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因为你乖
龚俊在客厅的餐桌上摆好了电脑和文件。他今天确实有很多工作要处理——昨晚没回的邮件、今天要签的文件、下午还有一个视频会议。
但他把办公地点从书房搬到了客厅,这样就能看见窝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张哲瀚裹着毯子,抱着热水杯,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看电视。他调了一个音乐频道,音量开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在放什么歌。
他其实没在看电视,他在看龚俊。
那人坐在餐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偶尔停下来,翻一翻旁边的文件,用笔在上面写几个字。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白衬衫照得有点透明,能隐约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他工作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和平时在家里那个温柔的、会开玩笑的龚俊不一样,和晚上在床上那个让人发疯的龚俊也不一样。这是一种张哲瀚不常见到的样子——冷静、专注、掌控一切。
张哲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加速了。
不是那种发烧的心跳加速,是另一种。
他拿起手机,对着龚俊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忘了关,“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龚俊转过头。
“你拍我?”
“没有。”张哲瀚把手机藏到毯子下面。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张哲瀚。”
“在拍风景。”
“你对着我拍风景?”
“……窗外的风景。”
龚俊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是一栋楼的墙。
张哲瀚也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
龚俊站起来,朝他走过来。张哲瀚把毯子裹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
“把手机给我。”龚俊伸出手。
“不要。”
“让我看看你拍成什么样了。”
“不——”
龚俊已经把手伸进毯子里,准确地摸到了手机。张哲瀚想抢回来,但他生着病,浑身没力气,手指软绵绵的,根本抢不过。
龚俊拿到手机,点开相册,看见了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他,坐在餐桌前,对着电脑屏幕,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低着头,眉头微皱,嘴唇轻抿,侧脸好看得过分。
“拍得不错。”他说。
“还给我!”
龚俊把手机递回去,然后弯下腰,在张哲瀚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好休息,别偷拍。”
“我没偷拍,我光明正大地拍。”
“那下次跟我说一声,我摆个姿势。”
“谁要你摆姿势——”
张哲瀚的话被一阵咳嗽打断了。他咳得弯下腰,脸涨得通红。龚俊赶紧坐下,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拍着他的背。
“咳这么厉害?”
“没事……”张哲瀚喘了口气,“就是嗓子痒……”
龚俊把止咳糖浆递过来,倒了一勺喂到他嘴边。张哲瀚张嘴喝了,甜腻的药味在嘴里化开,嗓子舒服了一点。
“好点了吗?”
“嗯……”
龚俊没走,就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背上,慢慢地拍着。张哲瀚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你不是要工作吗?”
“陪你一会儿。”
“耽误你工作——”
“不差这一会儿。”
张哲瀚没再说话,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声。电视里的音乐频道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手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张哲瀚忽然觉得,生病好像也没那么糟。
有人熬粥,有人喂药,有人拍着他的背,有人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又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
有人在他发那条语音的时候,会放下一切赶回来。
“龚俊。”
“嗯?”
“你昨天……是不是在开会的时候接我电话的?”
“没有,会刚好开完了。”
“骗人。你助理昨天给我发消息了,说你下午四点有个很重要的谈判。”
龚俊沉默了一下。
“他给你发消息了?”
“嗯,他说你开到一半突然说‘暂停’,然后就走了。”
龚俊没说话。
“他说对方的老总脸色很难看,说你不专业。”
“那是他的问题。”
“龚俊,”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这样会影响公司业务的。”
龚俊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因为我感冒了?”
“因为你发了那条语音。”
张哲瀚愣了一下。
“你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龚俊说,“第一遍在车里,第二遍在电梯里,第三遍在进家门之前。”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
“你听三遍干嘛……”
“因为你那个声音,”龚俊低头看着他,“让我觉得我不回去的话,你会很难过。”
张哲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龚俊说,“别说‘影响公司业务’这种话。公司业务可以明天再谈,但你难受的时候,我得在。”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龚俊的胸口,闷闷地说:
“你这个人……怎么老说这种话……”
“真心话。”
“真心话也不许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感冒,鼻子已经堵了,再哭就更堵了。”
龚俊笑了,收紧了手臂。
“好,不说了。”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在沙发上,在阳光里,在一首老歌的旋律中。
张哲瀚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人的体温和心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
“对了,你助理叫什么名字?”
