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室枯坐 心死成灰
密室的通风口,漏下一缕极细的天光,像根脆弱的银线,悬在苏妄苍白的手背上。
她蹲在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膝间,哭声早已歇斯底里,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沈烬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方才抱着她时,她浑身僵硬得像块冰,连呼吸都带着决绝的冷。他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她发间的温度,可那温度,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试图去触碰她的脸颊,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妄妄,别这样。我知道你恨我,可我真的……是爱你的。”
苏妄猛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眼底没有半分情绪,像一潭死水,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烬。”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被砂纸磨过,却字字清晰,砸在沈烬的耳膜上,让他心头一紧。
“你说,我哥走了,去了国外,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抬眼,看向他,眼神空洞得可怕,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那我给你打电话,给你发消息,他为什么不回?”
沈烬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以为,她会闹,会哭,会歇斯底里地反抗,却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地问出这句话。
这平静,比歇斯底里更让他心慌。
“他……”沈烬喉结滚动,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他怕我找他麻烦,断了所有联系,是为了自保。”
“是吗?”苏妄轻轻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彻骨的悲凉,“那我哥的手机,为什么一直关机?他的朋友圈,为什么一片空白?他的车,为什么不见了?”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沈烬的软肋。
他根本无法回答。
苏妄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她缓缓站起身,后背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步步朝着他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声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沈烬的心上。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沈烬,你骗我。”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毁天灭地的重量。
沈烬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语气里带着极致的恐慌与偏执:“妄妄,我没有骗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苏妄打断他,眼神依旧平静,“只是把他藏起来了?还是,只是把他……杀了?”
“啪——”
沈烬的手,猛地松开。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看着苏妄,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可能猜到?
“你……”沈烬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苏妄轻轻摇了摇头,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她却毫不在意,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后背,那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哥他,从来不会丢下我。就算他真的怕了,真的走了,他也一定会给我留个消息,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彻底消失。”
她顿了顿,眼底缓缓泛起一层灰败的绝望,一字一句,像是在陈述自己的死刑:
“沈烬,你杀了他,对不对?”
“不是!”沈烬猛地嘶吼,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她猛地推开。
他的力道很大,苏妄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的伤口再次被牵扯,一阵剧痛袭来,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却依旧站得笔直,死死地盯着他。
“不是?”苏妄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你告诉我,他在哪里?你让他出来见我!只要他出来见我,我就信你。”
沈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能让她知道真相,绝对不能。
一旦她知道,是他下令杀了苏珩,她一定会恨他入骨,一定会彻底崩溃,甚至会选择自杀。
他不能失去她,绝对不能。
“妄妄,别闹了,好不好?”沈烬的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前所未有的妥协,“他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好好在这里养伤,我会陪着你,我会对你很好很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苏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得更深,“沈烬,我的人生,早就被你毁了,还怎么重新开始?”
“我哥死了,我被你囚禁在这里,我没有自由,没有家人,没有未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呜咽,在这封闭的密室里,显得格外凄凉。
“活着,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沈烬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蜷缩在角落的身影,看着她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想抱抱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想告诉她,他会用一辈子去弥补,可他知道,这些话,都是苍白的。
他亲手毁了她的一切,又有什么资格,说弥补?
“妄妄,你别这样……”沈烬缓缓蹲下身,试图去触碰她,“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可你活着,至少还有我。你要是没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这是苏妄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样的情绪。
可这丝脆弱,在苏妄眼里,却只变成了令人作呕的伪装。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憎恨,死死地盯着他:“沈烬,你滚!我不想看到你!我宁愿死,也不想和你待在同一个地方!”
