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帐外朔风卷着雪沫子,死命拍打着前锋营的大帐,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魏婴,招式不对,你应……”
“下盘稳住。”
“再来。”
自魏婴入了前锋营,训练比在新兵营更为严苛。疾冲极为看重魏婴,只因从他身上看见了年少的自己,心有畏惧却绝不退缩。但凡得空,他便亲自指点教导。
将军这般器重,于魏婴而言却是祸福相依。疾冲的亲卫见主将对魏婴格外偏爱,心中渐生不安,唯恐自身地位被取而代之,对魏婴日渐排挤,却不敢摆在明面上,只敢暗中使绊子。
魏婴自然知晓他们的用意,不过是警告自己莫要恃宠而骄。他不愿与之计较,反倒虚心请教,行事无可挑剔,叫旁人无计可施。
谁也未曾留意,远处还立着一人。那人望着疾冲悉心指导魏婴的身影,每一次肢体相触,脸色便愈渐冰冷,指节不自觉攥紧,青筋隐现,满腔怒意被强行压制。
一名士兵从远处匆匆跑来,不慎撞到他身上,连忙躬身道歉。“谢大夫,抱歉。”
疾冲闻声望去,谢允早已转身离去。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陷入沉思,久久未曾回神。
魏婴依照疾冲调整的招式,行云流水般演练完毕,忍不住扬声朝疾冲喊道。“将军,我做到了。”
面具掩去了他欢喜的面容,却藏不住上扬的唇角与满含雀跃的声音。
疾冲这才回过神,微微颔首,令他回去歇息,自己则转身走向军医帐。
疾冲入帐,只见谢允独自一人在帐内捣弄药材。他刻意轻咳一声,想要引起谢允注意,可谢允头也不抬,全然不理,只顾手中活计。
疾冲尴尬地摸了摸鼻尖,缓步挪入帐内,东看看西瞧瞧,目光却始终黏在谢允身上,未曾移开。最后,他径直在谢允对面坐下。
谢允这才抬眸看向疾冲,语气冰冷。
“将军可是不适?”
疾冲被噎得一时无言,只得讪讪一笑。
“无碍,只是过来瞧一瞧。”
谢允低嗤一声。
“将军若无他事,还是回去继续教导你的士兵,我便不招待了。”
“我说过,他只是我的下属,还是个孩子,才十五岁。”
疾冲知晓谢允心中介意。他明知谢允对自己的情谊,自己也不争气的心动,却又畏惧世俗眼光,不敢坦然相对。他盼着谢允误会,盼着彼此能断了念想。
男子相恋本就不合常理,他不能陷两人于万劫不复。可眼见谢允动怒,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解释。
“孩子?需要我提醒你吗?我只比他大三岁。”
谢允的语气,比方才更冷。
“你非要如此吗?”疾冲本就性子急躁,方才的和颜悦色早已耗尽,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谢允。
谢允也不甘示弱,当即扔下药捣,起身与他平视。“是你先开始的。”
“你若再这样,就给我离开。”疾冲似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话已脱口而出。
谢允闻言,身形猛地一僵。沉默良久,脸色一寸寸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疾冲见状,心头一紧,正要开口挽回,却被谢允抢先一步。
谢允自嘲一笑,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离开又如何?又不是第一次。大不了,再死一回。只是这一次……你别再救我。”
疾冲被他气得胸口发闷,只挤出一个字:“你……”
话音未落,谢允忽然欺身而上。鼻尖抵住疾冲的鼻尖,温热的呼吸瞬间交织。下一瞬,他猛地张口,狠狠咬在疾冲唇上。
疾冲吃痛,下意识推拒。谢允却伸手,死死禁锢住他的双臂,令他动弹不得。
良久,谢允才缓缓松开。俯身,唇瓣擦过疾冲的耳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拒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哥哥,最好和魏婴,保持距离。”
“不要有任何肢体接触。”
“否则……我不介意,故技重施。”
