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罪的德妃没脑子
他这一嗓子,把整个冷宫都惊动了。
暗卫们不得不从暗处现身,有人冲过去查看那个小太监,有人把王一博和元宝护在身后,有人去叫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是张太医,大半夜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鞋都没穿好就跑来了。
他先看了王一博,王一博靠在元宝身上,捂着胸口,气息微弱,脸色苍白,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
“殿下莫慌,让老臣看看脉象……”张太医伸手搭上王一博的脉搏,眉头皱了起来。
脉象紊乱,时快时慢,确实是受了惊吓的样子,他开了副安神汤,又叮嘱元宝好生照看,这才去看那个小太监。
小太监还躺在地上,已经不抽搐了,张太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脸色渐渐变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朝暗卫首领摇了摇头,“死了。”
暗卫首领脸色一变,“怎么死的?”
张太医仔细看了看小太监额头上的伤,沉吟道,“这一下……打得不重,不至于致命,嘶,难道是有什么旧疾?恰好复发?得叫仵作来验看才知道真正死因。”
他没把话说死,他毕竟只是个太医,死人的活儿还是得交给仵作来做。
暗卫首领的脸色很难看。
他亲眼看见这小太监从自己手里挣脱,身手利落得很,不像有病的样子。但现在人死了,死无对证,说什么都没用。
他看了一眼屋里靠在元宝身上的王一博,那位准太子妃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活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小白花。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用石子把人打死的样子。
暗卫首领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把人抬走,禀报陛下。”
院子里很快恢复了平静。
小太监被抬走了,暗卫们重新隐入黑暗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偏殿里,元宝扶着王一博坐回床上,手忙脚乱地让人去煎安神汤。
王一博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了许多。
等元宝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他才慢慢睁开眼睛。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清明得不像话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弹出石子、精准无误地打中人额头的手。
力道控制得很好,打晕而已,不至于死。
但那人偏偏死了。
旧疾发作?
王一博在心里冷笑一声。
要么是暗卫灭口,要么是德妃灭口,要么是那个人本来就是来送死的。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小太监是来送消息的。送什么消息?给谁送?如果是德妃的人,深更半夜摸到冷宫来,总不可能是来串门的。
如果不是德妃的人……
王一博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站在院门口驻足良久、表面温润如玉的三殿下。
他慢慢睁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
有意思。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冷冷地照着这座安静的宫殿。
远处的东宫方向,木工房的灯还亮着。
肖战正对着一块木头敲敲打打,完全不知道冷宫这边刚刚死了一个人。
福顺站在一旁打瞌睡,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殿下,冷宫那边出事了……”
肖战手里的凿子顿了一下,又继续敲下去。
“什么事?”
“有个小太监摸进冷宫,死了。”
肖战没说话,继续凿他的榫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嘟囔了一句,“我就说那人不像长命的吧,我说的是小太监。”
福顺嘴角抽了抽,心想,殿下,您这嘴开过光吧?
肖战低下头继续凿木头,语气淡淡的,“明天去看看太子妃,别吓出毛病来,大婚还要办呢。”
福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木工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凿子敲击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肖战手里的动作稳得很,嘴角却微微绷紧了一瞬。
德妃送补品,小太监夜闯冷宫,还偏偏死在了那儿……
他放下凿子,盯着面前那块还没成型的木头,目光幽深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算了,明天再说。
反正那个病秧子,命硬着呢。
第二日,早朝刚散,老皇帝还没走进御书房,就看见院子里跪着一个人。
德妃。
她跪得端端正正,一身素净衣裳,头上连根金簪都没戴,脸上的妆也淡得很,眼眶微红,看着像是哭过。
老皇帝的脚步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若无其事地迈步进了院子。
德妃听见脚步声,身子微微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老皇帝从她身边走过,脚步不停,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哟,德妃?跪这儿做什么?”
德妃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恰到好处地滚了下来,“臣妾……臣妾是来请罪的。”
老皇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请罪?请什么罪?”
德妃咬了咬唇,声音带着哭腔,“臣妾听闻准太子妃身子孱弱,便自作主张送了些补品过去。谁知……谁知那些补品药性太猛,闹出了事。臣妾思来想去,心中难安,特来向陛下请罪。”
老皇帝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没听明白,“补品?什么补品?”
德妃一愣。
她以为皇帝早就知道了,毕竟冷宫那边出了事,暗卫肯定第一时间禀报了。可皇帝这副模样,倒像是头一回听说。
她只好硬着头皮,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送了哪些补品,怎么送的,后来熬了汤,尝汤的小太监流鼻血止不住,等等等等。她说得详细,哭得也诚恳,活脱脱一个好心办坏事、事后追悔莫及的可怜人。
老皇帝听完了,没急着说话。
他踱步到廊下,负手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院子里的德妃,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朕倒是好奇,你怎么会想起来给准太子妃送补品?”
德妃抹了抹眼泪,抽噎道,“臣妾与几位姐妹闲聊时,听闻准太子妃身子骨弱,便想着……他一个孩子,从雍国千里迢迢来,离家千里,在宫中无依无靠的,怪可怜的。臣妾也是做母亲的人,见不得孩子受苦……”
“无依无靠?”老皇帝的声音忽然冷了。
德妃浑身一僵,抬头看去,正对上皇帝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那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却像一座山压下来。
“准太子妃嫁给太子,那就是皇家的人。”老皇帝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整个皇宫,上上下下,都是他的家人。你告诉朕,什么叫无依无靠?”
德妃的脸色刷地白了,她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而且是致命的错话。
“臣妾失言!臣妾不是那个意思……”她连连叩头,额头磕在石板地上,咚咚作响,“臣妾是说、是说太子妃离家远,思乡心切,臣妾只是想……”
“行了。”老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漫不经心,但那股冷意还没散,“起来吧。”
德妃不敢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老皇帝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也是一片好心,朕不怪你。但补品这种东西,不是随便送的。太子妃身子弱,经不起折腾,往后这种事,你就别操心了。”
“是、是……”德妃连连应声。
“回去好好反省反省。”老皇帝转身往御书房走,“禁足半个月,不许出宫门一步。”
德妃如蒙大赦,连连叩头谢恩,爬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宫女的手才勉强站稳。
她低着头退出去,背影仓皇,像一只被猫吓破了胆的老鼠。
御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老皇帝坐在龙案后面,脸上的漫不经心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来人。”
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面前。
“盯紧德妃宫里的出入。”老皇帝拿起笔,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了哪些人,见了哪些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一一报来。”
暗卫领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阴影里。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无依无靠?
他冷哼一声。
德妃那个脑子,怕是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送补品、拉拢人、在御前哭诉,这一套一套的,不像是她能想出来的。
背后的人,才是真正该盯的。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御书房金碧辉煌的屋檐上。
老皇帝低头批折子,笔锋沉稳,一丝不苟。
只是那嘴角微微绷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一个男太子妃,还没等大婚就闹出这么多事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命活到大婚。
老皇帝笔头一顿,不能真让太子说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