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三人行
时遥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个团又展开,展成一个团又卷起来。尾巴从被子里滑出来,烦躁地拍打着床单,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夜鸢在门外守了一夜,听到里面的动静,没有进去。
她知道少主在想什么。
准确地说,是在想谁。
天刚蒙蒙亮,时遥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紫黑色的长卷发乱成一团,像一只炸毛的猫。他赤着脚走到镜子前,盯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看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哀嚎。
“本少主怎么变成这样了!”
门外传来夜鸢平淡的声音:“少主,您昨晚翻了一百三十七次身。”
“你数了?!”
“我的职责是保护少主的安全。”夜鸢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少主异常翻身的次数,属于安全记录的一部分。”
时遥:“…………”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面无表情的女人计较。
他开始洗漱,换衣服,梳头发。
今天穿什么?
时遥站在衣柜前,目光扫过一排排衣服。
黑色?太普通。白色?太素。红色?太张扬。
他最后选了一件深紫色的丝质衬衫,领口依旧是开到锁骨以下,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短款外套。暗红色的修身长裤,黑色短靴。
他在发尾系了暗红色的丝带,左耳的七枚耳坠依次戴好,右耳的黑色珠子扶正。
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夜鸢。”
“在。”
“本少主今天好看吗?”
夜鸢沉默了一秒。
“少主,您比昨天好看。”
时遥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但他立刻压了下去。
“哼,本少主每天都好看。”
他拿起桌上的两把匕首,“夜吻”和“荆棘”,熟练地绑在大腿外侧和小腿内侧。核心武器不离手这是魅魔族的规矩,也是他自己的习惯。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确实好看。
但时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
暗影森林的边境,白色帆船已经靠岸。
慕容华站在船头,金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穿着白色镶金边的骑士铠甲,腰间的圣剑“晨光”在剑鞘中沉睡。碧蓝色的眼睛在看到时遥的那一刻弯了起来,笑容温暖得像春天的风。
“时遥,早。”
“慕容哥哥。”时遥走过去,声音带着他标志性的甜。
慕容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昨晚没睡好?有黑眼圈。”
时遥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下方。
“本少主怎么可能有黑眼圈!你看错了!”
慕容华笑了,没有拆穿他。
“走吧,带你去中立城邦逛逛。听说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暗影花蛋糕是招牌。”
时遥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喜欢吃甜食,整个魅魔族都知道。
但他随即又想起了什么,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北方寒渊之海的方向。
海面平静,波光粼粼,什么都没有。
“在看什么?”慕容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时遥收回视线,“走吧。”
他踏上帆船,夜鸢跟在身后。
船帆升起,白色的帆布上绣着圣光帝国的金色十字纹章。船缓缓驶离暗影森林的港口,向北方的中立城邦驶去。
时遥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暗影森林。
紫雾在晨光中翻涌,像一片暗红色的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右耳上的黑色珠子。
“少主。”夜鸢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您在等谁?”
时遥的手指僵住了。
“谁在等谁?本少主谁也没等。”
“哦。”夜鸢说,“那您为什么一直在看北边?”
时遥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那是看风景!”
“北边是海。”夜鸢的语气依然平淡,“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有浪!”
“浪有什么好看的?”
“你管我!”
夜鸢闭嘴了。
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时遥气鼓鼓地转过身,走进船舱。
慕容华已经在船舱里等着了,桌上摆着两杯茶。碧蓝色的眼睛看着时遥,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时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时遥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有。”
“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都会摸右耳的珠子。”慕容华说,“从你上船到现在,已经摸了十七次了。”
时遥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也在数?!”
“没有特意数。”慕容华笑了笑,“只是注意到了。”
时遥把茶杯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强迫自己不要去摸那颗珠子。
“我真的没有心事。”
慕容华看着他,没有追问。
“好。”他说,“那今天好好玩。”
帆船在海面上行驶了大约一个时辰,中立城邦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建在岛屿上的城市,六大种族的建筑风格在这里交汇。
鲛人族的贝壳圆顶、魅魔族的紫藤塔楼、圣光帝国的白色尖顶教堂、龙族的黑石堡垒……各种风格迥异的建筑挤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港口很热闹。
商贩的叫卖声、船夫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时遥走下船,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海盐、香料、烤肉、甜点。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慕容华笑了。
“先去吃东西?”
“本少主只是有点饿了,不是馋!”
