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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潮前

时遥已经三天没有睡好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时影的脸。那个冰块脸站在码头尽头,银白色的长发被晚风吹起,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他说“你觉得呢”的时候,耳鳍在微微颤抖。

时遥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烦死了……”他闷闷地说。

窗外,紫雾在月光下翻涌。暗影森林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时遥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话。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潮期将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的手指又摸上了右耳的黑色珠子。

这颗珠子他戴了三百年。以前他觉得这只是习惯,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了不去摘它。可是现在他才发现不是习惯。是不舍得。不舍得摘,不舍得换,不舍得丢掉。

因为这是时影送的。

“少主。”夜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还没睡?”

“睡了。”

夜鸢沉默了一秒。

“少主,您每次说‘睡了’的时候,都是在说谎。”

时遥把被子掀开,坐了起来。

“夜鸢,本少主问你。”

“在。”

“潮期还有几天?”

“按正常情况,还有两天。”

“什么叫‘按正常情况’?”

夜鸢推门走了进来。她站在门口,深紫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时遥。

“少主,您的魅魔纹在发亮。”夜鸢说,“比前两天更亮了。潮期可能会提前。”

时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暗红色的纹路确实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目的、滚烫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光。像深海里的一颗星星。

“父亲说,魅魔纹遇到命中注定的人会发亮。”时遥的声音很轻,“那潮期的时候发亮,是因为命中注定的人出现了,还是只是因为潮期?”

夜鸢沉默了很久。

“少主,这个问题,您应该问影婆婆。”

时遥咬了咬嘴唇。

“影婆婆睡了。”

“影婆婆每晚都要到子时才睡。”夜鸢的语气依然平淡,“现在是亥时三刻。”

时遥瞪了夜鸢一眼。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穿本少主?”

“不能。”夜鸢说,“我的职责是保护少主的安全。少主的安全包括不让少主对自己撒谎。”

时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披上外套,走出了寝殿。

影婆婆的住处在暗影森林的最深处。一棵巨大的暗影树,树干上爬满了藤蔓,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有一座小木屋,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时遥敲了敲门。

“进来。”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时遥推门走进去。影婆婆坐在火炉旁,手里拿着一根暗影木拐杖,暗红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锐利的光。

“小少主,这么晚了,不睡觉,来找我这个老太婆做什么?”影婆婆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时遥走到火炉旁,蹲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影婆婆,本少主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魅魔纹发亮,除了潮期,还有什么原因?”

影婆婆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小少主,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本少主没有答案!”时遥的声音拔高了,“本少主什么都不知道!”

影婆婆笑了。她伸手摸了摸时遥的头,干枯的手指在紫黑色的卷发上轻轻划过。

“小少主,你小时候,每次想不通事情,都会来找我。”影婆婆说,“你五岁的时候问我,为什么其他小朋友不喜欢跟你玩。我告诉你,因为他们怕你。

你说‘本少主不可怕,本少主很好看’。你十岁的时候问我,为什么母亲不回来。我告诉你,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你说‘那本少主去找她’。”

时遥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影婆婆,本少主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你觉得呢?”

“本少主不知道。”时遥把脸埋进膝盖里,“本少主以前觉得喜欢慕容哥哥,可是现在”

“现在呢?”

“现在本少主看到慕容哥哥,心跳不会加快。可是看到那个冰块脸”时遥的声音越来越低,“心跳快得像要死掉一样。”

影婆婆沉默了很久。

“小少主,你知道鲛人一生只动一次情吗?”

“知道。”

“如果那个鲛人王子对你动了情,那他这辈子就只有你了。”影婆婆的声音很轻,“你想清楚了吗?你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吗?”

时遥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迷茫。

“责任?”

“鲛人的情,不是儿戏。”影婆婆说,“你接受了他的情,就要对他负责。不能三心二意,不能半途而废。因为他的命,系在你身上。”

时遥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想起时影手臂上的伤口,想起时影说“需要”时的语气,想起时影在码头等他的样子。

那个冰块脸,从三年前就开始等他。

从三年前。

“影婆婆。”时遥的声音有些发颤,“本少主……好像愿意。”

影婆婆看着他,笑了。

“那就去吧。”影婆婆说,“不要等错过了,才后悔。”

时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影婆婆。”

“嗯。”

“本少主的母亲……她当年,也是这样吗?”

影婆婆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母亲的事,不是你现在该问的。”影婆婆的声音变得严肃了,“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

时遥张了张嘴,想问“准备好什么”。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影婆婆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洒在紫雾上,整个暗影森林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中。

时遥站在暗影树下,抬头看着天空。

“夜鸢。”

“在。”

“备船。”

“少主,您要去哪?”

“寒渊之海。”

夜鸢沉默了一秒。

“少主,现在子时了。”

“本少主知道。”

“寒渊之海现在是深夜。”

“本少主知道。”

“您去那里做什么?”

