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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行军半月,终抵北境。

此地与中原风物迥异,天寒地燥,朔风卷沙,扑面如刀,直教人睁目不得。魏婴虽覆面具,细沙仍寻着缝隙钻入侵扰,迷得他双目酸涩,视线茫茫。

从前只在书卷中识得北境寒荒,大漠秋深,万里萧索。如今亲身踏足,才知天地苍茫,人之渺小,风沙之烈,远非笔墨所能尽述。

北境军营,乃疾冲麾下驻地。其人恰如其名,勇猛威武,戎马多年,未尝一败。他本驻守西境,西境既复,无意归京享安,自请改调北境,戍守边疆。

彼时圣上正为北境时局愁绪难解。北境与百里国接壤,疆界暧昧不清,边衅屡生。两国国力相当,冲突虽小,却一刻也松懈不得。疾冲请命而来,如久旱逢春雨,解了圣上燃眉之急,龙颜大悦,遂为其封侯加爵。

可疾冲自幼托孤,于功名利禄向来淡漠,一心只愿镇守北境安宁。近来百里国安分度日已久,忽生异动,他心中既有战意翻涌,又深忧新兵未经战阵,恐白白丢了性命。

是以对新卒,他施行极严苛之训,日日磋磨,直叫人筋疲力尽,生死边缘反复挣扎。魏婴原以为自己筋骨坚韧,足以扛住,可日复一日的苦训,竟也渐渐生出悔意。

三月转瞬即逝,百里国忽然发起突袭。疾冲当即下令,命副将携新兵同赴阵前,以战练兵。

百里国精于骑射,弓弩袖箭,狠厉刁钻。大魏将士亦骁勇善战,毫不退让。两军轰然交锋,金戈交击之声震耳,刹那间血染黄沙,尸横遍野。战事旷日持久,双方伤亡无数,惨不忍睹。

待到硝烟渐散,喊杀沉寂,魏婴抬眼望去,自己所在的整支队伍,竟只剩他一人,孑然立在尸山血海中。

黄沙染了暗红,风里裹着血腥与铁锈之气,呛得他喉间发紧。方才厮杀时只凭着一股悍勇撑着,此刻静下来,才觉浑身筋骨都似被生生拆过,每一寸都在隐隐作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那血是敌人的,是同袍的,竟分不清是谁的。

昔日在中原,他纵是顽劣,也只见过市井争执、书院口角,何曾见过这般尸横遍野、生死一瞬的场面。那些朝夕相处、一同挨过训练、一同在月下分过干粮的面孔,一个个在眼前闪过,再睁眼时,却只剩黄沙寂寂。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比北境的寒风更刺骨。

他忽然就想起了那个人。

想起旧日相伴的安稳时光,想起白衣清冷、性情沉稳的人,想起分别时那句未曾说尽的叮嘱。若他在此,定会皱眉沉声,让他务必保重,会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身后。

可这里是北境,是黄沙万里、尸骨累累的边关,远隔千山万水,连一封书信都难寄。

魏婴攥紧了手中染血的长枪,指节泛白,将那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既已来了这里,便再无回头路。软弱无用,牵挂更无用。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疾冲一身染血铠甲,立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打量着他。眼前这少年明明浑身是伤,气息不稳,一双眼却依旧亮得惊人,不见半分惧色,反倒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你叫什么名字?”

“魏婴。”

“整队皆没,唯你独活,不是运气。”疾冲声音冷硬,却带着几分赞许,“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入新兵营,跟着我,入前锋营。”

魏婴一怔,随即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坚定。

“属下遵命。”

黄沙再起,吹过满目疮痍的战场。

他从今日起,不再是那个凭着一腔热血而来的少年郎,而是真正踏入了修罗场。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可他心中那一点执念,却在血与沙中,愈发清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秋意已深,寒浸宫墙。

蓝府蓝湛书房之内,灯火长明,案头堆叠的素笺早已积了薄薄一层尘。自魏婴远赴北境,半载光阴弹指而过,边关烽火不绝,路途艰险阻隔,一封平安书信都成了奢望。

蓝湛端坐案前,白衣不染尘,眉目清寒如旧,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旁人难察的焦灼。他日日望向北方,只盼能有一字半句传来,可等来的,始终是一片沉寂。

这日,魏染遣心腹快马入京,送来北境军报。

捷报之上,笔墨凝重,言明大魏击退百里国突袭,北境防线暂安。一行小字却如寒刃直刺心口,令蓝湛素来稳如止水的心绪,骤然翻涌。

魏婴所在队列,全员覆没,唯婴一人幸存。

指尖攥紧信纸,骨节泛白,微凉的墨字似要烙进皮肉。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北境黄沙漫天、尸横遍野的景象,浮现出魏婴孤身立于沙场之上的模样。

