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旧事
一上午的工夫，过得比肖战想的快。
他原本以为头一天上课，那孩子能坐得住半个时辰就不错了。毕竟李叔送他进来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先生您多担待，少爷坐不住的，要是他闹腾，您就喊我。”
可王一博愣是坐了一上午。
虽然中途往窗外瞄了好几眼、手里的笔转了三回、哈欠打了两个，但都偷偷的，没让肖战看见。
肖战其实都看见了，只是装作没看见。
“今天就到这儿吧。”肖战合上书，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该用午饭了。”
王一博愣了一下，也往外看。太阳果然已经升到了正中，院子里亮堂堂的。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本子，上面是他照着肖战的要求抄的《孟子》第一篇还有记得注释，字写的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但好歹写了。
他以前上课从来没怎么写过字。
“先生，”他忽然开口，“您中午在哪儿吃？”
肖战正收拾桌上的书，闻言抬头：“李叔说府上管饭，我去偏房吃。”
“偏房？”王一博皱了皱眉，“那是下人吃饭的地方。”
肖战手上的动作没停：“嗯，李叔说都安排好了。”
王一博没说话，只是想肖战是他的先生，是少爷的先生，怎能在偏房吃饭。
他看着肖战把书一本本放进布包里，动作仔细，那根旧钢笔被他用布包好，单独放在最上面。
肖战收好东西，站起身：“少爷吃完饭可先自己看看书，我……”
“先生在这儿吃吧。”王一博打断他。
肖战一愣。
王一博脸上有点不自在，眼睛盯着桌上的本子，像是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我平时也不去前厅，都是让人送屋里来。反正……反正我这儿饭菜多，一个人吃不完。”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偏房的好。”
肖战看着他。
那孩子还是板着脸，可耳朵尖红透了，跟染了胭脂似的。他低着头，假装在看自己那篇狗爬一样的字，手指头却在桌沿上抠来抠去。
肖战很想笑。
这孩子，明明是好意，却偏要摆出一副“我只是顺便”的样子。
“那就叨扰少爷了。”他说，又坐了回去。
王一博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耳朵尖更红了。
他冲着门口喊了一声：“王和！”
王和就在外头候着，听见喊声立刻推门进来。他刚才一直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就怕少爷跟新先生吵起来。结果一上午安安静静的，他正纳闷呢。
“少爷，啥事？”
“去告诉厨房，中午加两个菜。”王一博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好的。”
王和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家少爷，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肖战，忽然咧嘴笑了。
“好嘞！少爷您等着，我这就去！”
他一溜烟跑了。
肖战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又看了看面前那个故作镇定的少年，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午饭很快送来了。
王和带着两个小厮，提着食盒鱼贯而入，把饭菜一样样摆在桌上。肖战看了一眼，暗暗咋舌。
四菜一汤，外加两碟点心。一道红烧肉，油亮亮的；一道清蒸鲈鱼，鲜嫩嫩的；一道炒时蔬，碧绿生青；还有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汤是鸡汤，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点心是桂花糕和绿豆糕，小巧精致，摆在小碟子里。
“少爷，按您吩咐，加了两道菜。”王和一边摆一边说，“红烧肉是照您爱吃的口味做的，鱼是今早刚送来的，新鲜着呢。”
王一博“嗯”了一声，眼睛却偷偷瞄肖战。
肖战看着这一桌子菜，想起了早上煮的小米粥和那碟粗细不均的咸菜。
他笑了笑。
王和摆完菜，带着小厮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两个人。
“先生，吃吧。”王一博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肖战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王一博嚼着肉，眼睛却往肖战碗里瞄。看他只夹青菜，不动那几道荤菜，眉头皱了皱。
“先生不吃肉？”
肖战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吃的。”
“那您怎么只夹青菜？”
肖战笑了笑，夹了块红烧肉：“这不是怕少爷不够吃。”
王一博把那碟红烧肉往他跟前一推：“够吃。先生多吃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板着脸，可那双丹凤眼里头，分明有点亮晶晶的东西。
肖战看着那碟被推过来的肉，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别扭的小孩儿，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好。”他说，把那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
王一博看着他吃，自己也没闲着。
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王一博忽然开口。
