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一直在看着你”
再次见到孙德明,是五天后。
这次见面不是在王家花园里,是在去王家的路上。
他走了南新华街,绕过了那条胡同,走到街口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辆银灰色的别克停在路边。车头朝南,正对着他来的方向,像是专门等在那里的。
肖战的脚步慢下来,站在街口的一棵槐树后面,看着那辆车。车身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车头的散热器擦得锃亮,映出对面灰砖墙的倒影。前面那块牌照上写着几个数字——1645。
他认识这串数字。在沈家寿宴那天晚上,他以为它是沈鹤亭的,后来在王家也见到了,还看到奉军的人上了那辆车,他又以为这串数字属于一个跟王家有生意往来、跟奉军有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人。
再后来,他在胡同口看见孙德明从这辆车后面走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像是两片拼图终于合在了一起,严丝合缝的,咔嗒一声。
不是沈鹤亭的车,是孙德明的车。沈家寿宴那天晚上,这辆车停在沈家的院子里,不是因为沈鹤亭跟孙德明有交情,而是因为孙德明是那天晚上的客人。一个奉军的参谋长,坐在沈家的客厅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站在角落里看热闹。
他那天晚上看见的那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不是陈景行,还有个站在角落里的人,他其实没看清脸,他只看见一个轮廓,一个靠在窗边的、端着酒杯的、目光沉沉的身影。
那个身影,是孙德明。
肖战站在槐树后面,手指在袖子里慢慢地攥紧了。车门关着,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霜,看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司机不在驾驶座上,车旁边也没有人。整条街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旋。
肖战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槐树后面走出来,低着头,加快了脚步,想从车旁边快步走过去。
“肖先生。”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的,带着一点山西口音。肖战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走得更快了。
“肖先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一些,“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那只手很大,手指粗壮,像一把铁钳子,松松地夹着他的肩头,不疼,但挣不开。
肖战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那只手的主人,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根被拉紧了的弦。
“孙参谋长,”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什么事吗?”
孙德明从身后走到他面前,松开了手,站定了,低头看着肖战。
他今天穿了军装,灰绿色的呢料,肩章上两颗铜星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脸比上次在花园里看着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但那双眼睛没变。那双眼睛落在肖战的脸上,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看得仔细,看得不紧不慢。
“肖先生,”他说,嘴角微微翘起来,“几天不见,你瘦了。”
肖战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孙德明,脸上的表情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上次在王家,”孙德明说,“你走得急,我话还没说完。”
“孙参谋长,”肖战打断了他,“我说过了,翻译的差事,我没有兴趣。”
孙德明看着他,嘴角那个笑意深了一些。
“不是翻译的事。”他说,“是别的事。”
肖战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一下。
“肖先生,”孙德明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近到肖战能闻见他军装上那股子混着皮革和枪油的气味,“你知道那辆车的车牌,为什么是1645吗?”
肖战没有说话。
“1645,”孙德明说,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故事,“是我在保定军校的学号。毕业之后,我把这个学号做成了车牌,一直用到现在。从保定到天津,从天津到北京,这辆车跟着我,走了不少地方。”
他看着肖战,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回来。
“沈家老太爷的寿宴那天晚上,”他说,“你站在沈家的客厅里,穿着一件素蓝色的长衫,脖子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手里攥着一本英文诗集。你站在角落里,站了一整个晚上,没有跟什么人说话,也没有吃什么东西。你一直在等。”
肖战的嘴唇动了一下。
“等王家的少爷,”孙德明说,“等他从楼上下来,等他从沈佩瑜身边走开,等你和他一起回家。”
他说“回家”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小刀,在肖战的心口上划了一下。不深,但很准。
“那天晚上我也在,”孙德明说,“你大概没看见我。我站在客厅另一头的窗户边上,端着一杯香槟,从头到尾,一直在看你。”
肖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那种疼让他清醒。
“肖先生,”孙德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一条蛇在沙地上爬,“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的,你护不住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护不住你。你们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弱。他在那座大宅子里被人压着,你在这条小胡同里被人追着。你们谁也护不了谁。”
他顿了顿,往后退了半步,给肖战留出一点空间。
“但你不一样,”他说,“你有本事。你留过洋,会说英文,有学问。你不该窝在一个大户人家里教一个半大小子读书。你可以做更大的事,去更远的地方,过更好的日子。”
“孙参谋长,”肖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说的那些,不是我想要的。”
孙德明看着他,“那你想要什么?”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要的东西,”他说,“不在你那里。”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迈步走了。这一次,孙德明没有拦他。肖战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小跑。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急促而慌乱,像他此刻的心跳。他走过一条胡同,又走过一条胡同,到了王家后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一面鼓。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推门进去。
王和在门房里生炉子,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来打了个招呼,“肖先生来了?”
