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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章

四个人贫嘴逗趣到深夜,杯中酒见底,才各自回房歇息。

关砚珩临走时,借黎骁哮喘不能养宠物的由头把胖胖带走。

黎骁左右也想不明白,那他今天闹这出干嘛?

闲出屁来了。

他当然是不情愿胖胖再回去的,奈何胖胖这个小白眼狼,有了新爹忘旧娘,跟关砚珩比跟自己都亲了。

躺在床上感叹儿大不中留的同时,咂么着唇齿间残留的酒香气,也觉心中郁气疏散些许,人有时果然需要点烟火气排遣苦闷啊。

第二天依旧睡到日晒三竿,他现在彻底闲人一个,书再也不用背,科室又懒得去,有他没他都一样。

待在房间一整天,不想社交,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脖子躺得发僵,傍晚凉风扫过窗头,黎骁突然想起好久没去看那只小野猫了。

在空地上找了一圈,唤它名字也没回应。

他长时间不来,这小猫大抵是把他忘了。

刚往回没走几步,便碰到了许岩。

这人笔直地站在路中间,似乎就是在等他的样子。

黎骁觉得心烦,非常烦。

他刻意绕过许岩,扯开一定距离从他身旁走过。

许岩一下抓住了他的胳膊,身形未动,硬挺眉眼还是一如既往板着,说话腔调变得柔和许多,心情应该是不错:“去我那,我有事对你说。”

黎骁有气无力的:“有事就在这说吧。”

许岩松开手:“我今天很开心。”

黎骁皱眉看着眼前这个嘴上说开心,脸上皮肉还是紧绷的人,琢磨起真没人说过他很诡异吗?像画皮里的妖怪。

许岩嘴唇一张一合,他的话永远点到为止,却让人一听就懂:“上头那位,又往上挪了个位置,所以你看,幌子再多,终究也是白费功夫。”

黎骁经历的糟心事太多,血管里像打上了麻药,就算许岩告诉他,那位大人去白宫当总统了,他估摸着也能无波无澜问一句:“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呢?”

许岩嘴角轧出抹笑纹,眼波却是冷的:“是想让你考虑清楚。”

“尺子不会弯,但会折成两半,何必呢?”

黎骁不耐烦都写脸上了:“我要回去了。”

“黎骁。”许岩低声唤他,见黎骁没有停止脚步,他拔高音调:“你真以为,关砚珩还是肖景瑜,护得住你?”

黎骁猛地顿住,扭头看他。

之前还藏着掖着,现在也不顾及周边是否有人,能如此放肆,大概也是沾了那位大人的光吧。

许岩迈着步子慢慢靠过来:“是你真当,他们俩里头,能有一个肯为你扛下压力,哪怕折损不少,也要护着你?”

他说出这些话,黎骁反倒平静下来,他只是盯着许岩。

他当然再清楚不过,没人肯护着他。孤军奋战久了,便时常觉得自己烂命一条,能活着就努力活着,活不起死了也实在没辙。

许岩在黎骁的表情里,窥探不出破绽,他继续挑拨着:“你本事高,就算他们愿意,你猜猜,他们家里肯不肯啊?”

“你不过就是某些人的一条狗而已,主人得势,你就急着摇尾巴了吗?”

夜色下灯火惺忪,灯下人头部随光晕晃动,微微歪起,眉梢挑动着鄙薄,漂亮眸子矜傲地弯着,竟有些诡丽的妖冶。

许岩喉头发痒,微风拂过眼睑泛起涩意。

他太想得到这样的黎骁,像藏在绵云中的冷月,洒下若隐若现的辉光。

却又像毛皮雪亮,时刻保持警惕,鎏金瞳仁的野豹,摄人心魄。

“那你是什么?被别人送给我的你是什么?狗至少还是活物吧,你呢?你只是货物啊。”许岩恶劣地想激怒他,他想见黎骁每种模样。

他仰头遥望月亮,摊手盛不住幽光,便低下头,狠狠作弄生动在眼,孑然无依的小野豹。

“你闭嘴!”

许岩得偿所愿地,锁视眼前人瞬间瞪大的双眸,眼底涌动鲜活怒意,目不转睛将一双瞳仁直直看向自己。

许岩欣赏着那副神情,百般品味:“你还没放下吧?你被伤透了吧?但我不会这样对你,你相信吗?”