“怎么了?”
“我要谢谢他。要不是他告诉我你中途离场,我都不知道你这么紧张我。”
龚俊看着他,无奈地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不会告诉我啊,”张哲瀚说,“你只会说‘会刚好开完了’‘不差这一会儿’‘你比较重要’。但从来不会说你有多紧张。”
龚俊没说话。
“所以,”张哲瀚说,“以后你要是不说,我就去问你助理。问不到就问秘书,问不到就问司机,问不到就问前台。总有一天会问到的。”
龚俊看着他——裹着毯子,鼻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明明还在发烧,却一脸认真地说着这种话。
他笑了,笑得温柔极了。
“不用问别人,”他说,“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我有多紧张。”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不用了不用了——”
“你发那条语音的时候,”龚俊没理他,继续说,“我刚好在去会议室的路上。听完之后,我站在走廊里听了第二遍。然后我走进会议室,跟他们说‘今天先到这里,下次再约’。”
“你——”张哲瀚的脸烧起来。
“对方的总经理问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我说‘家里有人生病了’。”
“龚俊!!!”
“回来的路上,我闯了两个黄灯。”
“你——!”
“进家门的时候,我鞋都没换就去看你了。”
张哲瀚把脸埋进毯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龚俊笑了,把毯子从他脸上拉下来。
“不是你要听的吗?”
“我不要听了!!!”
“那不行,说都说了。”
张哲瀚从毯子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烧的还是羞的。
“你这个人,”他闷声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你说的,以后都要告诉你。”
“我收回!”
“来不及了。”
张哲瀚瞪着他,瞪了三秒,然后泄了气,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龚俊,”他闷闷地说,“你真的很讨厌。”
“嗯。”
“特别讨厌。”
“嗯。”
“但是……我喜欢。”
龚俊笑了,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那天中午,龚俊煮了面条。清汤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张哲瀚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的面条,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一碗面。
“尝尝。”龚俊坐在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
张哲瀚挑起一筷子面,吃了一口。面条煮得刚刚好,不软不硬。汤底是清鸡汤,鲜而不腻。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就流出来,混着面条一起吃,香得不行。
“好吃。”他说,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就多吃点。”
“你也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面。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两只碗照得发亮。
张哲瀚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龚俊。
“怎么了?”龚俊抬起头。
“没什么,”张哲瀚说,“就是觉得……你煮的面比上次好吃了。”
“上次是什么时候?”
“上次……就是你说‘别炸厨房’那次。”
龚俊笑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张哲瀚说,“那是我第一次给你做饭。”
“第二次。第一次是泡面。”
“泡面不算饭。”
“算。”
张哲瀚没反驳,继续吃面。吃完最后一口,他把汤也喝光了,然后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好饱。”
“吃饱了?”
“嗯。”
“那吃药。”
张哲瀚的脸又皱起来:“刚吃完饭就吃药?”
“饭后半小时。”
“那还有十五分钟。”
“那就休息十五分钟。”
龚俊把碗收走,张哲瀚窝回沙发上,裹着毯子,继续看电视。音乐频道换成了一个综艺节目的重播,几个明星在台上嘻嘻哈哈的,他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那天他打完球、健完身,回家洗了个澡。洗完澡之后,他觉得有点冷,但没在意,觉得是刚从浴室出来体温下降的正常反应。然后他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觉得嗓子有点痒,然后就开始打喷嚏,然后就开始流鼻涕,然后就开始咳嗽。
整个过程,从觉得冷到发那条语音,大概只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他就从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变成了一个蜷在被子里、鼻塞咳嗽、发着低烧的病人。
三十岁了,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
他以前不这样的。二十出头的时候,冬天拍夏天的戏,夏天拍冬天的戏,淋雨、吹风、熬夜,什么事都没有。现在打个球、健个身都能感冒。
他正想着,龚俊端着水杯和药走过来。
“想什么呢?”
