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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不要因为他为难

夜里,肖战发起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

其实从马车上开始,王一博就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孩子在他怀里一直发抖,嘴唇从发紫变成惨白,再变成不正常的嫣红。回到府里时,肖战的额头已经烫得吓人,可他硬是撑着一口气喝了姜汤、换了衣裳,甚至还有心思跟王一博说笑——直到被按进被子里,那口气才终于松懈下来。

烧是瞬间烧起来的。像是堤坝决口,所有被强行压下去的东西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肖战烧得说胡话。不是那种含混不清的呢喃,而是清清楚楚的、带着哭腔的句子。一会儿叫母妃,一会儿叫王叔,中间夹杂着“我不会游泳”“好冷”“我听话”之类的碎片。

太医来过,扎了针,开了药,欲言又止地看了王一博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就退下了。管家端着药碗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王爷在里面,已经把所有人都赶出来了。

王一博坐在床边,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肖战烧得浑身滚烫,但一直在喊冷,牙齿咯咯地打架,整个人缩成一团往王一博怀里拱。他的意识不太清楚,眼睛半睁半闭,瞳仁上蒙着一层水雾,看不清楚面前的人是谁。

“冷……”他哆嗦着,手指攥住王一博的衣襟,攥得骨节发白。

王一博把被子裹紧,又拉过自己那件大氅盖在上面,把人整个圈在怀里。他的体温比常人低一些,此刻倒成了最好的降温,肖战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贴上来,把发烫的脸颊贴在他的颈窝里。

“王叔……”他在迷糊中辨认出了熟悉的气息,声音软得像要化开,“王叔,我好难受……”

“知道。”王一博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他一手揽着人,一手端过药碗。肖战闻到药味就往他怀里躲,像小时候一样,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闷闷地说了一个字:“苦。”

“喝完给你拿蜜饯。”

“……骗人。府里没有蜜饯。”

“有。”王一博面不改色地说瞎话,“下午刚买的。”

肖战将信将疑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烧得水雾弥漫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烧糊涂了判断不出真假,乖乖地张开嘴。

王一博一勺一勺地喂。肖战喝一口皱一下眉,喝到一半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苦,是因为烧得太难受了,整个人像被放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疼。但他没有躲,一口一口地把药喝完了,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脱力地靠回王一博身上,眼角挂着泪,嘴唇上沾着药汁。

“蜜饯。”他哑着嗓子说,烧糊涂了还记得这事。

王一博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他真的买了。下午让人去街上买的,当时管家还纳闷王爷怎么忽然想起要买蜜饯。

他把蜜饯喂到肖战嘴边,少年张嘴含住了,舌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滚烫的、湿润的触感一触即分。王一博的手指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收回。

肖战含着蜜饯,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王叔,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

“可是我好热,”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种病中特有的脆弱的沙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烧……从骨头缝里往外烧……”

王一博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不会死。”他说,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笃定,“有我在,你不会死。”

肖战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在王一博的颈窝里,呼吸灼热而急促,一下一下地打在王一博的皮肤上,像一只小小的火炉。

烧持续了一整夜。

王一博一夜没睡。他抱着肖战,换帕子、喂水、掖被子,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次——从这孩子五岁起,每一次生病都是他亲手照顾的。

但今夜又不一样。

肖战不再是那个蜷缩在他怀里、只有小小一团的孩子了。少年的身体在被子下面舒展着,骨架抽长了,肩背变宽了,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但已经隐隐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他窝在王一博怀里的时候,不再是“被包裹住”,而是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王一博低头看着他。

烧退了一些之后,肖战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也松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因为发烧而格外红润,微微张开着,呼吸间带着药味和蜜饯残存的甜味。

王一博的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颌——然后停住了。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东方泛着鱼肚白,星光渐渐淡去,长安城在晨曦中慢慢苏醒。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手臂依然揽着肖战的肩膀,没有松开。

“王叔……”肖战在梦里呢喃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沉沉地睡去。

王一博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把这个孩子抱起来的时候,他那么轻,那么小,像是用力一点就会碎。他告诉自己,这是太后的孩子,是先帝唯一的血脉,是他应该保护的人。

仅此而已。

但现在——

他说不清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看见肖战落水的时候,自己会连外袍都不脱就跳进湖里。他说不清为什么听见肖战说“我舍不得死”的时候,心脏会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他说不清为什么此刻抱着这个发着烧的少年,心里会涌起一种比易感期更难以压制的、滚烫的、近乎贪婪的东西。

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蹲下来问“你叫什么”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天光大亮。

肖战的烧终于退了。

他沉沉地睡着,呼吸平稳,脸色恢复了正常的血色。王一博把他轻轻放回枕头上,盖好被子,起身。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肖战的睡颜。

然后他俯下身。

很轻很轻地,在他的额头上落了一下。

像是羽毛拂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有。

他直起身,转身走出房门。

管家在门口守了一夜,见他出来,连忙上前:“王爷,殿下怎么样?”

“退烧了。”王一博的声音平静无波,“让人熬些粥,他醒了就喂他吃。药再喝三天。”

“是。”

王一博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福伯。”

管家一愣。王爷很少这样叫他。

“以后湖边那种地方,不许他一个人去。”

“……是。”

“还有,”王一博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安王世子的事,先放一放。”

管家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殿下昨夜跟老奴说了一句话,”管家斟酌着开口,“说……不要因为他的事,让王爷为难。”

王一博的背影微微一顿。

“他还说,”管家的声音轻了下来,“他知道王爷会生气,但生气伤身。他不希望王爷因为他而伤了自己的身体。”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知道了。”王一博说。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但管家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攥得骨节发白。

那个动作——

和小皇子攥着他衣襟的动作,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