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叛逆
张哲瀚是在杀青后第五天动了染头发的念头。
那天早上他洗完澡,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擦头发,毛巾拿下来的瞬间,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黑发,素颜,眼角有一颗还没消下去的痘。他盯着那颗痘看了三秒,然后目光上移,落在自己额前那撮垂下来的碎发上。
他想染头发。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三个月前,还在剧组的时候,他刷手机看见一张街拍图,图里的男生染了一小撮薄荷绿,藏在黑色的头发里,若隐若现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他当时就心动了,截图保存,想着等杀青了就去弄。
杀青后他忙这忙那——收拾屋子、健身、做饭、等龚俊回家。一直没腾出时间来。今天洗完澡,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这张已经“安分”了太久的脸,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而且比之前更强烈。
他拿起手机,翻出那张保存了三个月的截图,对着镜子比了比。薄荷绿,藏在额前的碎发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风一吹或者头一偏,就会露出一小截鲜亮的颜色。
好看。他想要。
但问题是——林姐肯定不会同意。
张哲瀚把手机放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他是顶流,三千万粉丝,每次公开亮相都经过精心策划,从发型到妆容到服装,每一个细节都是团队反复推敲的结果。染头发这种事,在普通人身上叫“换个心情”,在他身上叫“可能要开三次会才能决定的形象变动”。
林姐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说:“你疯了?你下周还有品牌直播!下个月还有杂志拍摄!你顶着一撮绿头发上镜,让品牌方怎么想?让粉丝怎么想?”
张哲瀚想了想,觉得林姐说得很对。
但他还是想染。
他又看了一眼截图,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偷着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心跳加速了。不是害怕的那种加速,是兴奋的那种——像小时候偷吃冰箱里的蛋糕,像大学时候翘课去看电影,像刚入行时瞒着经纪人在夜市吃路边摊。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三十岁,顶流,已婚。这三个身份加在一起,意味着他的人生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健身、几点工作,全都有条不紊。连结婚都是相亲安排的——虽然是龚俊,虽然他心甘情愿,但说到底,这件事也是他妈帮他安排的。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个“任性”的决定了。
染一小撮头发。就一小撮。藏在里面,平时看不出来,只有他想露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这不算什么大事吧?
张哲瀚对着镜子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大众点评,搜了附近的理发店。翻了半天,找到一家评分很高的店,看评价说理发师很专业,染的颜色也好看。他记下地址,又看了看营业时间——今天周日,十点开门。
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还有一个小时。
他飞快地穿好衣服——白色T恤,黑色棒球帽,口罩,墨镜。全副武装,像个要去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
走出卧室的时候,龚俊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还没打理,软塌塌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去哪儿?”龚俊抬起头。
“出去一下。”
“去哪儿?”
“就……出去一下。”
龚俊看着他——棒球帽、口罩、墨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你要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张哲瀚噎了一下:“什么叫见不得人?我就是……出去转转。”
“转转需要戴墨镜?”
“外面太阳大。”
“今天阴天。”
“………”
张哲瀚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了。
龚俊放下书,靠在沙发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张哲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没有!”
龚俊站起来,朝他走过来。张哲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被龚俊一把拉住手腕。
“让我看看,”龚俊低头看他,“你眼睛在转,你在想借口。”
“我没有——”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会往右上方看。”
张哲瀚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观察出来的。”
“你观察我撒谎?”
“我观察你的一切。”
张哲瀚说不出话了。
龚俊把他拉到沙发旁边,按着他坐下。张哲瀚坐在沙发上,龚俊就站在他对面,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吧,”龚俊说,“你要去哪儿。”
张哲瀚沉默了三秒。
“……染头发。”
龚俊挑了挑眉。
“就染一小撮,”张哲瀚赶紧补充,“藏在里面,看不出来的。我想染好久了,一直没时间,现在杀青了,下周才有工作,正好这几天——”
“你经纪人知道吗?”
张哲瀚的嘴闭上了。
龚俊看着他,表情微妙。
“你要偷着染?”
“什么叫偷着?我、我就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就是偷着。”
“那我不染了!”张哲瀚站起来,作势要走。
龚俊拉住他。
“我又没说不让你染。”
张哲瀚回头看他。
龚俊叹了口气,伸手把他的帽子摘下来,露出那一头还没来得及打理的黑发。他的头发有点长了,杀青后一直没剪,碎发搭在额前,衬得脸更小了。
“想染什么颜色?”龚俊问。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薄荷绿。就一小撮,藏在额前这个位置。”他用手比了比,“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偏头或者风吹起来的时候才能看见。”
龚俊看着他手舞足蹈地比划,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很喜欢?”
