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边境
寒渊之海的边境,从来不会有真正的白昼。
灰蓝色的天穹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像是被冻住的浪涛,凝固在半空中一动不动。海面是墨色的,偶尔翻涌出几缕幽蓝色的磷光那是深海中某些古老生物的眼睛,在暗处窥视着陆地。
风很大。
风里裹着盐的味道,还混杂着魅魔族领地方向飘来的紫雾气息。甜腻的,危险的,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时影站在礁石上。
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发尾那一抹深海蓝融入灰暗的天色,几乎看不分明。他的冰蓝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赤足踩在布满藤壶的黑色礁石上,却没有丝毫不适。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
三天前,鲛人族的斥候在边境发现了暗影军团的踪迹。魅魔族在靠近寒渊之海的地方集结部队,这违反了三百年前签订的《中立城邦协议》。
作为深海军团的统帅,他有责任来查看。
他完全可以派副将来。
但他没有。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责任。
而不是因为某个只要出现在边境就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来了的——蠢货。
“时影!”
来了。
那声音从南边炸开,隔着半海哩的距离,却清晰得像在耳边。魅魔族的声线天生带着穿透力,尾音上扬,像一把钩子。
时影没有回头。
但他的耳朵准确地说,是耳廓后那层半透明的冰蓝色鳍膜—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你聋了吗?本少主叫了你三声!”
海面上,一团暗红色的雾气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雾气散开,露出一个身着黑色丝质衬衫的年轻男人。
时遥·维桑。
魅魔族少主。
紫黑色的长卷发在海风中凌乱地散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本就过分艳丽的脸更多了几分慵懒的风情。暗红色的竖瞳在灰暗的天色下亮得惊人,此刻微微收缩,像盯上猎物的猫。
他的左耳上,那串暗红色耳坠正在叮当作响。
时遥落在他对面的礁石上,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然后他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锃亮的黑色短靴,又看了看礁石上密密麻麻的藤壶和湿滑的水渍。
脸色微妙地变了。
“……这什么破地方,脏死了。”
时影终于转过头来。
冰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像两潭死水。
“你来这里做什么?”
“巡逻。”时遥扬起下巴,暗红色的瞳孔里写满了“你管得着吗”,“魅魔族的地盘,本少主想来就来。”
“这是边境。”时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往北三海里,是鲛人族的领海。”
“所以呢?你要在我的地盘上划条线?”
时遥嗤笑一声,双手抱胸。衬衫领口大敞,锁骨处的暗红色魅魔纹若隐若现,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时影的目光落在那片纹路上。
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你的纹路在发亮。”他说。
时遥一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锁骨,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魅魔纹发亮那是潮期将至的征兆。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明明算过,至少还有七天。
怎么会……
“管你什么事!”
时遥下意识地拉紧了衬衫领口,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的耳尖染上了一层薄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看什么看!没见过魅魔啊!”
时影面无表情。
“嗯,没见过发亮的。”
“你!”
时遥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跟这个冰块脸一般见识。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跟时影吵架的虽然他确实很想吵。
他是来找慕容华的。
圣光帝国的骑士长慕容华,应魅魔族之邀来边境商议联盟事宜。时遥听说这个消息后,连夜从暗影森林赶过来。
他换了三套衣服。
最后选了这件领口开到锁骨以下的衬衫,在发尾系了暗红色的丝带,甚至还在手腕上喷了暗影花的香水。
他对着镜子照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满意地出门。
结果刚到这里,第一个见到的人竟然是时影。
晦气。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巡逻吧。”
时影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时遥挑眉:“那你觉得本少主是来干嘛的?”
“找人。”
时遥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
时影没有回答。
他垂眸看向海面。
那里,一艘白色帆船正缓缓驶来。船帆上绣着圣光帝国的金色十字纹章,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他来了。”时影说。
时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平时狡黠的、挑衅的光,也不是面对敌人时冷厉的金色。
是一种干净的、毫无防备的、带着雀跃的光。
像冰封的河面下突然涌出的春水。
时影的手,在鲛绡袖口下缓缓收紧。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银白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
“既然与鲛人族无关,我走了。”
“哎,你等等!”
时遥的声音追上来。
时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干嘛?”
“……那个。”
时遥的声音忽然变得别扭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耳朵尖的红又深了几分。
“你觉得……本少主今天……看起来怎么样?”
沉默。
海风灌进来,带着紫雾的甜腻气息和咸涩的海盐味。
时影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海浪吞没。
“不怎么样。”
然后他一步踏入了海面。
银蓝色的鱼尾破水而出,鳞片在灰暗的天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尾鳍薄而透明,展开时如蝶翼,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潜入深海。
没有再看时遥一眼。
身后的礁石上,时遥气得把脚边的贝壳踢进了海里。
“不怎么样?!你眼睛瞎了吧!本少主今天帅得天上有地下无!”
他骂骂咧咧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又偷偷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嗯,暗影花的香水味还在。
“冰块脸,懂什么。”他嘀咕着。
然后他转向那艘越来越近的白色帆船,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颠倒众生的笑容。
船头,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正微笑着向他挥手。
“时遥!好久不见!”
“慕容哥哥!”
时遥的声音甜得能拉丝。
他张开双臂,准备给对方一个热情的拥抱。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
在他身后,海面下,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正透过墨色的海水,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目光冷得像千年寒冰。
却又烫得像深海岩浆。
时影转过身,向寒渊之海的深处游去。
他游得很快。
快得连鱼尾划出的磷光都连成了一条线,像一道银蓝色的流星,坠入无边的黑暗。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腥甜的。
滚烫的。
那是鲛人动情的征兆。
眼泪会先变成血,然后才是珍珠。
而他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那个让他动情的人,满心满眼都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