“没什么,”张哲瀚接过水杯,“在想……我是不是老了。”
龚俊挑了挑眉:“三十岁叫老?”
“以前不会这么容易感冒的……”
“那是因为你以前不用拍三个月的高强度戏,不用杀青后马不停蹄地到处跑,不用在十一月打完球之后不吹干头发就出门。”
张哲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没吹干头发?”
“猜的。”
“骗人。”
龚俊没说话,把药递给他。
张哲瀚接过药,皱着眉吞下去,然后含了一颗龚俊递过来的水果糖。这次是葡萄味的,紫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串小葡萄。
“你买了多少糖?”
“一袋。各种口味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回来的路上,在便利店买的。”
张哲瀚含着糖,看着他,心里软成了一片。
这个人,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还记得在便利店停一下,买一袋水果糖。
因为他说了“苦”。
“龚俊。”
“嗯?”
“你过来一下。”
龚俊走过来,在沙发旁边站定。张哲瀚伸出手,勾住他的手指,把他拉下来。
龚俊弯下腰,张哲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
“奖励什么?”
“奖励你买糖。”
龚俊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奖励你吃药。”
“吃药有什么好奖励的……”
“因为你乖。”
张哲瀚瞪他一眼,但嘴角翘着。
那天下午,龚俊在餐桌上处理工作,张哲瀚在沙发上看剧本。下部戏下个月开机,是个现代剧,他演一个律师。剧本很厚,他翻了十几页,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困了?”龚俊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
“有一点……”
“去床上睡。”
“不要……就在这儿……”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缩进沙发的角落里,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电视还开着,声音很低,模模糊糊的,像背景音乐。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有人给他盖了什么东西。是一条更厚的毯子,从肩膀一直盖到脚。然后有人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探了探他的体温。
“还是有点烧……”那人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他的背上,慢慢地拍着。
和昨晚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力度。
张哲瀚在那种节奏里,沉入了睡眠。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薄荷地里,风吹过来,薄荷叶沙沙地响。他低头摘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清凉的,甜甜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龚俊站在薄荷地的另一边,正看着他笑。
他跑过去,牵住那人的手。
两个人一起走出薄荷地,走进阳光里。
和上次一样的梦。
但这次,龚俊的手是温热的,不是梦里的那种虚幻的温暖,是真实的、带着体温的、让人安心的温热。
张哲瀚在梦里笑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龚俊正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应该在处理工作。
“醒了?”龚俊放下手机。
“嗯……”张哲瀚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四点。”
“我睡了三个小时?”
“嗯。”
“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你干嘛?你又不用上班。”
张哲瀚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事。他坐起来,毯子滑下去,露出那件大了一号的睡衣。领口歪了,露出一截肩膀。
龚俊伸手帮他把领口拉好。
“还难受吗?”
张哲瀚感觉了一下——嗓子还是有点疼,但比早上好多了。鼻子也不那么堵了,至少能通气。头不晕了,身上也有力气了。
“好多了,”他说,“退烧了?”
龚俊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点了点头:“应该是退了。”
“我就说嘛,”张哲瀚笑起来,“睡一觉就好了。”
“那是因为吃了药。”
“药也吃了,觉也睡了,都好都好。”
龚俊看着他——头发乱糟糟的,鼻尖还是红的,但眼睛亮起来了,嘴角也翘起来了。虽然声音还有点哑,但整个人的精神气回来了。
“饿不饿?”他问。
“不饿,”张哲瀚说,“中午吃得太饱了。”
“那喝点水。”
张哲瀚接过水杯,喝了几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你一直帮我温着水?”
