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章
关砚珩眼前倏然恍惚,仿佛回到那一年,失去黎骁的那一年。
他周身衣物幻化成湿水棉絮,将自己包裹进一片寒冬腊月,肤如刀割,无处遁形。
他丢盔弃甲地想逃,逃出这间令人窒息疼痛的屋子。
可他又如此矛盾的,心中有个念头告诉他,走出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什么回不来了?什么都回不来了……
他颓败地倚上沙发边缘,卸去所有气力,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在这间寂谧的房间里清晰:“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他不去看黎骁的脸,当然也看不到他是何种表情。
漠然的,冷酷的,还是决绝的。
“我不想再见到你。”
“你出去吧,就当我们从没认识过。”
心脏好像停了,胃部有东西搅动着,牙关犯起酸麻。
一年了,一年了啊。
如果真的可以,在分不清爱意或恨意那样难熬的日子里,自己又何尝不想当就没认识过,就算了呢?
“你…至不至于啊?”关砚珩缓缓抬起头,眼里裹着千丝万缕的情绪,看向黎骁。
最多的,大概是妥协了。
“我只是担心你,被人占便宜,这也有错吗?”
“你拿我和那些杂碎比,我不能生气吗?你还…”关砚珩说不下去,喉咙捱着沉沉叹息:“我以后不和你动手了。”
黎骁抓上窗沿,将自己扶起来。
他的性格,无理都要辨出三分,得理当然不会饶人。
别人态度越低,他就越要拔高,何况现在垂眉低目的是关砚珩。
表情说不上的专横跋扈,头都不低,眼皮子向下垂着,一派睥睨狂傲之姿,俯视坐在地上的关砚珩:“谁稀罕,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滚出去,以后别他妈来我房间。”
关砚珩可太了解他的脾性,扭头瞪着他。
黎骁从他身前走过去,拍手招呼胖胖,跟只鸟阴阳怪气:“某些人精神不正常,有狂躁症,谁知道哪天他脾气上来,就给你抹脖子了,以后看见他就咬他,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关砚珩都要笑了,到底是谁更没人情味?
他视线随着黎骁头顶的那根翘毛晃头,应该是刚刚在地板刮擦卷乱的,头发好硬,脾气也好硬。
余光掠下,忽然发觉哪里不对劲。
电脑桌上空空荡荡,只剩鼠标和键盘,
黎骁那一摞当宝贝似的书没了。
“你的书呢?”
黎骁让胖胖跳上肩膀,走过去生拉硬拽地将关砚珩从地上拖起来,怼着他肩膀往门口推:“走,出去,出去。”
关砚珩一阵无奈,身上也没使劲,被他推搡到门前。
“我都道歉了,你怎么还不依不饶的呢?”
黎骁浓眉倒竖,菱眼怒睁,手上动作不停:“少废话,我的房间都被你污染了。”
关砚珩:“我错了不行吗?我带你出去玩两天?”
俩人揪揪扯扯,一拉门,外面还蹲着俩偷听墙角的。
沈慈从小没干过什么坏事,被当场撞破这越矩行为,面上肉眼可见地覆上一层薄红,眼睛左右乱瞟:“我…我担心你,来看看你。”
肖景瑜远没那么德善温良,关砚珩的那句“对不起”被他耳根录入,循环播放,冲黎骁眨着眼睛:“哟~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呢。”
也不见外,挤进俩人中间,径直走到沙发一屁股坐下,还要招呼沈慈:“阿慈,快进来,咱俩帮骁儿净化空气。”
黎骁这个来气,一个关砚珩,一个肖景瑜。
有身份有地位,手底下掌管几十余人,发起脾气梁老头都得退避三分,怎么竟干那匪夷所思臭不要脸的事:“你有没有规矩?”