少年心性跳脱,初入军营便受严苛操练,如今亲历血战,全队皆亡,独他一人苟活,其中凶险与孤绝,可想而知。

等待,已是死路。

放任魏婴孤身陷在北境烽火之中,他做不到。

可蓝氏乃名门望族,他身居要职,身负清誉,绝非任性私自离京之人。私自辞官而去,于家于国皆不合礼数,亦会给魏婴平添祸端。

要去,便要明正言顺,以堂堂之姿,前往北境。

夜色浸了深寒,蓝湛立在魏染书房烛火前,素来沉静的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焦灼。自魏婴远赴北境,音讯渐稀,边关风沙凛冽,战事频仍,他日夜悬心,寝食难安,终是按捺不住,寻了魏染共谋前往北境之策。

魏染搁下笔,抬眸望向蓝湛,见他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忧思,心知此事必与魏婴相关,沉声问道:“蓝湛,你此番寻我,究竟是何打算?北境偏远凶险,绝非儿戏。”

蓝湛垂眸片刻,再抬眼时,已褪去私忧,换上一副关乎家国的沉稳神色,缓缓道:“北境时局动荡,边军疲弱,贵族子弟耽于安乐,百姓亦少习武之风。我有一计,可解此困。推行全民兵役制,无论贵族世家子弟,还是寻常平民,年满皆需入营服兵役一年,期满赐白银三百两,可自留兵营效力,亦可自行归乡。一来能强健身骨,磨砺心性,二来可充实边关兵力,稳固北境防线。”

魏染指尖轻叩案几,细细思忖此计的可行性。全民兵役,打破阶级壁垒,既能整顿世风,又能强兵固边,于国于民皆是利事,可推行起来,势必触动贵族阶层的利益,阻力极大。他抬眼看向蓝湛,沉声道:“此策虽好,却难行。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怎肯甘愿入营吃苦,势必群起反对,你若首倡,必成众矢之的。”

蓝湛早有预料,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意已决。殿下可在朝堂之上假意驳斥此策,与臣做一场对峙。臣力排众议坚持推行,待朝野非议四起,臣便主动请罚,自请前往北境戍边一年,以亲身体验兵役之苦,劝说世家子弟响应,也顺理成章踏上去北境的路。”

他字字清晰,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执拗。他只当自己是担忧故人安危,却不知这份执念早已深到入骨。

魏染望着蓝湛眼底深藏的恳切与决绝,心中了然,轻叹一声,终是点头:“好,我与你配合。只是此路凶险,你需三思。”

“无妨。”蓝湛薄唇轻启,只余二字。为了魏婴,纵是千夫所指,万难加身,他亦甘之如饴。

第二日朝堂,争执如期上演。

蓝湛当众呈上兵役之议,满朝哗然。魏染依计厉声驳斥,直指此法严苛、惊扰世家、不合旧制。蓝湛寸步不让,坚持以国为重,言辞恳切,却也彻底引火烧身。

殿内一片指责,权贵们群情激愤,皆将矛头对准蓝湛。

蓝湛垂眸,平静开口:“是臣思虑不周,引发朝野动荡,甘愿受罚。请陛下允臣自请前往北境,服役一年,以身践行,以安众心。”

陛下准奏。

一场精心谋划的戏,就此落幕。蓝湛如愿拿到了前往北境的名义,心中悬着的那份对魏婴的担忧,终于有了安放之处。

可他刚回蓝府,等候在正厅的蓝太傅已是面色铁青,怒火滔天。

蓝太傅声音冷得像冰:“你在朝堂之上所作所为,真当老夫不知?推行兵役,自请北境。你当真以为老夫看不出,你从头到尾,都是为了魏婴?”

蓝湛垂首,不语。他心中坦荡,只当是故交至交,从无半分逾矩之思。

蓝太傅气得浑身发颤,眼中翻涌着失望与震怒:“为了一个魏婴,你不惜搅乱朝堂,以身犯险,甘愿成为众矢之的。你可知外头流言蜚语四起,妄议你二人关系不清不白、有违礼法。我蓝家世代清贵,岂能容你如此败坏门楣。”

蓝湛依旧沉默,不辩解,不反驳。

他不懂旁人为何如此揣测,只知道魏婴在北境,他必须去。

他的沉默,彻底点燃了蓝太傅的怒火。

“来人,取家法戒鞭。”太傅厉声喝道,“罚三十戒鞭,让他清醒清醒。”

冰冷的戒鞭落下,一鞭一道血痕,撕裂衣料,灼痛入骨。蓝湛脊背挺直,纹丝不动,牙关紧咬,自始至终未发一声,未辩一句。

三十鞭尽,他衣衫尽染血色,却依旧稳稳跪地,对着太傅深深一叩。

痛的是身,不改的是心。

北境之路,他非去不可。

魏婴安危,他非护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