“嗯。”
张哲瀚看着他,没说话。他把水杯放下,然后整个人靠过去,把脸埋在龚俊的肩膀上。
“龚俊。”
“嗯?”
“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你……今天没去上班。”
龚俊的手搭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是说好了吗,在家办公。”
“但是你本来可以在书房办公的,你搬到客厅是因为怕我一个人待着无聊。”
龚俊没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你那个电脑,本来放在书房的。你今天早上特意搬到餐桌上的。你以为我没看见?”
龚俊笑了:“你看见了?”
“当然看见了。我又不是瞎子。”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当时……”张哲瀚想了想,“当时觉得说了会不好意思。”
“现在呢?”
“现在也不好意思,但还是要说。”
龚俊看着他,目光柔软下来。
“说什么?”
“说……”张哲瀚低下头,声音变小了,“说你对我真好。”
龚俊的手收紧了一点。
“就这?”
“就这。”
“不用谢,”龚俊说,“应该的。”
“什么叫应该的?”
“你是我老婆,对你好是应该的。”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膀。
“你这个人,”他闷声说,“就是太会说话了。”
“真心话。”
“真心话也不许说了。”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因为我怕我会哭。”
龚俊笑了,收紧了手臂。
“那就哭。”
“不要,感冒还没好,哭了鼻子更堵。”
“那等你好了再哭。”
“你盼着我哭?”
“不是,”龚俊说,“我是说,等你好了,随便哭。”
“我才不哭……”
“好,你不哭。”
张哲瀚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把那股热意蹭掉。
“龚俊。”
“嗯?”
“明天你能去上班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好多了。明天应该就没事了。你耽误了一天的工作,明天得补回来。”
龚俊想了想:“明天上午有个会,开完就回来。”
“不用那么早回来——”
“开完就回来。”
张哲瀚看着他,知道拗不过他,就点了点头。
“那你要按时吃饭。”
“好。”
“别喝太多咖啡。”
“好。”
“晚上早点回来。”
“好。”
张哲瀚想了想,又说:“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杯奶茶。”
龚俊挑眉:“感冒还没好就想喝奶茶?”
“就一杯……小的……”
“不行。”
“为什么?”
“等你好了再喝。”
“那什么时候好?”
“医生说三四天。”
“那么久……”
“不久。”
张哲瀚瘪了瘪嘴,但没再坚持。他知道龚俊说得对,感冒没好的时候喝奶茶,嗓子会更不舒服。
“那等你回来,”他说,“我给你煮泡面。”
“又煮泡面?”
“这次加两个蛋。”
龚俊笑了:“好。”
那天晚上,张哲瀚的精神好了很多。他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番茄、鸡蛋、青菜、火腿肠。
“今天不吃泡面了,”他说,“我给你做饭。”
龚俊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你确定?”
“确定。我感冒好多了,做个饭没问题。”
“做什么?”
“番茄鸡蛋面。”
“你会做?”
“当然会。上次做了四道菜,你忘了?”
“没忘。但你上次做完之后,厨房台面上全是水。”
“那是……正常的。”
“正常的?”
“做饭都会弄湿台面。”
龚俊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围裙递给他。
张哲瀚系上围裙,打开灶台的火。锅里倒油,油热了之后把打散的鸡蛋倒进去。金黄色的蛋液在锅里迅速膨胀,他用锅铲快速划散,炒到七分熟就盛出来。
然后锅里再倒一点油,放番茄块。番茄在锅里滋滋地响,慢慢变软,渗出红色的汁水。他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翻炒均匀,加盐、加一点点糖,然后倒热水。
水开了之后,下面条。面条在锅里翻滚,番茄的红色汤汁把面条染成淡淡的橘色。最后放青菜,烫一下就关火。
他盛了两碗,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多的那碗给龚俊,少的那碗给自己。
“好了。”他把碗端到餐桌上。
龚俊坐下来,挑起一筷子面,吃了一口。
“怎么样?”张哲瀚紧张地看着他。
“好吃。”
“真的?”
