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暗涌
寒渊之海,王城珊瑚宫。
时影从海面落入宫殿的回廊时,鱼尾已经切换回了人形双腿。银蓝色的鳞片从脚踝处消退,露出冷白色的皮肤。
他赤足走在铺满白色贝壳的地面上,脚步无声。
“三殿下。”
一个身穿银灰色长袍的男人从回廊拐角处走出来,对他微微躬身。
时汐·艾瑟洛。
鲛人族二王子,时影同父异母的兄长。
银灰色的短发还滴着水,显然刚从外面回来。浅蓝色的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听说你去边境了?”时汐问。
时影看了他一眼。
“嗯。”
“巡逻?”
“嗯。”
时汐笑了。
那笑容温和,却让人不太舒服。
“三弟真是尽职尽责。”他推了推眼镜,“不过边境那种地方,最近不太平。魅魔族在集结部队,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不会。”时影打断他。
他不想聊这个。
时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笑了笑,侧身让开了路。
“父王在正殿等你。”
时影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时汐的声音又响起来,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对了,听说魅魔族的少主也去了边境。你们……没打起来吧?”
时影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那就好。”时汐的笑容更深了,“毕竟你们从小就不对付。我还在想,要是你们在边境打起来,会不会直接引发两族战争呢。
时影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时汐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分明。
正殿里,鲛人王座在高处。
时渊·艾瑟洛,鲛人族现任国王,时影的父亲。
深蓝色的长发用银冠束起,深灰色的眼睛像两潭死水。他的面容刚毅,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贯左眼的旧伤疤,那是年轻时与海兽战斗留下的。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卷文书。
“父王。”时影单膝跪地。
“起来。”时渊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王者的威严,“边境的情况如何?”
“魅魔族确实在集结。”时影站起身,“但规模不大,更像是防御性部署。”
“防御性?”时渊抬起眼睛看他,“他们在我们的边境上部署部队,你管那叫防御性?”
“暗影森林最近也不太平。”时影说,“深渊议会的人在北边活动,魅魔族可能是在防范他们。”
时渊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魅魔族说话了?”
时影沉默了一瞬。
“我没有替他们说话。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时渊冷笑一声,“事实是,三百年前他们偷袭我们的边境,杀了我们三百多名族人。事实是,他们的诅咒让我们的战士在战场上失去战斗力。事实是”
“父王。”
时影打断了他。
这在鲛人族是极少见的事。没有人敢打断国王说话。
但时影做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那是三百年前的事。现在是现在。”
时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很在意他们?”
“我在意的是鲛人族的利益。”时影说,“贸然开战,对我们没有好处。”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时影以为父王要发怒了。
但时渊只是摆了摆手。
“下去吧。”
时影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时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母亲如果还在,大概也会这么说。”
时影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他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母亲的画像挂在珊瑚宫最深处的回廊里。
时影每次经过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银白色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睛,嘴角挂着温柔的微笑。她不是鲛人族最美的女人—那是外人说的,时影觉得她是。
瑟薇·艾瑟洛。
在他一百五十岁那年“病逝”的女人。
他记得那一天。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冰蓝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她握着他的手,力气小得像是随时会松开。
“时影……”她的声音很轻,“不要恨他们。”
“恨谁?”
“魅魔族。”母亲说,“不是他们的错……”
她没有说完。
她的手松开了。
时影当时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母亲的床边,握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一动不动地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侍从发现他的时候,他的眼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冰霜那是鲛人的眼泪凝结成的珍珠粉末。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流过泪。
不是不想哭。
是哭不出来。
此刻,时影站在母亲的画像前,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那张温柔的脸。
“母亲。”他低声说,“你说不是他们的错……那到底是谁的错?”
画像没有回答。
回廊尽头,有脚步声传来。
时影没有回头。
“三殿下。”
来人是潮老,鲛人族的大长老,年龄已经超过三千岁。全白的头发和胡须,鱼尾形态的鳞片已经褪色成灰白色,只有那双浑浊的蓝色眼睛偶尔会闪现精光。
“你今日去了边境。”潮老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时影转过身。
“见到了魅魔族的少主?”
时影沉默了一瞬。
“……是。”
潮老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的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
“是吗?”潮老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三殿下,你母亲临终前,让我照顾你。她说你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
时影没有说话。
潮老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到他身边。
“你知道鲛人为什么一生只动一次情吗?”
时影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因为我们的感情太重了。”潮老说,“重到一次就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所以不要轻易动情,三殿下。动了,就收不回来了。”
时影的喉咙里,那股腥甜的味道又涌了上来。
他咽了下去。
“我知道。”
潮老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老人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时影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母亲的画像。
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指尖碰了碰右耳。
那里有一颗极小的黑色耳钉。
是他一百二十岁生日那年,时遥送的。
“喂,冰块脸,生日快乐。”那个紫发的小魅魔把盒子塞进他手里,耳朵尖红红的,“别误会啊!这是本少主不要的东西,扔了可惜,才给你的!”
他打开盒子。
是一颗黑色的珠子,用银丝串着,做工粗糙得不像话。
“这是本少主自己做的!”时遥强调,“不,不是特意为你做的!是做着玩的!你要是不想要就还给我!”
他把珠子戴上了。
时遥愣住了。
“你……你戴上了?”
“嗯。”
“你就不嫌弃吗?”
“不嫌弃。”
时遥的耳朵更红了。
“哼,算你有眼光!”
三百年了。
他一直戴着,从未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