“很喜欢,”张哲瀚说,“我想了三个月了。”
龚俊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心软了一下。这个人在镜头前永远是那个从容得体的顶流,在粉丝面前永远是那个温柔宠粉的偶像,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又娇又软的……小朋友。
但现在,他像个背着家长偷摸做坏事的小孩,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兴奋得都快藏不住了。
“走吧,”龚俊说。
“去哪儿?”
“陪你去染。”
张哲瀚愣住了:“你……你同意了?”
“我为什么不同意?”
“你不觉得……太任性了?”
龚俊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从十八岁进娱乐圈,到现在三十岁,十二年。这十二年里,你有多少次‘任性’的机会?”
张哲瀚没说话。
“你有多少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染什么颜色就染什么颜色、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机会?”
张哲瀚还是没说话。
“所以,”龚俊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想染就染。大不了上热搜的时候我帮你公关。”
张哲瀚看着他,鼻子一酸。
“你帮我公关?你怎么公关?”
“龚氏集团公关部,三百六十人,随时待命。”
张哲瀚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够了!染个头发而已,用得着三百六十人?”
“那就用三十六人。”
“也不行!”
“那就用三个人。你、我、理发师。”
张哲瀚笑出了声,伸手捶了他一下。
龚俊握住他的拳头,拉到嘴边亲了一下。
“走吧,”他说,“再不去人家关门了。”
“现在才九点四十……”
“那你先换衣服。”
“我换好了。”
“你穿的是T恤,外面冷。”
张哲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T恤,又看了看窗外——确实有点阴天。他跑回衣帽间,随手抓了一件龚俊的黑色连帽衫套上。衣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过了屁股。他挽了两道袖口,露出手腕。
走出衣帽间的时候,龚俊正在玄关换鞋。看见他穿着自己的连帽衫,愣了一下。
“你穿我的衣服?”
“怎么了?”
“没什么,”龚俊低下头系鞋带,耳朵尖红了一点,“就是……好看。”
张哲瀚没注意到他的耳朵,正在玄关的镜子里照自己。棒球帽、口罩、墨镜,加上龚俊的黑色连帽衫,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走吧。”他满意地说。
两个人出了门。电梯里,张哲瀚对着镜子又照了照,把帽檐压低了一点。
“你这样反而更引人注意。”龚俊说。
“为什么?”
“因为正常人不会在阴天戴墨镜。”
张哲瀚想了想,把墨镜摘了,换了一副金丝边的平光镜。这是他偶尔用来伪装的眼镜,戴上之后整个人气质都变了,从“顶流张哲瀚”变成了“某个长得像张哲瀚的斯文男生”。
“这样呢?”
龚俊看了看:“好一点。但你还是穿着我的衣服。”
“你的衣服怎么了?”
“太大了。”
“我就喜欢大的。”
龚俊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走出小区。周末的上海街头,人来人往,梧桐叶落了一地。张哲瀚走在龚俊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太远,也不太近。
理发店在离小区不远的一条小路上,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张哲瀚低着头看路,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边的风景。十月的上海,桂花的香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你紧张?”龚俊问。
“有一点。”
“紧张什么?”
“怕被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
“认出来就上热搜了。”
“上热搜又怎样?”
张哲瀚转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上热搜无所谓?”
龚俊想了想:“如果是因为你染头发上热搜,我觉得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这说明你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张哲瀚看着他,没说话。
龚俊继续说:“你做了十二年别人想让你做的事。演别人想看的戏,穿别人想看的衣服,留别人想看的发型。现在你只是想染一小撮头发,这是你自己的事。”
张哲瀚的眼眶有点热。他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路边的梧桐树。
“你这个人,”他小声说,“怎么老说这种话……”
“真心话。”
“真心话也不许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戴墨镜,被看见了哭很丢人。”
龚俊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那就靠着我走,没人看见。”
张哲瀚没挣开,就这么靠着他走了半条街。
理发店在一栋老洋房的底层,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舒服。原木色的门框,白色的窗帘,门口摆着一盆很大的龟背竹。
张哲瀚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只有一个客人在做头发,背对着门口,没注意到他们。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看见两个男人走进来——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棒球帽和平光镜,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另一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身材高大,长相出众。
小姑娘的眼睛在龚俊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张哲瀚。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张哲瀚压低声音,“我想染个头发。就一小撮,很快的。”
“好的,您稍等,我帮您叫理发师。”
小姑娘转身去后面叫人,张哲瀚站在前台,低头看桌上的价目表。龚俊站在他旁边,环顾了一下店里的环境——干净、安静、灯光柔和,还不错。
一个年轻的理发师走出来,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黑色的工作服,头发染成深灰色,看起来挺潮的。
“先生您好,我是Kevin,请问您想做什么颜色?”
