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潮落
天快亮了。
时遥的潮期终于慢慢平复下来。魅魔纹从刺目的金红色变回了淡淡的暗红,翅膀也收了回去,缩在肩胛骨下,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红痕。
他的体温还是比平时高一些,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灼烧般的滚烫了。
但他没有松手。
他的脸埋在时影的肩窝里,尾巴还缠在时影的手臂上,缩成一个小卷。那只尾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紧紧缠着不肯放开。
时影也没有松手。他低着头,下巴抵在时遥的头顶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和时遥的紫黑色卷发缠在一起。
“时影。”
“嗯。”
“天亮了。”
“嗯。”
“你……不松开吗?”
“你松我就松。”
时遥咬了咬嘴唇。
“本少主不想松。”
时影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不松。”
时遥的耳朵又红了。他把脸往时影的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闷闷地说了一句话。时影没有听清,低头问:“什么?”
“本少主说”时遥的声音闷闷的,“你的肩膀好硬,硌得本少主脸疼。”
时影沉默了一秒。
“那你换个位置。”
“不换。”
“为什么?”
“因为”时遥的声音越来越低,“这里能听到你的心跳。”
时影的耳鳍猛地张开了。他没有说话,但他收紧了手臂,把时遥抱得更紧了一些。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盐的味道和紫雾的甜腻气息。码头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时影。”
“嗯。”
“你昨天说,等潮期过去,有话跟本少主说。”时遥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看着时影,“现在潮期过去了。”
时影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
“你确定你现在清醒了?”
“本少主一直很清醒!”
“刚才有人说‘好像真的喜欢你’。”时影的声音很轻,“‘好像’?”
时遥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那、那是”
“是什么?”
“是本少主还没想清楚!”
“那等你想清楚。”
时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盯着时影看了三秒,然后又把脸埋进了时影的肩窝里。
“时影。”
“嗯。”
“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你肯定在笑!本少主感觉到了!你的肩膀在抖!”
“那是海风。”
“骗人!这里没风!”
时影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在笑。
夜鸢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那两个抱了一个多时辰的人。她的腿都站麻了,但那两个人完全没有要分开的意思。
她拿出通讯魔器,给潮生发了一条消息。
【夜鸢:天亮了。】
【潮生:他们还在抱?】
【夜鸢:还在抱。】
【潮生:……三殿下从来没这样过。】
【夜鸢:你说过了。】
【潮生:值得说两遍。】
夜鸢沉默了一瞬,又发了一条。
【夜鸢: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分开?】
【潮生:不知道。但我有一种预感】
【夜鸢:什么?】
【潮生:他们可能不会分开了。】
夜鸢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她收起通讯魔器,转过身去,不再看码头上那两个人。
有些画面,看一次就够了。看多了,她会忍不住笑出声。而她是夜鸢,魅魔族最冷静、最面无表情的护卫。她不能笑。
码头上,时遥终于松开了时影。不是因为他想松,而是因为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的一声。
时遥的脸红了。
“本少主……饿了。”
时影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你昨晚没吃饭?”
“本少主急着来找你,哪有时间吃饭!”
时影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拉住了时遥的手腕。
“走。”
“去哪?”
“吃饭。”
时遥愣住了。“你……你会做饭?”
“嗯。”
“做什么?”
“鱼。”
时遥的嘴角抽了抽。“你就只会做鱼?”
“嗯。”
“你就不能做点别的?”
“不能。”
时遥气得想把尾巴甩他脸上,但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妥协了。“……走吧。”
时影拉着时遥的手腕,向珊瑚宫的方向走去。时遥跟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很白,很凉,骨节分明。那只手很稳,但时遥能感觉到,指尖在微微颤抖。
“时影。”
“嗯。”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你的手在抖。”
“那是冷的。”
“你是鲛人,怕冷?”