“先生，”他声音闷闷的，“您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肖战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想到痕迹都淡下去了还被人看了出来。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肖战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他低着头，像是在专心对付碗里的饭，可耳朵竖得老高，分明在等答案。
“少爷想知道？”肖战的语气很平常。
王一博点点头，没抬头。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本不想说这事，可又觉得与人相处了解，就要先打开自己，况且他看王一博也不是话多的人，于是把筷子放下，慢慢说道：“前些日子，我去参加了一场游行，”声音不高，却很平静，“后来被抓进去了，待了一个多月。这些伤，是在里头弄的。”
王一博抬起头。
他看着肖战，那双丹凤眼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不是害怕，不是嫌弃，而是一种肖战看不懂的情绪。
“疼吗？”王一博轻声问。
肖战愣了一下。
他以为这孩子会问为什么游行，会问里头是什么样，会问怎么出来的。可这孩子只问了两个字：疼吗。
肖战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还好。”他说，“不疼了。”
王一博盯着他脸上的青痕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扒了一口饭。
过了好一会儿，似是想了好久才决定开口：“我大哥以前也这样。”
肖战一愣，他没听先生说过王家还有个大少爷。
又听到王一博说，声音闷了些，“他也爱往外跑，总说要出去看看。父亲不让，他就偷偷跑。有几回回来，脸上也带着伤。”
他说着，顿了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戳出一个洞来。
“后来呢？”肖战轻声问。
“去年，江浙打仗。他不知道怎么跑去了，再也没回来，可他明明说过会回来，还会给我买好吃的。”
肖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的少年，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死死攥着筷子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孩子，不是生来就这样的。
“少爷。”肖战轻声说。
王一博没抬头。
“你大哥，”肖战斟酌着词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觉得少年面冷可能就是因为这件事，要让他说一说，不能一直堵在心里。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比我高，比我壮，打架比我厉害。小时候老欺负我，抢我糖吃，把我按在地上挠痒痒，挠得我直哭。”
他说着，嘴角忽然弯了弯，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可他也会帮我打架。外头有人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把人揍得满地找牙。回来被父亲罚跪，他还冲我做鬼脸。”
肖战听着，心里头酸酸涨涨的。
“他读书也好。”王一博继续说，“先生夸他聪明，说我比不上他。我那时候不服气，现在想想，确实比不上。”
“少爷。”肖战又喊了一声。
王一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他就那么看着肖战，那双丹凤眼里头，装着太多和年龄不符的东西。
“去认尸的时候，父亲不让我去，”他说，声音有点抖，“说我小，说那场面不好看。可我都十七了，哪里小？”
肖战一愣：“十七？”
王一博点点头：“嗯，我大哥比我大两岁，要是活着，今年也该十九了。”
肖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先生和王老爷都说这孩子十四，可这会儿王一博自己说十七，哪个是真的？
王一博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低下头，有些心虚，“大哥死后，父亲一直给我找教书先生，我让父亲跟他们说我十四，先生就不会太严。”
肖战：“……”
这孩子，还真是……怪不得看着长得比同龄人高。
“少爷，”肖战放轻了声音，“你大哥的事，我听了，心里不好受。”
“可你不能一直装十四。”肖战说，“你十七了，有些道理先生不教，多少也会知道一些。你在这里装着，你的父母亲看着心里会疼，你大哥要是还活着，也会心疼。”
王一博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肖战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往后，在我这儿。”他说，“有什么想说的，就跟我说。不想说，就不说。但别再装了，我看着别扭。”
王一博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肖战，眼眶里那点红还没退下去，可眼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了。
肖战收回手，拿起筷子：“行了，吃饭吧，菜要凉了。”
王一博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的低下头，使劲扒了一口饭。
饭有些凉了，可他吃着，觉得从嗓子眼一直暖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