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悸动
回到暗影森林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时遥推开寝殿的门,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床边,把身体重重地摔进柔软的被褥里。那把银蓝色的匕首还握在手中,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把匕首举到眼前,借着微弱的磷光,仔细端详刀刃上的海浪纹。
每一道纹路都很细,很密,像是有人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不,不是“像是”。
是“就是”。
时影亲手刻的。
时遥的手指抚过那些纹路,指尖传来细微的凹凸感。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时影坐在桌前,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刀刃,手中的刻刀一笔一顿,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画面让时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匕首压在枕头底下,用被子蒙住了脸。
“时影……你到底在想什么……”他闷闷地自言自语。
为什么要花三个月做一把匕首?
为什么要记得他的生日?
为什么要在码头等他?
为什么说“你不是朋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时遥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从今天下午开始,他的脑子里全是时影。时影站在武器店里的样子,时影说“需要”时的语气,时影嘴角那个一闪而过的弧度,时影在暮色中站在码头尽头的身影。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把他淹没了。
时遥猛地坐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清醒一点!本少主喜欢的是慕容哥哥!不是那个冰块脸!”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问真的吗?
时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是真的”。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想起了今天在白色石桥上,慕容华问他“你在说谁”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把手缩了回去。
因为他想起了慕容华说“如果你不主动,他永远不会知道”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时影。
因为他想起了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想时影。
“烦死了!”时遥把枕头砸在地上,“本少主不想了!”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闭上眼睛之后,他看到的是时影的脸。
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冰蓝色眼睛。
还有那双眼睛在暮色中看着他的时候,眼底那一瞬间的温柔。
时遥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尾巴从被子里滑出来,缩成了一个小卷,紧紧地贴在床单上。
门外,夜鸢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动静。
翻来覆去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夜鸢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通讯魔器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者是潮生,时影殿下的副官。
【潮生:夜鸢小姐,请问时遥少主睡了吗?】
夜鸢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里面又传来一阵翻身的声响。
【夜鸢:没有。】
【潮生:三殿下也还没睡。】
夜鸢沉默了一瞬。
【夜鸢:他在做什么?】
【潮生:站在窗前,看北边。已经看了两个时辰了。】
夜鸢收起通讯魔器,没有回复。
她靠在墙上,深紫色的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两个傻子。她在心里说。
第二天早上,时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少主!少主!”夜鸢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出事了!”
时遥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什么事?”
“边境出事了。”夜鸢推门进来,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深渊议会的人袭击了鲛人族的巡逻队。”
时遥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
“时影呢?”
“时影殿下不在巡逻队里。”夜鸢说,“但消息说,他今天一早去了边境。”
时遥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他跳下床,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夜鸢,备船!”
“少主,您要去边境?”
“废话!本少主不去,难道等那个冰块脸死了再去收尸吗!”
夜鸢没有反驳。
她转身去备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时遥穿好衣服,抓起桌上的“夜吻”和“荆棘”绑在大腿和小腿外侧。他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紫黑色的卷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衬衫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
他没时间整理了。
他拿起枕头底下那把银蓝色的匕首,别在腰间。
然后他冲出了寝殿。
从暗影森林到边境,船程需要半个时辰。
时遥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他的手指紧紧地握着船舷,指节泛白。
“夜鸢,还有多久?”
“一刻钟。”
时遥咬了咬牙。
太慢了。
他盯着远处的海面,暗红色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在闪烁那是魅魔之力即将失控的征兆。
“少主,您的魔力在暴走。”夜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一点。”
“本少主很冷静!”
“您的翅膀出来了。”
时遥一愣,回头一看——他的翅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背冒了出来,翼膜上的黑色纹路正在发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翅膀收了回去。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时影。
那个冰块脸,不会真的出事吧?
船终于靠岸了。
时遥跳下船,赤脚踩在冰冷的礁石上。他顾不上疼,朝着边境的方向冲了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礁石上有战斗的痕迹冰刃划过的裂痕、暗影魔法灼烧的黑印、还有几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时遥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时影!”他大喊,“时影!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
只有海风呼啸的声音。
时遥继续往前跑。他的脚被礁石割破了,血染红了脚底的鳞片,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时影。
他必须确认那个冰块脸还活着。
“时影!”