张哲瀚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截图,递给他看。
“这个颜色,薄荷绿。就染一小撮,在这个位置。”他指了指额前的碎发。
理发师看了一眼截图,又看了一眼张哲瀚——棒球帽、口罩、平光镜,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笑了笑:“好的,没问题。这个颜色很衬肤色。您先坐,我去调颜色。”
张哲瀚在理发椅上坐下,摘下帽子和眼镜,但没摘口罩。
理发师调好颜色回来,看见他还戴着口罩,愣了一下。
“先生,染头发的话,口罩可能要摘一下,不然不方便。”
张哲瀚犹豫了。
他看了一眼龚俊,那人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翘着腿看手机。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摘了口罩。
理发师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职业微笑”变成了“震惊”。
“您……您是……”
“嘘——”张哲瀚竖起食指在嘴边比了比。
理发师捂住嘴,拼命点头。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发光,手都在抖。
“您、您想染这个颜色是吗?薄荷绿,一小撮,在这个位置?”他指着张哲瀚额前的碎发,声音都在发颤。
“对。”
“好、好的。我马上帮您弄。”
理发师的手确实在抖,但专业素养还是在的。他先用夹子把张哲瀚其余的头发夹起来,只留下额前一撮碎发。然后开始调颜色——薄荷绿,要调得恰到好处,太深了显老气,太浅了显轻浮。
张哲瀚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大部分头发都被夹起来了,露出完整的脸。他的皮肤很白,在理发店的灯光下几乎有点透明。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您的发质很好,”理发师一边调色一边说,“很软,很顺。”
“谢谢。”
“这个颜色很适合您,”理发师继续说,“您的皮肤白,薄荷绿会显得更白。”
“嗯,我也觉得。”
张哲瀚说完这句话,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龚俊。那人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张哲瀚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移开了视线。
理发师开始染了。他把调好的颜色均匀地涂在那撮碎发上,从发根到发梢,每一根都涂到位。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似的。
“您放心,这个颜色是半永久的,洗几次就会慢慢褪掉。如果不喜欢,一个月就没了。如果喜欢,可以再来补。”
“好的。”
涂好颜色,理发师用锡纸把那撮头发包起来,说:“等二十分钟就好。您要不要喝点什么?我们有咖啡、茶、果汁。”
“水就行。”
理发师去倒水了,张哲瀚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看自己。大部分头发被夹起来,额前包着一小撮锡纸,看起来有点滑稽。他忍不住笑了,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自拍。
照片里的他,头发乱七八糟的,额前顶着一小包锡纸,像个外星人。
他想了想,没发给任何人,保存在了私密相册里。
龚俊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他。
“好看吗?”张哲瀚问。
“好看。”
“你都没看到颜色。”
“看到你了。”
张哲瀚从镜子里瞪他一眼,但嘴角翘着。
等颜色的二十分钟里,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理发店很安静,另一个客人已经走了,店里只剩下他们俩和几个店员。前台的小姑娘偷偷拍了张哲瀚的照片,但没发出去——她只是存在手机里,当作私人珍藏。
二十分钟到了,理发师走过来,把锡纸拆开。张哲瀚紧张地闭上眼睛。
“您看看。”
他睁开眼,看向镜子。
那一小撮头发变成了薄荷绿。
不是那种刺眼的、荧光绿,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一点点灰调的薄荷绿。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像夏天薄荷苏打水里那片浮在冰上的叶子。它藏在黑色的头发里,若隐若现,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一旦看见了,就移不开目光。
张哲瀚盯着镜子里的那撮绿色,心跳加速了。
好好看。
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看。
“喜欢吗?”理发师问。
张哲瀚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
“很喜欢。”
他转头看向龚俊,那人正站在他身后,也在看那撮头发。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
“怎么样?”张哲瀚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
龚俊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撮薄荷绿。指尖擦过发丝,颜色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好看,”他说,“很适合你。”
张哲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对着镜子又看了看,偏了偏头,那撮绿色就从黑发里滑出来,鲜亮得像一道光。他把头正回去,绿色又藏进去了,只剩下黑色的碎发搭在额前。
“这个好,”他满意地说,“想露就露,不想露就藏起来。”
理发师帮他把夹子拆下来,所有的头发散落下来。那撮薄荷绿藏在黑色的碎发里,若隐若现的,像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张哲瀚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又拍了一张自拍。
这次他发给了林姐。
配文:“好看吗?”
林姐秒回:“??????”
“你染头发了????”
“薄荷绿????”
“你疯了????”