“嗯。”肖战应了一声,声音有些紧,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少爷起了吗?”
“起了起了,在书房呢。”王和看了他一眼,“肖先生,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路上走太快了?”
“没事。”肖战勉强笑了一下,“外面风大,吹的。”
他穿过走廊,上了楼。王一博的书房门开着,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本航空杂志,手里捏着铅笔,正在写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嘴角微微翘起来。
“先生!”
肖战站在门口,看着王一博的笑脸,看着他在早春的日光下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发慌的地方稳了下来。
“先生,你怎么了?”王一博的笑容收了,眉心微微蹙起来,“你脸色好白。”
肖战走进来,在书案前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
“没事,”他说,“走快了。”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笔记。但肖战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脸上,停一瞬,又移回去,像一只不放心的鸟,飞走了又飞回来。
上午的课讲得不太顺畅。肖战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东西。王一博听得很认真,问题也问得在点子上,但肖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扫,像一把细细的梳子,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梳得很慢,很仔细。
讲到一半的时候,肖战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发了几秒钟的呆。
“先生,”王一博叫他。
肖战回过神来,“嗯”了一声,继续往下讲。但他的目光有些散,不像平时那样稳稳地落在杂志上,而是在书案上、窗户上、门框上到处飘,像一只找不到落脚处的鸟。
王一博放下了笔。
“先生,”他说,“你今天不对劲。”
肖战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是不是那个姓孙的找你了?”王一博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王一博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东西。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按住了底座的花瓶,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里面的水已经在晃了。
“他在哪儿?”王一博问,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
“街上。南新华街口。”
“他跟你说什么了?”
肖战把孙德明的话拣着说了。1645,保定军校的学号,沈家寿宴那天晚上,站在窗户边上,端着一杯香槟,从头到尾一直在看你。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王一博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肖战站着。他的肩膀微微绷着,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了,像是在用力对抗着什么。
“先生,”他说,声音从窗边传过来,闷闷的,“你知道那辆车是孙德明的,那天晚上在沈家,他看见你了。他一直在看你。”
“我知道。”
“他盯上你了。”王一博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不是吼,但已经很接近了,“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沈家寿宴那天晚上就开始了。他在沈家的客厅里看见你,然后查到了你是谁,在哪儿教书,每天走哪条路,他什么都查清楚了。他不是碰巧在街上遇见你的,他是专门在那里等你的。”
肖战没有说话。
“先生,”王一博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你怕不怕?”
肖战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下巴上那道因为用力而绷出来的、细细的棱线。
“不怕。”他说。
“骗人。”王一博的声音在发抖,“你手指都在抖。”
肖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还戴着,深棕色的皮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但指尖确实在微微发抖,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感觉到。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先生,”王一博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低着头看着他,他的个子已经跟肖战差不多高了,不再是去年秋天那个矮他半个头的少年了,“那辆车是孙德明的,1645。我记住了。”
肖战抬起头,看着他。
“以后我会把那个车牌刻在脑子里。”王一博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一颗一颗地从嘴里吐出来的石子,沉甸甸的,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1645。孙德明。奉军第三军参谋长。我会记住的。”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窗外那棵枣树的影子,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用细笔勾出来的画。
“一博,”肖战说,“你不用——”
“我要用。”王一博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容拒绝的执拗,“他动不了你。这里是北京,不是他的军营。你是我的先生,不是他能随便招惹的人。他要是再敢拦你的路,我就——”
他没有说下去。他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到下巴都在发抖。
肖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放在王一博的肩膀上。
王一博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一博,”肖战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不会怎么样的。他不敢。”
“你怎么知道?”王一博的声音闷闷的。
“因为他要真敢怎么样,就不用每次都‘碰巧’遇见了。”肖战说,“他要是真敢,他早就做了。”
王一博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里的棱角软了一些。
“先生,”他说,“你今天别走南新华街了。从后面绕,走小胡同。我让王和送你。”
“好。”
“明天也让他送。”
“好。”
“以后每天都让他送。”
肖战看着他,忽然笑了,“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王一博的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肖战放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那只手上戴着一双深棕色的皮手套,掌心里缝着一块麂皮,边角的针脚不太均匀,有几针缝歪了,歪歪扭扭的,但缝得很结实。
“先生,”他说,“你的手套,该换了。皮子都磨薄了。”
肖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掌心的麂皮确实磨薄了一层,食指的指尖处也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不用换。”他说,“还能戴。”
“我给你买双新的。”
“不用——”
“买了就不能退了。”王一博抬起头来,嘴角终于翘了起来,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有了笑的模样,“你要是不戴,就扔了。”
肖战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王一博也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地漾开,漾到眼睛里,漾到眉梢上,漾到整个脸上都亮了起来。他笑的时候,那一点梨涡又露出来了,浅浅的,像一颗刚冒出土的种子,嫩生生的,让人想伸手去碰一碰。
肖战没有伸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王一博笑,看着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亮晶晶的眼睛里。
“上课吧。”肖战说,退后一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杂志翻到刚才讲到的那一页,“还有最后一段,讲完再下课。”