他转过一块巨大的礁石,终于看到了一个人影。
银白色的长发,深蓝色的长袍,赤足。
是时影。
时影站在礁石上,背对着他。银白色的长发上有血迹不是他的,是敌人的。他的手中握着三叉戟“潮汐之心”,戟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
“时影!”
时遥冲过去,一把抓住时影的手臂。
时影转过身来。
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时遥,平静无波。
“你怎么来了?”
时遥张了张嘴,想说“本少主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看到时影的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黑色的礁石上。
“你受伤了!”时遥的声音有些发颤。
“皮外伤。”时影抽回手臂,“不碍事。”
“什么叫不碍事!流了这么多血!”
时遥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不由分说地缠在时影的手臂上。
时影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时遥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刚才真的很怕。
他怕找不到时影,怕看到时影倒在血泊里,怕那个冰块脸就这么消失了。
他不知道这种恐惧从哪里来。
他只知道,刚才那短短的一刻钟,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刻钟。
“好了。”时遥系好布条,抬起头,“你下次能不能小心一点?别动不动就受伤!”
时影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担心我?”
时遥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谁担心你了!本少主是怕你死了,鲛人族来找我们魅魔族的麻烦!”
“哦。”时影说,“所以你不担心。”
“不担心!”
“那你为什么从暗影森林赶过来?”
“本少主”时遥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本少主是来巡逻的”。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时影的手臂上有他撕下来的布条,他的脚底还在流血,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所有的证据都在说他担心。
他非常担心。
“时遥。”时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谢谢你。”
时遥愣住了。
时影对他说谢谢。
那个永远面无表情、永远波澜不惊的鲛人王子,对他说谢谢。
时遥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谢什么谢。”他转过身,“本少主又不是为了你。”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时影。”
“嗯。”
“下次……不要一个人来边境。”
时影没有说话。
时遥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让时影看到他红了的眼眶。
“少主。”夜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船准备好了。”
“知道了。”
时遥踏上船,站在船尾。
船缓缓驶离边境。
他没有回头看。
但他知道,时影一定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方向。
就像昨天一样。
船驶出很远之后,夜鸢走到他身边。
“少主,您的脚在流血。”
“本少主知道。”
“需要包扎。”
“不用。”
夜鸢沉默了一瞬。
“少主,您今天很着急。”
时遥没有回答。
“比慕容骑士长受伤的时候还着急。”
时遥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夜鸢。”
“在。”
“你说……一个人会不会突然不喜欢另一个人了?”
夜鸢看着他。
“少主,您说的是慕容骑士长吗?”
时遥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今天的蛋糕是甜的。
但他不觉得苦了。
因为他的心里,装了别的东西。
边境的码头上,时影站在那里,看着那艘渐渐远去的船。
银白色的长发在海风中飞扬。
他的手臂上还缠着时遥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上沾着他的血和时遥指尖的温度。
“三殿下。”潮生走到他身边,“您的伤口需要处理。”
“不急。”
“可是”
“潮生。”时影打断他,“他说‘下次不要一个人来’。”
潮生愣了一下。
“时遥少主说的?”
“嗯。”
“那您下次还一个人来吗?”
时影沉默了很久。
“不来了。”他说。
潮生松了一口气。
“下次带他一起来。”
潮生:“……”
时影转身,走向寒渊之海的方向。
他的耳鳍完全张开了,在晨光中轻轻颤动。
嘴角的弧度,比昨天更大了一些。
潮生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然后他拿出通讯魔器,给夜鸢发了一条消息。
【潮生:三殿下说,下次带时遥少主一起来。】
片刻后,夜鸢回复了。
【夜鸢:少主说“谁要跟他一起去”。】
【潮生:然后呢?】
【夜鸢:然后他笑了。】
潮生收起通讯魔器,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船影。
两个傻子。他在心里说。
但这两个傻子,终于开始往同一个方向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