时遥转过身,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夜鸢。

“本少主要去找那个冰块脸。”

夜鸢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好的,少主。我这就去备船。”

船驶出暗影森林的时候,紫雾在身后渐渐消散。

时遥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他的手里握着那把银蓝色的匕首,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刀刃上的海浪纹。

夜鸢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夜鸢。”

“在。”

“你说,那个冰块脸现在在做什么?”

夜鸢沉默了一秒。

“少主,您要不要自己问他?”

时遥的脸红了。

“本少主才不问!”

“哦。”夜鸢说,“那我不知道。”

时遥瞪了夜鸢一眼,转过身去。

但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不是因为潮期。

是因为他马上要见到时影了。

寒渊之海,珊瑚宫。

时影站在窗前,看着南边的方向。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冰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摸着右耳上的蓝色耳钉。

“三殿下。”潮生走进来,“夜鸢发来消息,说时遥少主正在来寒渊之海的路上。”

时影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现在。已经在船上了。”

时影沉默了很久。

“潮生。”

“在。”

“他为什么来?”

潮生想了想。

“夜鸢说少主想见您。”

时影的耳鳍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耳钉上放了下来,放在了窗台上。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三殿下,您要去接他吗?”

时影沉默了很久。

“不去。”

“为什么?”

“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到时候’?”

时影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深海的磷光。

“等他到了。”时影说,“我会去。”

潮生看着时影的背影,叹了口气。

三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了。

他拿出通讯魔器,给夜鸢发了一条消息。

【潮生:三殿下说,等时遥少主到了,他会去。】

片刻后,夜鸢回复了。

【夜鸢:少主在笑。】

【潮生:笑什么?】

【夜鸢:不知道。但他从上了船就在笑。】

潮生收起通讯魔器,走出房间。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时影的声音。

“潮生。”

“在。”

“他……在笑?”

“是。”潮生说,“夜鸢说,从上了船就在笑。”

时影没有说话。

但潮生看到他的耳鳍完全张开了,在月光下轻轻颤动。

船在寒渊之海的港口靠岸时,已经是子时三刻。

时遥跳下船,赤脚踩在冰冷的礁石上。海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整理,因为他没有时间。

他只想快点见到时影。

“时遥。”

那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时遥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时影站在码头的尽头,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在这里?”时遥的声音有些发颤。

“等你。”时影说。

时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本少主要来?”

“夜鸢告诉潮生,潮生告诉我。”

时遥转头瞪向身后的夜鸢。

夜鸢面无表情地站在船头。

“少主,您让我备船的时候,没有说不许告诉别人。”

时遥:“…………”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面无表情的女人计较。

他转过头,看着时影。

月光下,时影的脸看起来比白天更冷。银白色的长发被海风吹起,冰蓝色的眼睛像两块融化的冰。他的手臂上还缠着时遥那天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你的伤口还没好?”时遥走过去。

“好了。”时影说。

“好了为什么还缠着布条?”

时影沉默了一瞬。

“因为是你缠的。”

时遥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的耳朵开始发烫,脸颊开始发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你是不是傻?”时遥的声音有些哑,“布条缠了三天,会感染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是鲛人。”

时遥气得想把尾巴甩他脸上。

但他忍住了。

他伸手抓住时影的手臂,低头看那道伤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涸后变成暗褐色。时遥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露出下面的伤口。

伤口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但已经不流血了,边缘结了薄薄的痂。

“疼吗?”时遥问。

“不疼。”

“骗人。”

时影没有说话。

时遥从衣服上撕下一块新的布条,重新缠在时影的手臂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瓷器。

“下次不要再一个人去边境了。”时遥说。

“你不是说下次带我一起去吗?”

时影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你听到了?”

“本少主耳朵不聋!”

时影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下次带你一起去。”

时遥的脸红了。

他低下头,把布条系好。

“好了。”

他没有松手。

时影也没有抽回手臂。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海风在耳边呼啸,紫雾在远处翻涌,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

“时遥。”时影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为什么来找我?”

时遥沉默了很久。

“本少主……想看看你的伤口。”

“只是这样?”

时遥咬了咬嘴唇。

“还有——本少主想见你。”

时影的耳鳍猛地张开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动了慢慢地,轻轻地,握住了时遥的手。

时遥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

他没有挣脱。

他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尾巴从衣服里滑了出来,缩成了一个小卷。

夜鸢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

她拿出通讯魔器,给潮生发了一条消息。

【夜鸢:他们牵手了。】

【潮生:!!!】

【夜鸢:少主的手在抖。】

【潮生:三殿下的耳鳍完全张开了。】

【夜鸢:他们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傻?】

【潮生:不知道。但我觉得,快了。】

夜鸢收起通讯魔器,转过身去。

她不想打扰他们。

因为这一刻,她等了很久。

时遥也等了很久。

只是他自己,一直都不知道。

码头上,月光下,两个身影并肩站着。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松手。

海风在耳边呼啸,紫雾在远处翻涌。

这一刻,世界很安静。

安静到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但是事情远没有结束但是事情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