沈慈浑合着过来拉他手:“别生气,别生气,一会学员回来看笑话了,有事咱们进来说。”
肖景瑜翘着二郎腿,向黎骁肩膀上的胖胖抬手:“胖胖,来,干爹亲亲。”
黎骁想他是活腻歪了,敢招惹胖胖,等胖胖飞过去给他点颜色瞧。
谁知胖胖似是在关砚珩那里转了性,飞到肖景瑜手上,仰起小脑壳:“妈妈~妈妈~。”
肖景瑜:“别乱叫啊,哪来的妈妈。”
沈慈对黎骁屋子的物品摆放位置很是熟悉,黎骁逃跑以前,大半时间沈慈都会来找黎骁聊天。
他屋里没有茶,只剩一瓶那天还没开封的酒。
拿上四个杯子,一人倒上一杯,他气质儒雅,声线温醇如玉,劝合似乎都比别人动听些:“有话坐下好好说嘛,吵架解决不了问题的,对不对。”
肖景瑜注意力却落到这瓶酒上,他眯眼打量,故意表现得十分惊奇:“好酒,园区可没有啊,出手真大方,谁送你的呀?”
沈慈怪异地瞥他一眼。
黎骁本就不欢迎这个不速之客:“闭上你的鸟嘴。”
肖景瑜头往后一仰:“诶~我是来安慰你的,带着我,满腔善意。”
屁的善意,黎骁:“我用你安慰了?我好着呢。”
肖景瑜不明不白地笑:“谁在屋子里焚书坑儒的?你都给那小学员吓坏了,以为你玩自焚呢,住你隔壁也真糟心了。”
关砚珩:“焚书坑儒?”
肖景瑜摇头叹气,露出点悲悯像,是真是假看不出,风凉话是张嘴就说:“国出不去了,心死了,烧点东西祭奠一下,是不是啊?”
黎骁像被谁踩了尾巴,腾地一下窜起来,恼羞成怒:“闭上你的鸟嘴,你他妈就是欠揍。”
沈慈吓了一跳,慌忙去拉他,对肖景瑜黑了脸:“景瑜,你过份了。”
关砚珩先是一怔,便是心下复杂,亘在胸间的骨鲠,化成一缕烟气散了出去:“为什么?”
肖景瑜不咸不淡抿一口小酒:“你走之后梁教授说的,我就寻思吗,天大的事,能把小老头气哭?”
“老头说他太能作了,上面已经知道了。而且他的身体根本不适合出国,隐瞒病情,问题可大了。”
黎骁啪地一掌拍向桌子,杯中酒水都跟着乱颤:“放屁!我偷渡也去。”
关砚珩掀起眼皮子看他耍气:“你那个文凭,国内数一数二的企业随你挑,你老执着去国外干什么?”
肖景瑜没安好心撺掇着:“就是,都自家兄弟,你跟阿砚说一声,去他们公司继续呆着不就得了,真去了国外,顶尖的未必进得去,咱国内的顶尖水准,难道还入不了你的眼?”
黎骁才不愿意和混吃等死的老纨绔探讨人生信仰:“你懂个屁!”
关砚珩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助他抹去杂念,从善从良:“你去国外,叔叔阿姨不想你吗?他们可就你一个孩子,那洗菜水都不舍得让你碰一下,知道你身体不好,还远在海外,那不得每天担心到睡不着觉吗?”
黎骁恶狠狠的:“干你什么事。”
得了,劝不动,一点劝不动。
关砚珩对他这脾气简直从暴怒到无奈。
他也是觉得好笑,没偷没抢没案底,就成重点监护对象了,作妖程度堪比魔童在世。
嘴角轧开笑痕:“接受事实有那么难?”
黎骁还没从这事的打击中缓过来,一桌三个人劝他,他却敏感地以为其中两人都在幸灾乐祸,他不讨喜,他性格强硬不受待见,人人都想看他笑话。
他说的如此轻巧,可接受现实就是很难啊,就像到现在,他都接受不了自己身患顽疾的事实。
肖景瑜摇晃杯中酒,将话题转回:“你还没说呢,哪弄的酒?”
沈慈:“景瑜别说了。”
肖景瑜:“怎么这么大反应,我就好奇问问嘛?”
黎骁情绪不佳,瞟了眼酒,随口敷衍:“梁老头送的。”
肖景瑜意味深长“哦~”了声:“所以梁老头昨晚也来了?”
