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粟·番外
杨粟第一次看见山外面的世界的时候,是在十岁这年。
在此之前,他和父亲一直住在一座半山腰的竹屋里。
山上的日子很简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父亲摘果他偷吃,父亲砍竹他吃竹筒饭,父亲讲故事他偷偷溜走……
日复一日的生活好似山涧,稀稀拉拉却源源不断。
只是有一件事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东倒西歪地靠在竹椅上是“洒脱”,他要是敢这么坐,父亲的竹尺就会敲在他手心上?
“小孩子骨头还没长好。”父亲是这么说的。
但他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久到他下了山、进了学宫、坐在了这间宽敞明亮的书斋里,还是没想明白。
学宫和山上不一样。这里的空气里总有一股香味,不是山上那种松针和泥土的味道,而是一种更精致的、人为的香气——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悠长不绝,如丝如缕。
他第一次闻到的时候差点打了个喷嚏,现在已经习惯了。
荀夫子正在讲《春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篇很长的经文,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水,偶尔用指节敲敲桌面,提醒走神的学子。杨粟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夫子身上,却发现自己还是在想那个问题。
洒脱。到底什么是洒脱?
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几个学子。
他们坐得端端正正,背脊挺得像插了竹尺——不对,比竹尺还直。如果父亲看见他们这样坐着,大概会皱眉头说一句“太僵了”。
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荀芳主——学子们私下给荀夫子起的这个外号突然冒进脑子里。
他差点笑出声,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竹简。
竹简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但没关系,低着头就不会被夫子点名。
下学的时候已经是晌午。阳光从竹林缝隙里漏下来,撒了一地金箔。
杨粟走在竹林间的小径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澄澈如碧,干净得像是被人用水洗过。
他发了一会儿呆。
山上的天也是这样干净的。但山上的天更近一些,好像伸手就能够到。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读书声,也不是笑声。是某种更尖锐的、更嘈杂的东西。他侧耳听了一下——有人在喊,还有别的什么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他犹豫了一瞬。学宫的规矩他还没完全记住,但有一条是记得的:不该管的事不要管。
可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
声音从院墙另一边传出来。他沿着墙根走了一段,离得越近,听得越清楚。
“还敢跑?!不就是让你妹妹伺候本公子吗?家生奴才生出来的狗而已!还敢跑?!活的不耐烦了!”
杨粟愣在原地。
院墙很高,他什么也看不见。但声音穿过来的时候,他能想象出那边正在发生什么——棍子落下去,皮肉凹进去,再弹起来,再落下去。闷响。
一声,又一声。
中间夹着一个少年的闷哼,像是把惨叫硬生生吞了回去。
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碎:“别打了!别打了求你了公子!哥,哥你别吓我啊……我愿意!我愿意伺候公子的,求求你,求求公子饶过我哥!”
杨粟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咬着嘴唇,把涌上来的泪意压下去。不能哭,哭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他一个人,翻不过那道墙,也打不过那个人。他需要帮忙。需要找人来。
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竹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风从耳边刮过去,把学宫的规矩、幼时儒生讲的世家仪态、什么“不该管的事不要管”——全都吹散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自己为什么要跑。
不,他想过的。
他听见了。
那个人说“家生奴才”,说“狗”。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别人家的家仆,和他无关。
按照这世间的道理,他不需要管,也不应该管。
但是。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道理是道理,心里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他现在心里就是过不去。
大不了——他一边跑一边想——大不了他把那两个人买下来。
他有月钱,虽然不多,但可以攒。
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写信问父亲要……
他的脑子里塞满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脚下却一点没慢。
等他带着半路揪住的学子跑回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墙根下是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还没渗进土里,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血泊旁边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身上全是伤痕,衣衫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们还在喘气,胸口的起伏很微弱,宛如风中残烛。
杨粟的胃里翻了一下。
他闻到了血腥气——浓烈的、铁锈一样的味道——但它不是单独存在的。空气里还有一股檀香,是从学宫的方向飘过来的,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想吐的甜腻。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不了。
被他拉来的那个学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边一眼,神色如常。
像是在看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
“不要看。”
一只手捂住了杨粟的眼睛。掌心是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点安神草的气味。
“我会通知人处理的。”
那只手带着他一步一步往后退。
一滴泪从指缝间滑下来,濡湿了郭遗的手心。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流。
郭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杨粟的膝弯,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杨粟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不算重,但也不轻。
他把杨粟的脸按在自己胸前,不让那个方向有任何一丝可能进入他的视线。
另一只手解下腰间佩着的安神草,放在两人中间。草叶的清气弥散开来,把那股甜腻的血腥气隔开了一些。
不过还是个小孩子罢……
郭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为什么要跟着这个小孩儿偷跑出学宫?为什么要把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抱起来?为什么——
他似乎已经被他拉下水了。
从墙根到水月居中央的亭台,不算远,但也不近。
郭遗抱着他走了一路。
起初还好,走到一半的时候手臂开始发酸,到了亭台边上,他已经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他把杨粟放在亭台的石凳上,试着抽出手——
抽不动。
杨粟的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像是在水里抓住了一根浮木。
郭遗试着掰了一下,没掰开,反而听见杨粟在昏迷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他叹了口气,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算了。
傍晚的时候,杨粟开始发热。
是惊惧之症。
学宫的大夫来看过,开了药,说是受了太大的惊吓,又吹了风,要养几天。
但问题是——他不松手。
一连几天,杨粟攥着郭遗的衣襟,醒了不松,睡了也不松。
郭遗试过趁他睡着的时候抽身,刚一动,杨粟的眉头就皱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些什么,手攥得更紧。
郭遗有些无力。
怎么就莫名其妙被缠上了?
吃穿同住。
喂药这件事最离谱——别人喂,杨粟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郭遗喂,他迷迷糊糊地张嘴,一口一口咽下去。
郭遗嘴上嫌弃,但这种“只有我可以”的微妙优越感,让他莫名其妙地变得相当有耐心。
那几天里,杨粟一直在做梦。
他梦见自己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冷得刺骨的水。
他的手死死攥着一根稻草——那是唯一让他没有沉下去的东西。
等他真正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呦?终于舍得醒了?”
耳边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
“还不快放手。”
杨粟愣了一下。他这才感觉到自己手里攥着什么——是衣襟。别人的衣襟。
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僵硬得一时半会儿松不开。
嘴里很苦,是药渣的味道。
他慢慢抬起头,入目是一张陌生的脸。
比他大几岁,眉目清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我怎么……”
“你说要认我当义兄。”郭遗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眸中带着调侃:“怎么?要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