“我不滚。”沈烬死死地抱住她,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极致的偏执与恐慌,“我不滚。我要陪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要是死了,我就陪你一起死。”
“谁要你陪!”苏妄拼命挣扎,用拳头捶打着他的胸口,用牙齿咬着他的肩膀,“沈烬,你放开我!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她的每一拳,每一口,都带着极致的恨意,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沈烬的身体里。
可他没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远留在身边。
“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不会放开你。”沈烬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妄妄,我不会放开你的。这辈子,我都不会。”
密室里,只剩下苏妄压抑的哭声,和沈烬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妄的力气,终于耗尽了。
她停止了挣扎,只是靠在他的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他的衬衫。
沈烬抱着她,身体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正在一点点失去生机。
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死去。
他缓缓松开她,将她打横抱起,朝着那张柔软的大床走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仿佛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苏妄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套,却没有再看他一眼。
沈烬坐在床边,轻轻拭去她的眼泪,指尖颤抖着,不敢再触碰她的脸颊。
“妄妄,你睡吧。”他的声音,很轻,很哑,“等你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知道,这是谎言,可他还是要说。
他希望,有一天,苏妄真的能相信他的话,真的能好起来。
他希望,有一天,她能忘记所有的痛苦,接受他的爱。
沈烬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明亮。
阳光透过通风口,漏进密室,落在苏妄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她心底的黑暗。
第二天,苏妄醒了。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可怕。
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
沈烬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他给她喂饭,她就像个木偶一样,张嘴咀嚼,却没有吞咽的动作,食物从嘴角流出来,沾湿了床单。
他给她喝水,她就抿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
他试图和她说话,告诉她外面的事,告诉她他今天做了什么,可她从来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沈烬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他知道,苏妄正在一点点枯萎,像一朵被暴雨摧残的花,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他想让她动起来,想让她笑,想让她重新活过来,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只能守着她,寸步不离,希望能有一天,她能回心转意。
第三天,苏妄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她开始发烧,体温节节攀升,小脸烧得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医生被紧急叫到密室,给她打了退烧针,输了液。
沈烬守在床边,看着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与恐慌。
“妄妄,你醒醒,好不好?”他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你别吓我,我求你了。”
苏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她看着沈烬,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唤:
“哥……”
这两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沈烬的心脏。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
“哥……我冷……”苏妄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颤抖,“哥,我怕……”
“我在,妄妄,我在。”沈烬连忙俯身,将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我在,不怕,有我在。”
“哥,你别走……”苏妄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哭得像个孩子,“你别走,我一个人,好怕……”
“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沈烬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带着极致的温柔,和极致的痛苦。
他知道,他抱的不是苏妄。
他抱的,是他亲手杀死的苏珩的妹妹。
他抱的,是他亲手毁了的,整个世界。
苏妄的烧,退了下去。
可她的状态,却变得更差了。
她开始嗜睡,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偶尔醒过来,也只是静静地躺着,不说话,不看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沈烬知道,她的心里,那盏灯,彻底灭了。
她的世界,彻底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密室里的时间,变得漫长而煎熬。
没有阳光,没有声音,没有自由,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压抑。
苏妄的话,越来越少。
她不再哭,不再闹,不再挣扎。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或者看着窗外那一缕微弱的天光。
她的眼神,越来越空洞,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沈烬每天都会给她读故事,给她讲外面的事,给她唱小时候听过的歌。
可她从来没有回应。
仿佛,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动容。
有一天,沈烬给她读了一个关于向日葵的故事。
故事说,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生长,永远充满希望。
苏妄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沈烬,眼神里没有了空洞,多了一丝淡淡的嘲讽。
“向日葵。”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它向着太阳,是因为它被锁在了土地里,不能移动。”
沈烬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她,眼底满是震惊。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就是那朵被锁在土地里的向日葵。
她知道,自己永远也逃不出去。
“妄妄……”沈烬的声音,带着极致的痛苦,“我……”
“你别说了。”苏妄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沈烬,我累了。我不想再和你争,不想再恨你,也不想再逃了。”
她缓缓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就这么待着吧。”
“活着,或者死了,都一样。”
“反正,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沈烬看着她,看着她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想告诉她,他错了,他愿意放她走,愿意给她自由,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可他不能。
他知道,一旦他放她走,她一定会离开他,再也不会回来。
他不能失去她,绝对不能。
“妄妄,别这样。”沈烬俯身,抱住她,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走,我放你走。你想找你哥,我帮你找。只要你活着,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妥协。
这是他第一次,愿意放她走。
可苏妄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走了。”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走了,又能去哪里?没有我哥,哪里都不是家。”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灰败的绝望。
“沈烬,我哥死了。”
“我也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你想囚禁,就囚禁吧。”
“想爱,就爱吧。”
“我无所谓了。”
这几句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沈烬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他亲手将苏妄,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亲手,杀死了那个他爱到疯魔的女人。
密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沈烬抱着她,身体剧烈地颤抖。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打湿了她的头发。
他以为,自己留住了她的人,就等于留住了她的心。
可他没想到,他留住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留住的,只是一个对他,没有爱,没有恨,没有任何情绪的空壳。
他以为,自己赢了。
可实际上,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输了苏珩的命,输了苏妄的心,输了自己所有的理智与尊严。
暗室里,暖黄色的灯光,依旧照不进苏妄心底的黑暗。
她的世界,彻底变成了一片荒原。
没有阳光,没有雨露,没有生机,没有希望。
沈烬守着这片荒原,守着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以为,这是他爱她的方式。
可他不知道,这种爱,比死亡,更让人窒息。
苏妄的绝望,苏珩的血债,早已为她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多年以后,那个与苏妄一模一样的少年,会带着滔天的恨意,一步步踏入这座密室。
他会亲手揭开所有的真相,亲手为苏妄复仇。
他会让沈烬,尝遍苏妄受过的所有苦,尝遍苏妄受过的所有绝望。
他会让沈烬,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而此刻的苏妄,还躺在这张柔软的大床上,闭着眼,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被改写。
她不知道,多年以后,会有一个人,带着与她一模一样的脸,来为她讨回所有的血债。
她只知道,她的世界,彻底黑了。
长夜漫漫,囚笼紧闭,心死成灰。
再也,无药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