王一博“嗯”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笔,翻开笔记本。他的字还是写得很快,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横平竖直的,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把刚才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一笔一画地写进纸里。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间书房照得明晃晃的。
二月的日光不像冬天那样薄了,厚了一些,暖了一些,照在人的手背上,能感觉到一点点温度。肖战坐在那里,看着王一博低头写字的侧脸,看着阳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看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
下课的时候,肖战没有走。他在书案前坐着,把今天讲的最后一段又过了一遍,确认王一博都听懂了,才站起来收拾东西。
“先生,”王一博叫住他,又说了一遍,“你今天走后面,绕小胡同。我让王和送你到街口。”
“好。”
王一博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王和”。王和应了一声,从门房里跑出来,站在门口等着。
王一博转过身来,看着肖战。他的表情已经不像上午那样紧绷了,但还是有一层薄薄的、没有散干净的担忧,压在他的眉梢和嘴角之间,像一朵还没落下来的雪。
“先生,”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肖战拎起布包,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王一博站在书案旁边,手里捏着那支铅笔,看着他。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棵还没长大的小树。
肖战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王和在楼梯口等着,看见他下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走廊,穿过花园的月亮门,走到后门口。
“肖先生,”王和推开门,往胡同里看了一眼,又往街口看了一眼,“没人。我送您到琉璃厂。”
“不用了,王和。就几步路。”
“少爷说了要送。”王和的语气很平,但跟王一博一样,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肖战没有再推辞,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胡同里。王和走在前面半步,步子很稳,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肖战有没有跟上。
走到琉璃厂街口的时候,王和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
“肖先生,到了。您从这儿走,一直往南,就到您住的地方了。这条路人多,没事的。”
肖战点了点头,“谢谢你,王和。”
王和摆了摆手,“谢什么。少爷交代的事,我照办就是了。”
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胡同里回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肖战站在琉璃厂街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有推着车卖糖葫芦的小贩,有牵着孩子走路的妇人,有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过去的年轻人。街边的柳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已经软了,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一把把还没撑开的伞。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小院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来路。
胡同口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车。那辆银灰色的别克不在那里。但它来过。它停在南新华街口,停在他每天去王家的必经之路上,等他从那里经过。1645。他记住了这串数字,就像王一博说的那样,刻在脑子里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回小院的时候,江阳初正在堂屋里看书。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肖战把布包挂在门后,在江阳初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先生,今天又见到孙德明了。”
江阳初的手顿了一下。
“沈家寿宴那天晚上,孙德明也在。他站在客厅的窗户边上,从头到尾,一直在看我。”
江阳初放下书,看着他。
“今天上午他又来了,在南新华街口,等我路过的时候出来跟我说话。”
江阳初沉默了很久。
“战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肖战坐在那里,看着窗台上那盆水仙花。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的边缘卷了起来,变成了枯黄色,像一张张皱了的纸。
“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江阳初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他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他要是再来,我就绕着他走。他要是堵我的路,我就换一条路走。他要是——”他顿了一下,“他要是真敢做什么,我就去找王守德。王家的少爷的先生,不是谁都能动的。”
江阳初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不是一个笑,那是一个老人看着一个年轻人做出了他预料之中的选择之后、带着一点心疼的叹息。
“行。”他说,“那就这么办。”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战儿,”他说,“那双手套,该换了。皮子都磨薄了。”
肖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食指的指尖处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掌心的麂皮也磨得发亮了。
“明天一博说要给我买双新的。”他说,语气很淡,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江阳初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肖战坐在堂屋里,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桌上。他低下头,看着那双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套,看着掌心那块磨得发亮的麂皮,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
他想起王一博说过话——“我以后要是有本事了,谁都不能欺负你。”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红着眼眶,攥着拳头,说“谁都不能欺负你”。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让王和送他,给他买新手套,每天在书房里等他来上课。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肖战笑了笑,把手套揣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里透出来的一点灯光,照在枣树的枝丫上,把那些光秃秃的枝条照得像一幅剪纸。
他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天上。天上有星星,不是很多,稀稀拉拉的几颗,散在一片黛蓝色的天幕上,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米。最亮的那颗在正头顶,白花花的,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眨。
他看着那颗星星。
“你护不住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护不住你。”
也许孙德明说的是对的。但他不在乎了,护不护得住,是另外一回事。他只想站在那个少年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站在跑道旁边,站在书房对面的那把椅子上,站在这个少年每一次回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他笑了笑,低下头,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