许岩说着,指尖伸向黎骁耳侧,想去触摸他柔软的耳垂。

黎骁一巴掌挥开,无比厌恶:“你想都别想,一年前别想,现在以后都不要痴心妄想,你让我恶心。”

许岩冷冷地眯起眼睛:“你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吗?我是不想,不是不能。”

黎骁:“你有种就试试,你动我,我就把你们那些龌龊事全抖出去,他就算坐莲花台上,他也得跌下来重新坐!”

许岩的手指攒紧,松开,又攒紧。

指节骨骼被他捏出脆响。

猛地抬起腿,一脚把黎骁踹翻在地上。

小豹子摄人心魄得漂亮,但爪子不拔干净,它便会时不时扑来衔下一口肉。

他在黎骁蜷屈的身旁蹲下,垂眸凝视他因疼痛拧起的眉宇,抿紧的嘴唇,几近无奈甚至带上几分温柔意味的问:“你为什么老是激怒我呢,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们不能好好坐下来说会话吗?”

“还记得音乐节吗,你对我挺恭敬的,怎么?拿不到第一就恨上我了?我其实挺纳闷的,你到底是恨我多些,还是恨你原来那个…”许岩顿了顿,像对这个称呼嗤之以鼻:“情人…多些?”

“不过你得理解,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有时候不一定是人,一旦被贴上编码、标好标签,可不就成了任人挑拣的货么?”

“你闭嘴!”黎骁目眦欲裂地瞪着许岩,要是他能动,绝对要冲上去撕烂他的嘴。

“你骨头硬啊,是不是你妹妹的那份,都长你身上去了?要不怎么能软的像滩水,叫人看了,就心生怜悯呢。”

人的确不一定是人,有时也会是吞噬血肉的恶鬼。

许岩见他眼尾泛起薄红,一双眸子满是恶气,带着不甘又无能的怒意死死剜着自己。

满足了他内心某种变态癖好,他慢条斯理解开脖颈上系到最顶端的纽扣,露出那颗丑陋的烟疤,再往上,是一排已经结了痂的牙印。

“你瞧瞧,我打你其实你也不冤,对吧?”

他语带调笑,甚至恍惚让人生出与情人旖旎耳语的错觉。

黎骁都要痛死了,还得忍着恶心。

许岩半站起身,向黎骁伸出手:“来,我拉你起来,咱们讲和好不好?”他刻意弯下眼角,使他笑容能更逼真几分。

黎骁瞥向他的手掌,把手搭过去,在虎口处相接的那一刹那,猛地一拉。

许岩猝不及防,身子一歪,黎骁一口咬在他手腕连着手掌的地方。

许岩咬牙忍了一会,不给这小豹子点颜色瞧瞧,他能扯掉自己一块肉皮下来。

手指并拢,收了点力向黎骁侧颈部斜劈下去。

黎骁眼前一黑,下意识松了口。

许岩抬手盯着直往外渗血的伤口,一跳一跳的疼:“这太明显了,你让我明天怎么工作?”

“最近这事可多了,我也很累啊。”许岩从兜里掏出纸巾,一下下擦拭血渍:“我的忍耐是有限的,我再给你几天时间,想明白,来找我。”

说完把纸扔到黎骁身上,迈开腿往楼的方向走了。

黎骁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感觉眼睛都快窜花了,翻了个身,仰躺在地面上。

今天倒是格外沉寂,没一个人来找他。

所以寂寞的时候,就很想家。

他浑浑噩噩回到房间,懒得洗漱,身体疼痛着,心在挣扎着,细胞在叫嚣着。

可他别无他法,只能放任身体栽倒在床,卷起被子,合上眼睛,一遍遍哄骗自己,不痛了,好了,习惯了,明早还是新的一天。

冷汗将被褥浸湿,疼痛将头脑麻痹,在这一片黑暗的世界里,沉沉的昏睡过去。

半夜手机在枕头边响起,他伸手胡乱摸索了一阵,半梦半醒,抓起手机眼睛还闭着,放到耳朵上搁着。

嘴上“嗯嗯啊啊”答着话,其实已经又睡过去了。

电话那边沈慈火急火燎:“骁骁,快起来,不好了。”

黎骁清浅的呼吸声漫出听筒。

沈慈:“快点骁骁,开门,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黎骁大脑接收指令,去开门。

行尸走肉般从床上爬起来,他感觉他在梦游。

一拉开门,沈慈就把他往门外边儿拽,扯着他踉踉跄跄往外走:“地震了,快走快走,快点跑起来。”