话音落,他松开了手。
疾冲猛地挣脱,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谢允脸上。随即,愤恨转身,拂袖而去。
谢允抬手,轻轻舔去嘴角渗出的血丝。抬头,望向疾冲决绝的背影。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疾冲一路紧握双拳,指节泛白,周身戾气翻涌。回到主帐,他反手重重甩上帐门,震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曳。
他踉跄着坐倒在案前,胸口剧烈起伏,唇上的刺痛仍在蔓延,谢允那句故技重施如同淬毒的尖针,狠狠扎进心底。
三年前,西境的寒夜,风雪裹着营帐呜咽作响,比此刻的北境更冷三分。
也是这般光景,谢允端着一碗汤药而来,神色温和,只说他连日征战体虚耗损,饮下药便能好转。他信以为真,一饮而尽,却不知那汤药之中,藏着烈性迷药。
意识昏沉之际,他被谢允困在榻上,身不由己,只能任人摆布。西境的风沙与帐中药香交织缠绕,成了他此生最不堪的印记。那夜有屈辱,有慌乱,更有他拼命压抑的心动。
他本应将那夜深埋心底,与谢允恩断义绝。
他狠心将人赶走,却害得谢允险些丧命。
一念之差,终是悔不当初。
他恨谢允的强横,却更恨自己无法割舍。世人皆道男子相恋有违常理,他不敢认,不敢爱,更不敢将心意摊开在日光之下。
可如今,谢允竟拿那段往事相逼,用故技重施四字将他逼至绝境。
疾冲猛地抬手,狠狠抹了把脸,眼底翻涌着怒火,更藏着压抑多年的挣扎与狼狈。他抓起案上茶盏,重重砸在地上,瓷片碎裂四溅。
京城与北境一般,皆是风雪连天,寒意彻骨。
蓝府深处的小院暖炉轻燃,蓝湛端坐榻上,背上鞭伤未愈,稍一动作便牵扯疼痛。
他面色偏白,一身素色常服,眉眼清冷淡然,即便伤重,也依旧端稳自持。
案上摊着半卷兵书,他却许久未曾翻动。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飘向北境那片风雪之中。
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
魏染提着食盒踏雪而来,进门先拂去肩头落雪。
蓝湛看到来人是魏染,欲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
魏染轻声开口,将食盒放在桌案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关切。
“大夫说你鞭伤深重,需静养多日,你这般强撑,何时才能痊愈。”
蓝湛抬眸,声音清浅平静。“多谢殿下挂忧,不碍事。”
“我知道你心系北境。”魏染打开食盒,端出温热的汤药与点心,“魏婴在前锋营,有疾冲将军照拂,暂时不会有险。可你若伤未好便动身,半路出了差错,反倒得不偿失。”
蓝湛指尖微顿,望向窗外漫天飞雪。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日夜惦记着魏婴。少年戴着面具练枪的模样,总是不受控地闯入脑海。他说不清这份心绪从何而来,只知道魏婴在北境,他便放心不下。
“军情紧迫,不能再拖。”蓝湛语气坚定,“我明日启程。”
魏染知晓他性子执拗,劝之无用,只得轻叹一声。“既如此,你路上务必小心。到了北境,替我多看顾魏婴几分,莫叫他太过逞强。”
蓝湛郑重颔首。这一去,不为皇命功绩,只为一人心安。
一夜风雪未停。
次日清晨,天方微亮,蓝府门外车马已备。
蓝湛一身劲装,外罩黑色大氅,背上鞭伤妥善包扎,行动间仍有滞涩,却身姿挺拔。蓝太傅闭门不出,蓝湛也不在意。
魏染赶来送行,将一包伤药、御寒之物与路上的干粮一并递给他。“路上风雪大,万事小心。我在京城,等你们平安归来。”
蓝湛颔首接过,沉声道谢。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望了一眼京城方向,眼底情绪微闪,随即便被坚定覆盖。
马蹄踏碎积雪,向着北境疾驰而去。
魏婴,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