黎骁头大,他与许岩的事,讲出去,连锁麻烦只多不少。
他手里的东西不能吐口,也不能分清是敌是友,在强权面前,他只是蝼蚁一样弱小的存在,不能让自己陷入险境,更不能让别人踏入险境。
干脆眼睛一瞪,耍起横来:“干你什么事,我从那会所偷的,不行了?”
那小会所哪有这种酒,肖景瑜瞟了眼关砚珩。
关砚珩局外人一样,只是轻压眉心问:“昨晚到底怎么了?”
肖景瑜:“他说他苦,他不活了,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从园区天台跳下去,灵魂飞升到海外,到海外称王称霸,把自由女神象摘下来,自己挂上去,他要自由。”
沈慈噗嗤一下笑了:“哪那么夸张,你竟瞎说。”
肖景瑜:“然后啊,许岩来了。”
黎骁脸色微变,差点脱口而出的质问被他舌头绊住。
拿起酒杯抵住嘴唇,掩下眉眼中的惊诧,若无其事地问:“他来干什么?”
沈慈趁肖景瑜开口前,迅速接住了话柄:“阿砚不来,他就来了呗。”他想替黎骁转移话题,便开口:“骁骁,我…”
他声音温润,自带一股柔和感,叠字叫人名字的时候,颇有股亲昵温柔之意。
像情侣间的……
四个人,三个抖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慈羞赧地挠挠头:“你…你叫我慈慈,我…不能喊你骁骁啊。”
骁骁……
关砚珩曾经的口吻,他还记得吗?
这破名不好听,明天扔了!
肖景瑜倒又来气了:“骁骁是你叫的?少乱叫唤。”
沈慈:“闭上你的鸟嘴。”
胖胖打开了开关:“闭上鸟嘴,闭上鸟嘴…闭上鸟嘴。”
肖景瑜:“黎骁,你少教他那些有的没的。”
关砚珩拿起酒杯,眼尾一挑,视线斜斜落向肖景瑜:“你知道你这个叫什么吗?”
黎骁那风凉话也是张口就来,所谓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大概是这酒里加醋了吧,酸得牙碜呢。”
沈慈面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别乱说。”
肖景瑜也不知在和谁较劲,拿鼻尖呼气:“我吃醋?搞清楚,家里还有婉婉甜甜香香,排队等着我呢,我吃他醋,笑话!”
关砚珩意味深长地叹气。
黎骁暗暗瞟向沈慈,他身上有种美好,善良谦和,不被是非左右,却未经世事的单纯。
所以不会带上迎合世人的面具,喜悦与受伤,总能让人轻易就尽收眼底。
肖景瑜的眼珠子不要,抠出去喂野狗都嫌腥。
黎骁抓起沈慈的手指,放在手心里握了握:“你说的?那我追慈慈了?我就喜欢这样的。”
关砚珩知道黎骁在逗他,没搭腔。
肖景瑜冷笑:“你追就追得上了?整天跟个窜天猴似的没一会安生时候,谁跟你在一起家都的被炸成违章建筑,现在房价按克算,慈慈才不傻。”
关砚珩可算捡着个笑,原只是低头浅浅笑了两声,过一会没忍住放声大笑起来。
看呆了肖景瑜与沈慈。
关砚珩本就很少笑,礼仪场合从来只是表面意义的,更别说这么放声大笑了。
黎骁却习以为常的,只听他笑声,音色沉又透,与当年一模一样。
等他笑出尾音,才觉不忿,什么叫炸成违章建筑?他有病吗把自己家炸了?再说哪里就没安生时候了?
关砚珩还笑话他,草了,当初俩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见他俩的房子炸了吧。
黎骁身上功夫三脚猫,嘴皮子可是厉害,与他口舍之争,实属自不量力:“我炸房子我买的起,倒是你,年纪轻轻不怕早衰啊你,硬不起来小心连几克都挤不出。”
肖景瑜嘴角抽搐,脸色发青,气服了,是真服了,黎骁那嘴歹毒的,丁春秋来了都得给他磕三个响头再走。
就这口才,让沈慈学去一半他都不用活了:“慈慈,你看看,这人一点素质没有,你少跟他接触,带坏你怎么办。”
沈慈乐得看肖景瑜黔驴技穷,他莞尔笑着看黎骁,名字也叫的顺口:骁骁,你上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黎骁脑子没转过来,不是说炸房子的事嘛,怎么突然就拐到上学去了?