黎骁脑细胞都没起机,还回味着在梦里功成名就,坐拥千万豪宅的事,一点没起疑地震怎么四周静悄悄的,丁点震感都没有,当然,他大概也没真听见沈慈在说什么。

沈慈一路连拉带拽,把他塞进园区内不知什么时候停好的车里。

外头风凉,吹在脑门上他意识才清醒一点。

可车里人根本不给他反应时间,屁股刚坐进去,一脚油门便把车开走了。

黎骁微睁着迷蒙的双眼,卷了层水雾般与车内人员面面相视。

这梦也太离谱了,而且还分外真实。

沈慈联合关砚珩、肖景瑜,要绑架他!

关砚珩上下扫着黎骁的穿着:“换件衣服再出来呀。”

沈慈:“他不肯怎么办?”

黎骁:不肯?谁不肯?什么肯?林肯来了?

他双目无神地望着关砚珩的脸,像个睁眼瞎子:“我没有钱,我爸破产了。”

关砚珩:“………”

肖景瑜边开车边嘿嘿直笑。

“我就说这个计划不好,人都傻了。”关砚珩弯下身,把胖胖从笼子里接出来,放到黎骁怀里:“一起出去玩。”

胖胖也是困得不行,一点精神没有,垂个小脑壳窝在黎骁那一动不动。

黎骁可算清醒过来了,第一反应是一肚子气,哪有坑蒙拐骗强行带人出去玩的:“大半夜不睡觉,合伙算计我啊。”

沈慈从副驾驶回过头,露出一个顽皮的笑脸:“你看,咱们是不是扯平了。”

黎骁无语……俗话说天道好轮回,上次诓骗人家逃离园区,这会儿回旋刀扎自己身上了。

他摸着胖胖的羽毛:“温柯怎么办啊?”

关砚珩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不该你想的事,少琢磨!”

黎骁从无语到震惊到讶异,同样是男人,渣品也得分等级,他自己是仙渣,肖景瑜是土渣,关砚珩就是臭豆腐渣,又臭又渣:“你不要喜欢我啊!”

“你仙女下凡,谁都喜欢你。”关砚珩觉得黎骁就是有毛病,身上一堆倒刺,对他好他也得拔下来一根戳一戳人。

黎骁:“放屁,老子男性荷尔蒙都爆棚了,你眼睛是不瞎了?”

关砚珩扭头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不再理他。

山路蜿蜒,车内颠簸不止,胖胖睡不踏实,心情愈加烦躁,爬上黎骁肩膀,毛都炸了起来。

黎骁觉得心疼,自从这鸟被带回来跟着他,就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这颠沛流离的鸟生。

刚想哄哄它,车行驶到坑洼地段,又猛地一颠,小家伙脾气上来,张嘴就是一口,黎骁“哇靠”了一声。

血珠顺着耳垂往下淌,胖胖给他爹耳朵做了个无麻穿孔。

关砚珩拧着眉把黎骁脸板过来,拿纸巾给他按。

这一口相当狠,血止不住往下流。

黎骁面颊一阵抽搐,关砚珩伸手要把胖胖接过来,冷着脸一顿训斥:“怎么还咬人呢?回笼子去。”

肖景瑜风言凉语的:“他爹也没少咬人,这不嘛,上梁不正下梁歪。”

沈慈斜眼瞪他:“你那嘴就闭不上啦?”

黎骁又困,又累,还有点饿,抬手挡了下:“算了算了,它心情不好,别动它了。”

关砚珩拍开他的手:“你哪能这么惯着它?”

黎骁把胖胖换了个位置,裹进毯子里,看着胖胖打瞌睡的小脑壳,轻声细语的怕再打搅了它:“干嘛跟一只鸟计较呢,它什么都不懂。”

关砚珩看黎骁那副神态,颇感无奈。

跟人吆五喝六的,对一只鸟却温柔备至。

车内没有备用的医药物品,关砚珩伸出指尖拂了拂黎骁已经止住血的耳垂:“不会感染吧?”

