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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感冒

龚俊早上出门的时候,张哲瀚还在床上蜷着。

那人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额前那撮薄荷绿的碎发从被子的边缘探出来,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柔的青色调。

“我走了。”龚俊站在卧室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张哲瀚没动,呼吸均匀,显然还在深度睡眠里。

龚俊看了几秒,转身走进衣帽间,拿了一条羊绒围巾出来。十一月的上海已经开始降温了,今天预报说最高只有十五度。他把围巾搭在床尾的椅子上,又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被子,才轻轻带上门出去。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龚俊坐进后座,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日程——上午九点半董事会,十一点和投资方开会,下午两点新项目启动会,四点还有一个商务谈判。排得满满当当的,连午饭时间都被压缩成了半小时。

他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张哲瀚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降温了,围巾在床尾椅子上,出门记得戴。”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啰嗦。那人三十岁了,不是三岁,不至于不知道天冷加衣服。

但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就安心了。

车子驶入陆家嘴,龚俊下车的时候,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上海今年的秋天特别短,十月还在穿单衣,十一月就冷得像冬天了。

他走进龚氏大厦,前台的小姑娘跟他问早安,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电梯一路升到顶层,他的助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龚总,这是今天董事会要讨论的材料,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另外,投资方的会议改到了十点,对方临时有调整。”

“知道了。”

龚俊走进办公室,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到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亮起来,他扫了一眼收件箱——四十七封未读邮件,其中大部分需要他亲自过目。

他开始处理工作。

九点半的董事会开了一个半小时,讨论的是集团明年在东南亚的布局。龚俊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听着各部门负责人的汇报,偶尔插几句话,语气平淡,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十一点的会议推迟到十一点一刻才开始,和投资方的谈判比预想的更耗精力。对方是一家欧洲的基金,想入股龚氏旗下的新能源板块。龚俊对条款的每一条都咬得很死,坐在他对面的投资方代表擦了好几次汗。

中午休息的时候,助理给他送了一份简餐。他坐在办公室里吃了十分钟,又翻了一遍下午要用的材料。

两点钟的新项目启动会倒是顺利,团队准备得很充分,PPT做得漂亮,数据也扎实。龚俊听完汇报,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会议就结束了。

四点的商务谈判才是今天的重头戏。对方是国内一家老牌企业,作风强势,龚俊和他们打了三年的交道,每次谈判都像一场拉锯战。

谈判开始前,他回到办公室拿文件,顺手看了一眼手机。

张哲瀚没有回他早上那条消息。

龚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那人大概在忙,或者出门忘带手机了。他放下手机,拿起文件,走进会议室。

谈判进行了两个小时。双方在股权分配和利润分成上僵持不下,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让步。龚俊坐在谈判桌的一头,表情始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他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消耗。

六点,谈判暂停,双方约定下周再继续。

龚俊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一整天的会议和谈判让他的太阳穴隐隐发胀,他伸手按了按眉心,然后拿起手机。

张哲瀚还是没有回消息。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六点十五分。从他早上八点出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这十个小时里,他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有。

龚俊拨了张哲瀚的号码。

响了几声,没人接。

他挂掉,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龚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打开了家里的监控。客厅的监控画面里,灯没开,窗帘拉着,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卧室的监控——他没看,那是隐私区域,他只在门口装了一个摄像头,但画面里能看见卧室的门关着。

张哲瀚在家。

但没回消息,也没接电话。

龚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又拨了一遍电话,这次响了很久,在即将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被接起来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但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种清亮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而是一种闷闷的、沙沙的、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的声音。鼻音很重,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软糯。

龚俊的心紧了一下。

“瀚瀚?”

“嗯……”那边又应了一声,然后是一阵咳嗽,闷闷的,像是怕把什么咳出来似的,刻意压着。

“你感冒了?”

“好像……有一点……”张哲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吸一下鼻子,“鼻子塞住了……嗓子也不舒服……”

龚俊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去够衣架上的外套。

“发烧了吗?”

