笔落下,字里行间,全是无人诉说的无助与彷徨。
——
思绪抽离,回到现实。戚宛沉默片刻,终究没忍住,看向身旁收拾书桌的戚怀远,轻声问道:“那您呢?”
戚怀远的手猛地一顿,心底酸涩翻涌,面上却强装出洒脱的笑意,故作轻松道:“好小子,心里还惦记着你老子。不凑巧,我可比你幸运多了,从今晚起,我便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筹谋算计,我和阿清,终于能卸下一切,潇洒度日,再也不用……”
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那语气里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阿宛,是我们对不起你,往后,不能再陪着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你看看你,瘦成这般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你卧病在床。”戚怀远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责备,可那责备背后,全是藏不住的留恋与不舍。
他的眼眶渐渐泛红,声音微微颤抖:“明日,你便会开启新的生活……记住,届时,千万不要再回戚府了……”
——
夜色渐深,日录的内容,至此戛然而止。
宛尘合上日录,周遭一片寂静。他平静地躺在床上,心头思绪翻涌。
五年前,他恰好失忆,想来,那段时间,便是戚宛失去记忆,而后被皇帝带回宫中的日子。
他该好好理清戚宛与楚念之间的牵绊,可转念一想,就算知晓了全部过往,又能如何?他终究,不是当年的戚宛。
可心底,为何会生出一丝莫名的可惜?
腹间忽然传来一阵饥饿感,宛尘眨了眨眼,懒散地看向窗外,夜色漆黑,万籁俱寂。他当即打消了深夜前往御膳房找吃食的念头,闭眼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睡意席卷而来,四肢却变得无比沉重,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将他狠狠拽入梦境之中。
枝头乌鹊振翅飞起,在树梢间不断盘旋,发出几声凄清的啼鸣。
“唔……”宛尘艰难地睁开双眼,只觉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眉头紧紧蹙起。
周遭的场景格外陌生,他分明不在自己的小院里,而是躺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夜空中繁星密布,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如同被牢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股熟悉的荒诞感,瞬间将他淹没。他这是在做梦?还是……魂穿回了戚宛失忆前夕,重回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忽然,一道火红的光芒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滚烫的热浪。那是一场熊熊大火,火光滔天,烈焰翻滚,仿佛要将整座戚府彻底吞噬。
戚府!
宛尘心头骤然一惊,这正是当年毁掉一切的戚府大火!彼时的戚宛,尚未完全失去记忆,他占据着这具身体,清晰地感受到了戚宛心底,撕心裂肺的痛苦,冰凉的泪水,不自觉地划过脸颊。
“轰隆——”
一声巨响,身旁的小屋轰然倒塌,猩红的火焰张着血盆大口,如同残暴的巨兽,疯狂地撕扯、碾压着戚府的一砖一瓦,将所有过往与执念,尽数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