黎骁缩了下脖子,眼皮子又合起来:“不会,我睡一会,别吵了。”

没几秒,就靠着车窗睡着了。

他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就只剩他一个人竖躺在后座上,身上毯子裹的严严实实,胖胖也不在了。

黎骁眯缝起眼望着车顶棚,视线逐渐从模糊变清明,游离的意识也溯洄大脑。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旷野,连颗树都不见。

遍地青草像绿毯,光看就能闻到一股草香气。

说是出来玩,不会就是在山间野地里露营吧?

他穿的是在园区内的睡衣,短袖短裤大拖鞋,平原风势比较猛,尽管夏天,一开车门强风往里灌,还是凉得打哆嗦。

黎骁把毯子披在身上下了车,远远瞧见那三人正忙活着搭帐篷,直觉得天塌了,这是出来玩吗?这是遭罪来了!

脚丫子冻冰凉,看这天又要下雨。

心里怨念比头顶乌云都厚重。

关砚珩见他来了,指了下旁边搭好的那个大帐篷:“去里面待着吧,要下雨了,开车不安全。”

黎骁生无可恋地叹气:“你们就折磨我吧。”

关砚珩看他脸色实在不好,跟他进到帐篷里面,从箱子里拿出吃的给他:“不舒服?我叫沈慈带药给你了,你先吃点东西,一会再吃药。”

黎骁心里白眼都要翻脑仁去了。

自从那次重度肺部感染之后,他就一直畏寒。

再加上昨晚被人踹了一脚,休息又没休息好,能舒服就怪了,好在胸腔没有憋闷的感觉。

他没有精神头,肚子饿也没胃口吃东西,缩在帐篷角落里,眼皮子直往下耷拉:“要去哪啊?”

关砚珩把面包撕开个口子递给他,尽量描述的详细些,希望能勾起黎骁的兴致:“去阳城,那边湿地公园有水上表演,还有篝火晚会和打铁花,凌晨有烟花秀场,规模挺大的,一起去看看。”

“还可以去周边逛逛,特色小吃也有很多,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

黎骁倏忽生出种错觉,自己即将走到生命尽头了,眼前这位正帮他完成遗愿清单呢。

他俩说着话,帐篷上就有落雨的声音,不一会沈慈和肖景瑜也钻了进来。

肖景瑜在家可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骄奢大少爷,搭个帐篷怕是要累瘫,直接往帐篷里一倒:“哎,这活可太累人了,比那乐高积木都难拼。”

说着也掏出一袋子面包啃起来。

沈慈带着笑揶揄他:“这点活就累成这样,以后怎么娶媳妇呀。”

肖景瑜噎了口面包,趴在那翻腾箱子找牛奶:“谁说老子要娶媳妇了?活到老,玩到老,哪像阿砚,出来玩一次可不容易了。”

黎骁仔细咂么了下这话,听懂几分,却并不十分感兴趣。

关砚珩到底怎么说服温柯让他出来的,他也不了解。

瞥见箱子里的苹果,手指头抬了抬:“把苹果给我。”

肖景瑜掷给他,黎骁:“还有刀。”

关砚珩把刀尖冲着自己,帮忙递过去。

黎骁收住猛推一下,让关砚珩碧落黄泉的恶念,接过小刀,仔仔细细将苹果皮削掉,在手里切成小条,一点点喂给胖胖吃。

雨越下越大,砸在帐篷顶的声音也愈发急促响亮。

帐篷内氤氲出潮气,明明是最合适休眠的天气。

黎骁听着落雨声,心下平静,又似是无聊了,想找人搭话,便开口问:“你长这么大,从来没想过和谁过一辈子吗?一瞬间都没有吗?”

肖景瑜被问得一怔,没能对答上来。

关砚珩:“你有过?”

黎骁掠去一眼:“你有?”

俩人谁也没回答谁的问题,各自沉默。

肖景瑜的确有在认真思量,最后给出结论:“没有!”

黎骁笑眯眯看他:“不诚实的人,老二会长在鼻子上。”

肖景瑜嘴角上下攒动:“卧槽,你…”

黎骁的坏水不一定在心眼子里,也可能冒在嘴上:“你激动什么,不要害怕,你长了也看不出来。”

沈慈哈哈大笑,肖景瑜气的鼻歪眼斜:“你不埋汰我能死是吧?就那么看不上我?”

黎骁嘴角向上卷着:“你送过多少情人当人情呀?”

肖景瑜难得正经:“都是心甘情愿的,我又没强迫过他们,他们跟我是为了钱,所以和谁不一样,被看上反倒是他们的荣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