“好,不是馋。”慕容华忍着笑,“走吧。”
他们穿过热闹的街道,来到一家装修精致的甜品店。
店面不大,但门口排着长队。暗影花蛋糕的香气从店里飘出来,甜而不腻,带着一丝魅魔族特有的紫雾气息。
慕容华去排队,时遥和夜鸢在街边等着。
时遥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然后他僵住了。
街对面,一个银白色长发的男人正站在一家武器店的门口。
深蓝色的长袍,赤足,冷白色的皮肤。
是时影。
时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时影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缓缓转过头。
冰蓝色的眼睛对上了暗红色的眼睛。
隔着一条街,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两个人对视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时遥的耳朵开始发烫。他的尾巴不受控制地从衣服里滑出来,缩成了一个小卷。
夜鸢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尾巴,没有说话。
时影先移开了视线。
他转过身,走进武器店,银白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
时遥的脚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穿过街道,站在了武器店的门口。
“少主?”夜鸢跟上来,“慕容骑士长还在排队。”
“让他排着。”时遥说,“本少主随便逛逛。”
他推门走进武器店。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皮革的气味。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长剑、短刀、弓箭、盾牌,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特兵器。
时影站在柜台前,正在看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通体银蓝色,刀刃上刻着海浪纹,手柄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
“三殿下好眼光。”店主是一个矮胖的矮人,留着大胡子,声音洪亮,“这是深海寒铁打造的,削铁如泥。”
时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把匕首。
时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在这里?”
时影没有看他。
“买东西。”
“本少主当然知道你在买东西。”时遥瞪着他,“我是问你,你不是应该在寒渊之海吗?”
“出来办事。”
“办什么事?”
时影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冰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
“跟你有关吗?”
时遥被噎了一下。
“怎么跟本少主没关系!这里是中立城邦,谁都能来!本少主问你两句怎么了!”
“没怎么。”时影转回去,继续看那把匕首,“你可以继续问,我可以不回答。”
“你!”
时遥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你买匕首干嘛?你不是有三叉戟吗?”
时影沉默了一瞬。
“送人。”
时遥的耳朵竖了起来。
“送谁?”
时影没有回答。
时遥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暗影果。
“女的?”他问。
时影看了他一眼。
“跟你有关吗?”
“怎么跟本少主没关系!你要是送女的,那说明鲛人族和魅魔族要联姻了!这是政治大事!本少主作为魅魔族少主,有权知道!”
时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时遥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时遥气得想把尾巴甩他脸上。
但他忍住了。
“那把匕首多少钱?”时遥转头问店主。
矮人店主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金币。”
“这么贵?!”
“深海寒铁,全大陆只有三块。”店主得意地摸了摸胡子,“这个价,不贵。”
时遥咬了咬牙。
“本少主买了。”
时影转头看他。
“我先看到的。”
“你先看到的又怎样?本少主先付钱!”时遥从腰间摸出钱袋,“老板,给我包起来。”
时影伸手按住了那把匕首。
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时遥。
“我需要它。”
时遥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时影从来不会说“需要”这个词。
他永远都是“嗯”“可”“否”,永远都是面无表情,永远都是波澜不惊。
这是时遥第一次听到他说“需要”。
而且是对着一把匕首。
“你……你要送给谁?”时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时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跟你无关的朋友。”
时遥的手从匕首上缩了回来。
“那你自己买吧。”他转过身,“本少主不要了。”
他走出武器店。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抬手挡住了光。
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上了右耳的黑色珠子。
“少主。”
夜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容骑士长买好蛋糕了,在等您。”
时遥放下手。
“知道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夜鸢。”
“在。”
“你说……一个鲛人,会送什么东西给一个朋友?”
夜鸢沉默了一秒。
“少主,您想问的是时影殿下的匕首是送给谁的。”
“本少主才不是那个意思!”
“哦。”夜鸢说,“那我不知道。”
时遥咬了咬牙。
“算了,走吧。”
他穿过街道,走到慕容华身边。
慕容华递给他一块暗影花蛋糕,碧蓝色的眼睛弯成月牙。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时遥接过蛋糕,咬了一口。
甜的。
但他觉得有点苦。
慕容华看着他的表情,又看了看武器店的方向。
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店内若隐若现。
慕容华收回目光,笑了笑。
“时遥,你是不是希望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
时遥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慕容华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吧,带你去别的地方逛逛。”
时遥跟着他走了。
但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神器店。
时影已经不在柜台前了。
那把匕首也不见了。
时遥摸了摸右耳的黑色珠子,心里那个酸酸涩涩的感觉更浓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的暗影花蛋糕,一点都不甜。
武器店的二楼,时影站在窗前,看着街对面的三个人。
慕容华在笑,时遥在吃蛋糕,夜鸢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
他的手里握着那把银蓝色的匕首。
不是送给别人的。
是送给时遥的。
今天,是时遥的生日。
魅魔族的生日是按人类年龄算的,时遥今天严格来说一百八十九岁。
魅魔族成年后的第一个生日。
时影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这把匕首。
他亲自去深海寒铁矿脉挑选矿石,亲自找矮人工匠锻造,亲自在刀刃上刻下了海浪纹。
每一刀,都是他自己刻的。
他本来打算今天送给时遥。
但当他看到时遥奔向慕容华的那一刻,他把匕首藏进了袖子里。
他告诉自己不是时候。
或者说,他没有资格。
时影把匕首收进袖中,转身走向楼梯。
“三殿下。”矮人店主叫住他,“那位魅魔族的客人,好像是冲着您来的。”
时影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
“因为。”时影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他”想要的东西,不是我。”
他走下楼梯。
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矮人店主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鲛人族的痴情种啊……”他摇了摇头,“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