“不知道……没量……”

“家里有体温计,你找一下。”

“嗯……”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张哲瀚咳完之后喘了几口气,声音更哑了,“找了……三十七度八……”

龚俊穿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三十七度八,低烧。

“吃药了吗?”

“没……不想吃……苦……”

龚俊深吸了一口气。三十岁的人了,还怕药苦。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机换了一边,快步走出办公室。

“你在床上?”

“嗯……”

“被子盖好,别乱动。我现在回来。”

“不用……你忙你的……”张哲瀚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睡意,“我就是有点……不舒服……睡一觉就好了……”

“张哲瀚,”龚俊的声音沉下来,“别挂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哦”。

龚俊走进电梯,按了地下一层的按钮。电梯里信号不太好,张哲瀚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只生病的小动物,又轻又软。

“瀚瀚,你还在吗?”

“在……”那人的声音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鼻音,“没挂……”

“今天出门了?”

“嗯……约了篮球教练……打了两个小时球……然后去健身房……拉伸了一会儿……出了好多汗……回家洗了个澡……然后就开始……咳咳咳……”

又是一阵咳嗽,这次咳得有点厉害,张哲瀚在电话那头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然后就开始不舒服了?”龚俊替他接上。

“嗯……”那人的声音更哑了,还带着一点委屈,“我明明洗了热水澡的……”

龚俊走进车库,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发动引擎,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晕……嗓子疼……鼻子堵了……浑身没力气……”

“有没有发冷?”

“有一点……”

“被子盖好了吗?”

“盖了……但是好冷……”张哲瀚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要睡着了,“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

龚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在路上了,大概四十分钟。”

“这么久啊……”那人叹了口气,呼出的气息通过麦克风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温热。

“你先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不要……等你回来再睡……”

“瀚瀚。”

“嗯?”

“听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含糊的“好吧”。紧接着,张哲瀚发了一条微信语音过来。龚俊点开,车载音响里传出那个人的声音:

“老公……我好像真的感冒了……咳嗽鼻塞……”

声音又娇又软,带着浓浓鼻音和哑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棉花裹着,软绵绵地滚出来。说完之后,还跟了一个可怜猫咪的表情包——大眼睛,湿漉漉的,耳朵耷拉着,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龚俊盯着车载屏幕上的那条语音消息,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车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从陆家嘴到翠湖天地,晚高峰大概要开四十分钟。龚俊平时开车很稳,但今天他的车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方向盘握得紧,目光专注,每一次变道都干脆利落。

车载蓝牙还连着,张哲瀚没有挂电话。那头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轻轻的呼吸声,和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瀚瀚,你睡了吗?”

“没有……”那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里,“在等你……”

“喝点热水。”

“不想动……”

“床头柜上有没有水杯?”

“有……但是够不到……”

龚俊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别动了,等我回来。”

“嗯……”

车子在上海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龚俊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六点四十五分。他已经在路上开了二十分钟,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家。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那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那撮薄荷绿的碎发从被子的边缘探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青色。

他当时就应该想到的。

那人的头发还有点湿。

洗完澡没吹干就跑出去了,出了汗又吹了风,不感冒才怪。

龚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应该在出门之前检查一下那人的头发有没有吹干。应该盯着他把衣服穿够再出门。应该让司机送他,而不是让他自己骑共享单车——对,张哲瀚昨天说了,今天要去的地方不远,骑共享单车就行。他当时觉得“也行”,但现在想来,十一月的上海,骑共享单车,出了汗再被风一吹,不感冒才怪。

他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的错。

车子在翠湖天地的地库停稳的时候,龚俊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三分。他熄了火,拿起手机,电话还没挂。

“瀚瀚,我到了。”

“嗯……”那边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了,还带着一点迷迷糊糊的睡意。

“我现在上来。”

“好……”

龚俊快步走向电梯,按了楼层。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看着数字一个一个地跳,觉得今天的电梯格外慢。

