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准点报到的“故障”
艾克上瘾了。
这件事如果写成报告提交给快乐星球科学伦理委员会，标题大概会是：《关于首席科学家对其助手的非理性依恋行为的案例分析》。副标题：《频率：每日一次。时间：每晚21:00准时。》
但艾克不会写这种报告。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几点了？哦，20:57。还有三分钟。
他在实验室里关掉最后一块数据屏，把数据板整整齐齐地摆进抽屉，动作行云流水，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17.3%。
这个数据是他自己心算的。不用掐表，他脑子里装着一台高精度计时器。
20:59。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杯早就准备好的热牛奶——加蜂蜜，三分甜，艾雪专属配方——大步流星地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的巡逻机器人又看见他了。机器人的传感器闪了两下，在系统里默默更新了一条记录：【首席科学家，连续第七天提前结束工作，路线：实验室→东区生活走廊。概率分析：目的地为艾雪助手宿舍，置信度99.7%。】
机器人学聪明了。
艾克走到艾雪宿舍门口，抬手。
门锁着。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事实上，第一天之后艾雪就换了门禁密码，第二天换了指纹锁，第三天甚至加了一把物理门闩——就是那种老式的铁插销，她在快乐星球的古董仓库里翻出来的，据说还是当年老顽童爷爷从地球上带回来的纪念品。
没用。
首席科学家的权限可以绕过一切电子锁。至于那个铁插销——艾克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根细铁丝，三秒钟就捅开了。艾雪当时站在门后面，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O型。
“你……你连这个都会？”
“我七岁的时候就拆过快乐星球所有的锁。”艾克面无表情地收起铁丝，“包括你宿舍这把。”
此刻，艾克站在门前，手腕在门禁上一扫。
滴。
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房间里黑漆漆的，床上那个白色的茧比昨天卷得更紧、更密实。艾雪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连头发都没露出来，被子外面还缠了两圈数据线——对，数据线。她大概把实验室里能找到的所有线缆都用上了，把自己捆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粽子。
艾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白色的大粽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笑，是真的笑了，露出一点牙齿的那种。可惜艾雪看不见，她把自己裹得太严实了。
“小雪团子。”他叫了一声。
被子里没有动静。
“你是在练习当蚕宝宝吗？”
依然没有动静。
艾克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两根手指捏住被子的一个角，轻轻一拽。数据线在他面前形同虚设——他用了不到十秒钟就把那些复杂的结全解开了，手法快得像变魔术。
被子掀开的瞬间，艾雪的脸露了出来。她侧躺着，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抖得像蝴蝶扇翅膀，嘴唇抿成一条线，假装自己已经睡死过去了。
装睡。
又是装睡。
艾克在她床边坐下来，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他的手指碰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她的睫毛抖得更厉害了，但硬是咬住嘴唇没动。
“睡着的人不会咬嘴唇。”艾克淡淡地说。
艾雪的眼皮跳了一下。
还是不睁眼。
行。
艾克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温热而均匀，带着淡淡的薄荷牙膏的味道。
“小雪团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你再不睁眼，我就亲你了。”
艾雪的眼睛“唰”地睁开了。
睁得太快，瞳孔都还没来得及对焦，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两颗受惊的葡萄。
“你——你别！”她伸手去推他的脸，手掌糊在他下巴上，使劲往外推，“你怎么又来了！你昨天来前天来大前天也来！你每天晚上都来！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吗！”
“有。”艾克任由她的小手糊在自己脸上，声音闷闷的，“但那个房间里没有你。”
艾雪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像是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
“你……你少说这种话！”她把手缩回来，缩进被子里，整个人往床的另一头缩了缩，“你不许再说了！”
“说什么？说‘没有你’？”
“啊啊啊啊闭嘴！”艾雪抓起枕头就砸过去。
艾克一抬手接住了枕头，顺手丢到一边。他的目光落在艾雪身上——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睡衣，领口因为刚才的挣扎歪到了一边，露出一小截肩膀。头发乱糟糟地散着，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嘟着，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可爱。
炸毛的小猫也可爱。
不，炸毛的时候最可爱。
“今天你自己走，还是我拎你走？”艾克问，语气就像在问“你今天想喝茶还是咖啡”一样平淡。
艾雪瞪着他：“我哪个都不选！”
“那就默认第二种。”
“我说了我不——”
艾克连人带被子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被子裹住艾雪的身体，只露出一张气鼓鼓的脸和两只在空中乱挥的手。她被卷得像一个巨大的寿司卷，动弹不得，只能用眼神表达她的愤怒和羞耻。
“艾克！你放我下来！我已经连续七天没有在自己的床上睡过觉了！我的床都要想死我了！”
“你的床不会说话。”
“它会！”
“它要是会说话，第一句大概是‘谢天谢地你终于走了，我一个人睡宽敞多了’。”
“你——！”艾雪气得说不出话，张嘴就要咬他的手臂。
艾克眼疾手快，把她的脸往自己胸口一按，她的嘴就结结实实地啃在了他的衣服上，啃了一嘴的布料纤维。
“呸呸呸！”艾雪吐了两口，脸更红了，“你衣服什么材质！扎嘴！”
“防辐射纳米纤维。”艾克抱着她大步往外走，“你选的，忘了？”
艾雪闭嘴了。
确实是她在上个月的物资采购单上勾选的。她当时还说“这个颜色好看，给艾克也订两件”。
谁能想到，这件她自己选的防辐射纳米纤维睡衣——不对，是艾克的衣服——会有一天堵住她自己的嘴。
走廊里空无一人。艾克抱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步伐稳健，呼吸均匀，好像怀里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棉花。
艾雪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你不累吗？”
“不累。”
“你每天都来，你不嫌烦吗？”
“不烦。”
“……你是不是上瘾了？”
艾克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冷静和理性，但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嗯。”他说，声音低低的，“上瘾了。而且没有戒断的打算。”
艾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再说话了。被子外面露出的那两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艾克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把艾雪连人带被子放在床上。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直接扑上去，而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艾雪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艾克哥哥。”她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你……你到底要干嘛呀？”
艾克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抖抖的。
“你知道。”艾克的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你的心跳出卖你了。”
艾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咚咚咚咚”地砸着胸腔，声音大得她觉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个不停。
完了。
又被拆穿了。
艾克的嘴角微微弯起，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柔，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羽毛拂过。
“晚安，小雪团子。”他说，然后翻过身，躺到她旁边，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
艾雪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今天不……”
“不什么？”艾克闭着眼睛，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困意，“你明天要早起调试能源核心，我不折腾你。睡吧。”
艾雪眨了眨眼。
她以为今晚又要被“折腾”到凌晨呢。结果他……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像是一块冰被温水慢慢泡化了。
“艾克。”她小声说。
“嗯。”
“……你其实也没那么坏。”
艾克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别急。明天再坏。”
艾雪的脸又炸红了，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在被子里闷闷地喊了一声：“你走开——！”
艾克笑了一声，伸手把被子从她脸上拉下来一点，露出她的鼻子和嘴巴，免得她把自己闷死。
“睡吧。”他说，手臂收紧了一些。
窗外星光流转。
艾雪在被子里悄悄伸出手，拽住了他衣角的一小截。
很小很小的一截。
艾克假装没发现。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