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
车马离了洛阳城,一路向南。
初时尚有官道两旁的人烟村落,渐渐进入到了了山野林地。
周遭再不见朝堂的朱墙碧瓦,不闻丝竹钟磬之声,只有满目秋光,浩浩荡荡地铺展开去,霞光万丈像一匹扯不尽的金黄锦缎,天地一色。
杨粟弃了马车,换乘马匹随意的扯着缰绳离洛阳已经好几天的路程了。
马车虽有遮蔽风尘之便,却到底隔了天地四四方方的困着人,很闷,不如骑马来得畅快。
他身姿清挺地坐在马上,缰绳松松握着,任由马蹄踏在铺满落叶的官道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漫山枫红似火,层层叠叠,从山脚烧到山巅,又从这一山漫到那一山,将群山染成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赤色。
风穿林梢,卷起片片枫红,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几片枫叶悠悠地落在他的肩头、膝上,又滑下去,落在道旁的石上、草间,或是随着溪水漂向远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落在手背上的一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微卷,红得透亮,随手交给一旁的随从收起来,打算等下连同信笺一同送去给兄长。
山涧溪水潺潺,清冽有声,水清的能看得见底下的卵石和游鱼,从山间流过来娓娓而下,从马蹄下淌过去,又往山外流去。
杨粟不知怎的便想到了之前那些日子——那些攒了好几天的慌乱与无措,被这一路的水声冲淡了些,又被山风吹散了些,虽没有全然消尽,却已不像困在城中时那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此前困在洛阳,困在那道朱红色的宫墙之内,曹熠那双眼,便像悬在头顶的灯,走到哪里都照着,避不开也躲不过。
烧得他心慌意乱。
缠得他进退失据。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君臣有别,师徒分际,那些逾越了分寸的心意,像一道不该越过的红线,他站在线这边,看着线那边的人一步步走过来,想退不敢,想进不能,连想起来都觉得惶恐。
想来想去,只剩下一个“逃”字,想着走得远一些,久一些,眼不见为净,心不念则安。
可是此刻,置身这天地山水之间,看群山巍峨,连绵起伏,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叫它们低头;听流水不息,日夜奔流,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它们停下。
他望着这万里江山——那样辽阔,那样苍茫,那样沉静地铺展在天地之间,不言不语,却装下了所有的悲欢离合、兴衰荣辱。
心底那些儿女情长的纠结、那些翻来覆去的挣扎,竟一点点淡去了,像是墨滴落入大江,终被无尽的流水冲得无影无踪。
但他所求的,从来不是一己的安稳,不是所谓的清闲,更不是躲在角落里守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和体面。
他所求的,是国之庶民得安,是江山社稷得稳,是这万里河山不被战火焚毁,是这万家灯火不被乱世吹灭。
曹熠是天下共主,是执掌这万里河山的帝王,那个少年有偏执的性子,有心狠手辣的一面,这很好,帝王就该有些手段,但是他变了,不曾怀柔,手段酷吏,这样的人更可能成为一个暴君而非百姓的仁皇。
他的眼底有一团火——那团火若燃对了地方,便是照亮天下的光;若燃错了地方,便是烧毁一切的天罚。
一路行来,他看过山间百姓躬耕劳作。
那些人弯着腰,面朝黄土背朝天,一锄一锄地翻着地,汗水滴进土里,像是什么都换不回来的样子。
他学着走进地里,尽管防范了腿上依旧不可避免的被蚂蟥钻着吸了不少血,后来无论怎么说随行的侍从都不答应,更甚着还私下去信给郭遗,自己还被说教了……
他看过村落里炊烟袅袅,薄暮时分,灰白色的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晚风里斜斜地飘着,飘着飘着就散了。
那些平凡的烟火人间,一遍一遍地叩着心门,像是在问自己:你这一身所学,这一腔抱负,究竟为了什么?
思绪再飘向曹熠时,他不再刻意回避了。他允许自己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双眼,想起那些让他慌乱的话。
他甚至认认真真地想了一遍,想的时候,心里反而没有先前那般满是不知所措的慌乱。
他想得越来越清楚,念头也越来越明晰。
他偶尔会想起郭遗。
想起临行前托付的那几卷文书,想起兄长接过时沉默颔首的样子,想起那句“万事小心”里沉甸甸的分量。
有兄长在京中坐镇,朝堂诸事不至于生乱,也能稍稍看顾着那位少年帝王——不必替他做决定,只需在他走偏的时候拉一把,在他冒进的时候按一按,在他无人可信的时候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站在他那边的。
想起与兄长相伴的那些年,那些安稳的、不必费心揣测的日子,心里便更笃定了些,也更清楚自己此行该做什么、归来后该做什么。
而对于曹熠,对于那份让他手足无措的感情,他终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怎么躲,是想通了怎么面对。
少年帝王的情意炽热偏执,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这团火若任其自燃,要么烧尽一切,要么自己熄灭;可若有人在一旁看着、守着、引着,让这火烧在该烧的地方,暖该暖的人,照该照的路——那这团火,便是这天下最珍贵的东西。若这份执念,只能靠他来安抚,靠他来牵绊,继而让曹熠收敛起心性,专心朝政,做一个以民为重、心系苍生的明君,那他……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想了很久,从洛阳想到这山间,从这山间想到更远的前路。
想的过程中,那些压在胸口的石头一块一块地被搬开了,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他的身,他的人,他所能给予的一切牵绊——若这些能化作打磨帝王棱角的砂石,能让曹熠放下私情执念,一心守护天下百姓,能让这江山无虞、民生安乐,那即便要他承受所有非议,守着这段不见光的牵绊,他也甘之如饴。
此前的逃避,是不知如何面对私情,是怕自己定力不够、怕乱了分寸、怕对不起那些该对得起的人。
如今的释然,是为苍生,为江山,甘愿以身入局。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前者是退,后者是进;前者是躲,后者是迎;前者是被动的仓皇,后者是主动的承担。
他在一处溪流边勒住马,翻身下来。溪水从山石间涌出来,在低洼处汇成一汪清浅的水潭,水底的卵石圆润光滑,青的、白的、赭的,被水流冲刷得没有半点棱角。
杨粟蹲下身,掬起一捧溪水,凉意从掌心漫到手腕,又从手腕漫到心里,沁入心脾。那凉意不是冷的,是清的,像是把这几天积攒的混沌一并洗去了。
他将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面颊滑下来,滴进衣领里,冰凉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直起身,水珠还挂在眉梢,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他望着眼前的山、水、枫林、远天,眉眼间的郁结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澄澈坚定,像是雨后的天空,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装得下。
秋风吹动他靛青色的衣袍,袍角在风中翻飞,猎猎作响。
漫山枫叶在他身后摇曳,像一面赤色的旗,又像一片烧着的云。
溪水潺潺,奔流向东,不知要流到多远的地方去,也不知要经过多少山、多少谷、多少日夜才能入海。
杨粟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他在马上坐直了身子,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官道蜿蜒向北,消失在层叠的山峦之后,洛阳城就在那个方向,曹熠也在那个方向。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调转马头,策马向着交趾而去。
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心跳,像钟声,替他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