门开了,他走到家门口,按指纹开门。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灯也没开。整个家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卧室门缝下面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龚俊换了拖鞋,快步走向卧室。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见了张哲瀚。

那人蜷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嘴唇没什么血色,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额前的碎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脑门上,那撮薄荷绿夹在黑色的发丝中间,显得有点蔫蔫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离他的手大概有二十厘米的距离。但那人连伸手去够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蜷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龚俊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张哲瀚闭着眼,呼吸有点重,鼻翼微微翕动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枕头印。

“瀚瀚。”他轻声叫。

张哲瀚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那双平时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尾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你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沙沙的,像被砂纸磨过。

“嗯。”龚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的。手心贴上去的时候,张哲瀚下意识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生病的小猫在寻找主人的温度。

“烧得不轻。”龚俊的眉头拧起来。

“三十七度八……”张哲瀚说,“低烧……没事的……”

“三十七度八也是烧。”龚俊站起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体温计,甩了甩,递给他,“再量一次。”

张哲瀚乖乖接过来,夹在腋下。他的动作慢吞吞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按了0.5倍速。

龚俊趁这个时间去了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倒了一杯放在托盘上,又翻出了药箱。退烧药、感冒药、止咳糖浆,他一样一样地看说明书,把需要的拿出来。

回到卧室的时候,张哲瀚已经把体温计拿出来了。

“多少?”

“三十八度一……”张哲瀚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自己也愣了一下,“怎么还高了……”

“因为你一直在发冷。”龚俊把体温计收好,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后颈,“出了这么多汗。”

“我洗澡了……但是洗完又开始冷……”

龚俊没说话,起身去衣帽间拿了一套干净的睡衣——长袖的,纯棉的,是他自己那套,比张哲瀚的大一号。然后他去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回到床边。

“来,先把湿衣服换了。”

张哲瀚看着他手里的睡衣,是他那套深蓝色的、领口已经洗得有点松的那件。张哲瀚以前说过,这件睡衣“穿起来像被你抱着”。

“我自己换……”他小声说,但声音虚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动得了吗?”

张哲瀚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

龚俊叹了口气,掀开被子的一角。张哲瀚身上的睡衣已经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龚俊把他的衣服从下摆往上掀,动作很轻,但张哲瀚还是缩了一下。

“冷……”

“很快就好。”

龚俊用干毛巾帮他擦干背上的汗,然后套上干净的衣服。睡衣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锁骨和一截肩膀。张哲瀚缩在大了一号的睡衣里,整个人看起来更小了。

龚俊把被子重新盖好,掖了掖被角。

“吃药。”

“苦……”

“不苦,我看了,是胶囊。”

“胶囊也苦……”

龚俊看着他——三十岁的顶流,三千万粉丝的偶像,此刻正缩在被子里,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用一双水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可怜巴巴地说“苦”。

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那把药吃了,给你吃糖。”

张哲瀚的眼睛亮了一瞬:“什么糖?”

“你想吃什么糖?”

“薄荷糖……”

“感冒了不能吃薄荷糖。”

“那……水果糖?”

“行,先把药吃了。”

张哲瀚犹豫了一下,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龚俊把退烧药和感冒药从铝箔板里按出来,两粒胶囊,一粒白色的,一粒蓝白色的。他托在手心里,递到张哲瀚嘴边。

张哲瀚张嘴,舌头把药粒卷进去,然后接过龚俊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了两下,他皱着脸把水杯还回去。

“咽下去了?”

“嗯……”他的表情还是很痛苦,“苦……”

“胶囊怎么会苦?”

“吞的时候碰到了……好苦……”

龚俊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的糖罐里拿的,橘子味的,透明包装纸,上面印着一颗小橘子。

张哲瀚看见那颗糖,眼睛亮了。他伸手要拿,但手指软绵绵的,捏了好几下才捏住。他笨拙地撕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甜不甜?”龚俊问。

“甜。”张哲瀚含含糊糊地说,嘴角翘起来。

龚俊看着他的笑容,心软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