黎骁那点光辉历史,懒得再提。
全班就属他最让老师头疼,皮的要死,一言不合掀桌子,时常路见不平一声吼,长得好,情书一堆堆的收,严重早恋。
要说他差,学习半点不差,带学不学,全班稳固前十名,最后临近高考,猛冲成学年第一。
管又不知道从哪管,次次家长会挨留,别人因为学业,他是哪个小闺女又和哪个小闺女撕起来了,因为他左右摇摆。
要不就把谁揍医院去了,家长要道歉说法。
十足被宠坏的叛逆少年。
黎骁一派凌然:“尊师重教,虚心求学,乖巧伶俐,积极向上。”
关砚珩都不笑了,拿眼神吊着他:“叔叔阿姨可不是这么说的。”
黎骁不接受拆台,脱口而出的以后:“以后少去我家。”
关砚珩却蓦地想起,他走的那一年,前几个月,他经常去。
狭窄车厢内,冷气有股松木味道,指尖细触方向盘纹理,那棵树刚好遮盖住这辆小轿车。
知道见不到他,可一切又如此虚无,像是刻意给自己找点事做,边城到那里并不近,来回要大概20个小时左右。
路上不觉得累,总会有种莫名其妙的宽心。
尽管只是微微的,心能好受几分。
再后来身边总是莺燕不断,纸醉金迷确实能让人片刻欢愉。
只是这种欢愉过后,又会陷入无尽的空虚感。
他并不享受,也不喜欢。
身边的人是谁仿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忘却,是不在纠结一个没有意义的答案。
然而那个答案,黎骁到现在都没有回答。
我们那么相爱,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所以这就是你的本性吗?
自私,薄情,残忍,冷酷。
他想的出神,沈慈的话打断了他:“真的可以出去玩两天吗?我也想和你们出去玩两天。”
毕竟没事做真的很无聊,到刚才为止都有想回边城的想法。
可是回到哪都是一样的,大概就是忙与不忙的区别吧。
关砚珩点头:“可以。”他看向黎骁。
“看我干嘛?我才不跟你们出去。”
肖景瑜觉得新鲜,黎骁真是天生反骨,专门喜欢和别人对着干:“哟,转性了?平时拼死拼活往外跑,这会儿能走了又不去了。”
黎骁:“我走了胖胖怎么办?再说,你们成双入对的出去,我算什么?我躺你们四个中间给你们拉灯啊?”
他说完,几人一同沉默了。
他们在这谈天说地,就好像没有温柯这个人。
理所应当的,像两对斗嘴耍贫的小情侣。
因为这氛围太过融洽,以至于…真的忘了。
黎骁想起那日难堪场面,茶艺大师精致上线:“再说,你那位小女朋友对我印象可不好了,我怕她揍我。”
只是句玩笑话,沈慈却当了真,为温柯磕磕绊绊辩解:“她,她不会的,其实她人真的很不错。”
这话似乎说出来异常艰难,但沈慈却不得不说:“谁看到…自己爱人和…都会…对吧。”他越说声音就越小。
黎骁点头,居然无比赞同,好像当事人不是他一样:“你说的太对了,温柯还是太善良,我觉得应该宫刑。”
关砚珩闷了股郁结之气:“宫刑也有你的份!”
黎骁:“我单身,我愿意和谁上床就上床,你是什么?道德低下,足以见品行低劣。”
关砚珩腮帮子咬的发酸,黎骁就是有本事,三两句话就能挑拨的人火冒三丈,恨不得掐死他。
“你那叫滥交!”
黎骁扬起眉梢,那倨傲的气势,鄙夷的神态,落向肖景瑜:“肖景瑜,你听到了吗?”
一桌四人,他得罪了俩,剩下那个暗自偷笑。
谁来了不得赞一句…好生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