时影沉默了一瞬。“……今天比较冷。”
时遥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时影面前笑得这么大声。不是“本少主”的骄傲,不是“暗影蔷薇”的张扬,而是一个普通的、被喜欢的人牵着手的、心里暖暖的笑。
夜鸢听到了那个笑声。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潮生站在珊瑚宫的窗前,看着时影和时遥走来的方向。他的通讯魔器亮了一下,是夜鸢的消息。
【夜鸢:他们去吃鱼了。】
【潮生:三殿下只会做鱼。】
【夜鸢:少主说“你就不能做点别的”。三殿下说“不能”。】
【潮生:……】
【潮生:然后呢?】
【夜鸢:少主笑了。笑得很开心。】
潮生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他转身走出房间,去准备餐具。三殿下从来不让别人进他的寝殿,但今天也许会不一样。
时影的寝殿在珊瑚宫的最深处,推开贝壳镶嵌的门,里面的布置简单得不像一个王子的房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画银白色长发的女人,冰蓝色的眼睛,嘴角挂着温柔的微笑。
时遥站在那幅画前,暗红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画中的女人。
“这是……你母亲?”
“嗯。”
“她好漂亮。”
时影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画上时,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柔软的光。
时遥转头看着时影。“你长得像她。”
“嗯。”
“你性格也像她?”
“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我还小。”
时遥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怎么走的?”
时影沉默了很久。“病死的。”
时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病”。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看到时影的手指在发抖。他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时影。”
“嗯。”
“以后……本少主陪着你。”
时影的耳鳍猛地张开了。他没有说话,但他收紧了手指,把时遥的手握得更紧了。
厨房在珊瑚宫的一层。时影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鱼。他的动作很熟练,去鳞、开膛、清洗、切片——每一步都干净利落。
时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时影的背影。银白色的长发用白色丝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那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和时影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完全不搭。
“时影,你的蝴蝶结系歪了。”
时影的手顿了一下。“……不会系。”
“你不会系蝴蝶结?”
“嗯。”
时遥站起来,走到时影身后,伸手解开了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然后重新系了一个。
“好了。”
时影低头看了一眼腰后的蝴蝶结,嘴角微微上扬。
“你系得很好看。”
“那当然!本少主什么都会!”
时影没有说话,但他笑了不是一闪而过的弧度,不是嘴角微微上扬,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时遥看到了那个笑,耳朵又红了。他转身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手心里。“你……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本少主没看错!”
时影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一直弯着。鱼汤煮好了。时影盛了一碗,放到时遥面前。
时遥低头看着那碗鱼汤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片绿色的叶子,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他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
时影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光。
“比慕容华做的呢?”
时遥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时影。“你……你怎么知道慕容哥哥会做饭?”
时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时遥咬了咬嘴唇。“……你吃醋了?”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明明就有!你问他做什么!”
时影沉默了一瞬。“……随便问问。”
时遥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时影,你知不知道,你吃醋的时候,耳鳍会炸开?”
时影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耳鳍确实张开了。他的脸如果鲛人会脸红的话应该红了。但他只是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说:“那是热的。”
“热的?”
“嗯。厨房太热。”
时遥笑得更大声了。他端起碗,把鱼汤喝得干干净净。
“时影。”
“嗯。”
“以后……本少主可以经常来喝鱼汤吗?”
时影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可以。”
“每天都可以?”
“每天都可以。”
时遥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时影面前。
“时影。”
“嗯。”
“你昨天说,等潮期过去,有话跟本少主说。”时遥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时影,“现在潮期过去了。本少主也吃饱了。你可以说了。”
时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时遥。”
“嗯。”
“我”
“三殿下!”
潮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时影的话。
时影转头看向门口。潮生站在门外,表情有些严肃。
“什么事?”
“鲛人王召见。”潮生说,“现在。”
时影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时遥。“我去一下。”
“多久?”
“不知道。”
时遥咬了咬嘴唇。“那本少主等你。”
时影看着他,伸手摸了摸时遥的头发。
“好。”
他转身走出厨房,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时遥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
“夜鸢。”
“在。”
“你说,鲛人王找他做什么?”
夜鸢沉默了一瞬。
“少主,您昨晚来寒渊之海的事,可能被发现了。”
时遥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时影殿下回来。”
时遥咬了咬嘴唇,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桌上那碗空了的鱼汤。
“夜鸢。”
“在。”
“本少主……是不是闯祸了?”
夜鸢沉默了很久。
“少主,您没有闯祸。”夜鸢的声音很轻,“您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刚好是鲛人族的王子。”
时遥的手指抚过碗沿,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安。
“夜鸢。”
“在。”
“你说,他父亲会同意吗?”
夜鸢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