张哲瀚笑着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反正都染了,她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他的头发剃了。
付钱的时候,理发师死活不肯收。
“哲瀚老师,您能来我们店是我们的荣幸,真的不用付钱。”
张哲瀚坚持要付:“不行,你花了时间和材料,必须收。”
“那……那您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可以。”
理发师激动地拿来一张拍立得,张哲瀚在上面签了名,还跟理发师合了一张影。合影的时候他故意偏了偏头,让那撮薄荷绿露出来。
照片拍完,理发师看着照片里的张哲瀚和那撮绿色的头发,手又开始抖了。
“哲瀚老师,这个……我能发朋友圈吗?”
张哲瀚想了想:“可以,但是能不能等明天再发?让我先……适应一下。”
“好的好的!没问题!”
两个人走出理发店,风铃在身后叮当响了一声。
外面的天气比刚才好了点,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开心了?”龚俊问。
“开心。”张哲瀚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
龚俊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接下来去哪儿?”他问。
张哲瀚想了想:“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先去吃饭。然后……”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半。
“然后去看电影?”
龚俊挑眉:“看电影?”
“嗯,好久没去电影院了。上次去还是……去年?前年?”
“你不怕被认出来?”
张哲瀚想了想,把棒球帽压低了一点,又把金丝边眼镜戴上。
“认出来就跑。”
龚俊笑了:“行。”
两个人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慢慢走。张哲瀚的心情好得不得了,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走在龚俊旁边,偶尔偏一下头,让那撮薄荷绿从帽檐下面露出来,然后又飞快地正回去。
龚俊看着他的小动作,觉得好笑。
“你够了。”
“怎么了?”
“你那撮头发,再偏头就要飞出去了。”
“不会的,”张哲瀚说,“我染得很结实。”
龚俊笑着摇了摇头。
吃饭的地方是张哲瀚选的——一家开在弄堂里的本帮菜馆,门面很小,藏在梧桐树的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张哲瀚以前来过几次,老板认识他,每次都给他安排最里面的包间。
两个人走进去,老板迎上来,看见张哲瀚的装扮——棒球帽、平光镜、口罩,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
“张先生,好久不见了。”
“老板好,还是老位置?”
“有的有的,您跟我来。”
老板把他们领进最里面的包间,一个小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嘈杂声都被隔绝了。
张哲瀚摘下帽子和口罩,长出了一口气。
“憋死我了。”
龚俊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拨了一下他额前的那撮薄荷绿。颜色在包间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更温柔了,像一片被阳光晒透的薄荷叶。
“你真的很喜欢这个颜色。”龚俊说。
“嗯,”张哲瀚点点头,“想了好久了。”
“那为什么现在才染?”
张哲瀚想了想:“以前不敢。经纪人会骂,粉丝会议论,品牌方可能会有意见。太多人管着了。”
“现在呢?”
“现在……”他看了一眼龚俊,“现在有人帮我兜着了。”
龚俊的手指从他额前滑下来,落在他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对,”他说,“我帮你兜着。”
张哲瀚笑了,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老板亲自端菜上来。红烧肉、清蒸鲈鱼、草头圈子、腌笃鲜。全是张哲瀚爱吃的。
“张先生,您好久没来了,今天怎么有空?”
“杀青了,休息几天。”
“那太好了,您好好休息。这位是……”老板看向龚俊。
张哲瀚犹豫了一下,说:“我老公。”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哟,恭喜恭喜!上次您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人,现在都有伴了。”
张哲瀚笑了笑,耳朵尖红了。
老板识趣地退出去,关上门。
两个人开始吃饭。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鲈鱼鲜嫩,淋上豉油,味道刚刚好;草头圈子是张哲瀚的最爱,一个人吃了大半盘;腌笃鲜的汤底浓白,咸鲜味十足。
张哲瀚吃得心满意足,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吃撑了。”
“你吃了大半盘草头圈子。”
“太好吃了嘛……”
龚俊笑了笑,给他盛了一碗汤。
“再喝点汤,消化一下。”
张哲瀚接过汤,小口小口地喝。包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汤匙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
“龚俊。”
“嗯?”
“你今天开心吗?”
龚俊看着他,想了想:“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你在。”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这个人,”他小声说,“怎么随时随地都能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这种……肉麻的话。”
“真心话不肉麻。”
“你——”
张哲瀚说不下去了,因为龚俊正看着他笑,笑得温柔极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汤碗里,假装在喝汤。
吃完饭,两个人从弄堂里走出来。张哲瀚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跟在龚俊后面,像个跟班的小弟。
“几点场的电影?”龚俊问。
张哲瀚掏出手机看了看:“最近的一场是下午两点,还有一个小时。”
“那去逛逛?”
“好。”
两个人沿着淮海路慢慢走。周末的下午,街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张哲瀚走在龚俊旁边,偶尔被人流挤得靠近一点,肩膀碰着肩膀。他看了一眼龚俊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想牵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