“真的。比上次的番茄炒蛋好吃。”
“那是因为上次的番茄炒蛋是第一次做,这次有经验了。”
龚俊点了点头,继续吃面。张哲瀚也坐下来吃,吃了几口,觉得自己的厨艺确实进步了。面条吸饱了番茄的汤汁,酸甜可口,鸡蛋嫩嫩的,青菜脆脆的。
“龚俊。”
“嗯?”
“你以后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龚俊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我最近在看菜谱,学会了好多菜。红烧排骨、糖醋里脊、鱼香肉丝、麻婆豆腐——”
“你慢慢来,”龚俊打断他,“先把番茄鸡蛋面做好。”
张哲瀚瞪他一眼:“我这个做得不好吗?”
“做得好。所以先把这一道做到极致,再学下一道。”
张哲瀚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那你以后想吃番茄鸡蛋面的时候,我就给你做。”
“好。”
“不管多晚都做。”
“好。”
“你要是加班到半夜回来,我就给你下一碗面,加两个蛋。”
龚俊看着他,笑了。
“好,”他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个人继续吃面。窗外天已经黑了,上海的夜开始了。远处有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海浪。
但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餐桌前,只有两个人,两碗面,一盏灯。
张哲瀚吃完最后一口面,把汤也喝光了。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龚俊。
那人正在吃最后几口,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小片额头。他吃面的样子很斯文,一口一口的,细嚼慢咽。
张哲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龚俊。”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下午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站在薄荷地里,看着我笑。”
龚俊抬起头,挑了挑眉。
“薄荷地?”
“嗯,就是一大片薄荷,绿色的,风吹过来沙沙响。你站在另一边,穿着白衬衫,阳光照在你身上,特别好看。”
“然后呢?”
“然后我跑过去,牵住你的手。我们一起走出薄荷地,走进阳光里。”
龚俊看着他,目光柔软下来。
“这个梦,”他说,“你以前做过。”
张哲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次感冒的时候,也做过这个梦。你说梦话的时候说的。”
张哲瀚的脸红了:“我说梦话了?”
“嗯。你说‘龚俊,等等我’。”
“还有呢?”
“还有‘那片薄荷好香’。”
张哲瀚把脸埋进手里。
“你别说了……”
“为什么?”
“太丢人了。”
“不丢人,”龚俊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身边,弯下腰,“你知道吗,你每次感冒的时候,都会做这个梦。”
张哲瀚从指缝里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感冒都会说梦话。”
“我都说了什么?”
“上次说‘龚俊,你站在那儿别动,我过去找你’。上上次说‘龚俊,你怎么跑那么快’。还有一次说——”
“够了够了!”张哲瀚打断他,“我不要听了。”
龚俊笑了,在他身边坐下,把他揽进怀里。
“你知道吗,”他说,“你每次做这个梦的时候,都会笑。”
“笑?”
“嗯,嘴角翘着,特别好看。”
张哲瀚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闷闷地说:“那是因为梦里很开心。”
“开心什么?”
“开心你在等我。”
龚俊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一直在等你,”他说,“不用梦。”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把脸埋得更深了。
“龚俊。”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一直在?”
“一直在哪儿?”
“一直在我身边。”
龚俊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好,”他说,“一直在。”
窗外的上海,夜已经很深了。
但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餐桌前,在这个人的怀里,张哲瀚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和窗外隐隐约约的风声。
还有那撮薄荷绿的头发,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搭在额前。
像一小片被露水打湿的薄荷叶。
清凉的,甜甜的。
就像这个十一月的夜晚。
就像这场还没好全的感冒。
就像这个会在他发语音的时候闯两个黄灯赶回来的人。
张哲瀚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他在心里说:谢谢你,龚俊。
谢谢你在我发语音的时候赶回来。
谢谢你熬的粥、煮的面、买的糖。
谢谢你帮我兜着一切。
谢谢你在。
然后他在那个人的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因为最好的梦,已经在他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