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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刻意的遗忘,是思念的极致。

魏婴依旧日出赴校场训练,暮时归府,一举一动与平日并无二致。可魏染看得分明,他并非变得沉稳,而是将情绪尽数沉在了心底,化作了沉默。魏染几次想开口问他究竟为何郁郁,魏婴总能轻巧避开,半句真心话也不肯吐露。

唯有夜深人静,太子府里总会飘出清越笛音,划破寂静。笛声不高,却声声入耳,似诉,似怨,似伤,似念,听得府中下人不敢多言,也让魏染暗自摇头,他这个弟弟,分明是把心事全都吹进了笛子里,罢了罢了。

后悔吗?魏婴夜夜问着自己。悔。蓝湛待他的关心与纵容,比他兄长还要细致入心,他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不悔。蓝湛一生长远,本该遇见更好的人,拥有更安稳的前路,忘了自己,才是无牵无挂,无所畏惧。

太子府的笛声是藏不住的念想,蓝府的琴音便是遥遥的回应。琴音未曾错乱,可抚琴之人早已心事满溢,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剪不断,理还乱。蓝湛也曾自欺,忘了魏婴,世上便再无契合之人吗?自然不是。比魏婴优秀者有之,比他音律高强者亦有之,可那些人,都不是魏婴。不是魏婴,琴弹得再炉火纯青,也没有半分暖意;没有魏婴,再熟的曲调,也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思及此处,他指下一用力,琴弦不堪重负骤然崩断,锋利的弦边划破掌心,鲜血一点点染红琴丝。不能忘,不可以忘,怎么舍得忘。可两人已超过三日未曾见面,这是从未有过的漫长。从前纵有争执,不出半日便会和好,如今这般僵持,他实在难熬。

可魏婴分明在躲,贸然前去,只会让他退得更远。这份愁绪沉甸甸压在心头,让蓝湛备战殿试的心情一落千丈,手心的伤口便任由流血、结痂,他全然不在意。

又过五日。蓝湛手持书卷,目光却长久落在窗外出神。听松看在眼里,满心心疼。他家公子自幼性子清冷,不喜与人近身,更鲜少有人能走进他心里,唯独魏公子,一次又一次打破他的原则。如今两人似是闹了矛盾,魏公子许久不来,公子便愈发沉默冰冷。

听松担忧影响殿试,轻声劝道:“公子若是累了,不若上街走走?听闻枕楼八公子新出了话本,有趣得很,不如去瞧瞧?”

“无趣。”蓝湛淡淡回神,冷言拒绝。

“也是,这话本皮影向来是魏公子喜爱,公子之前总陪着魏公子前去,是小的唐突了。”

一句话,勾起蓝湛满心惊涛。枕楼开张时免费酬宾,八公子的皮影戏一票难求,有次恰逢太子生辰,魏婴说得了赏赐的两张票,兴冲冲拉着他同去。蓝湛不知,那日亦是魏婴的生辰,那两张票,是他藏了满心欢喜,只想与他共度的心意。他早已不记得皮影内容,只记得魏婴那天格外开心,即便隔着面具,笑意也能清晰感受到。

蓝湛缓缓放下书卷,整理好衣袍,沉声道:“那就去走走。”

他本是抱着一丝侥幸,来到枕楼却只见人满为患。两人从前常坐的位置早已被占,却不是他要寻的那个人。失落瞬间漫遍心口,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他慢慢转身,在主街上踱步,心中反复犹豫。去太子府?不妥,太过唐突叨扰,失了礼数,也怕惹魏婴不快。可不见一面,又如何甘心。

他一路失神走着,全然未发觉自己早已朝着太子府的方向而去。听松只当他是要寻魏婴,并未多言,直至迎面遇上魏染与魏婴,两人才在五步之遥猛地停住。

夜色朦胧,看不清彼此神情,只看得清目光胶着。魏婴望着蓝湛,蓝湛凝视着魏婴,像被无形的线缚住,进不得,退不得,空气里全是无声的拉扯与暗涌。

魏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瞬间了然。

原来这些天的夜夜笛音,不是烦闷,不是伤情,竟是这般别扭僵持。一个躲,一个等;一个嘴硬,一个心乱。明明在意得要命,偏要装作陌路,看得他这个素来清心寡欲的太子,都忍不住想笑。自家弟弟什么性子他最清楚,看着洒脱,实则最是心软执拗,眼前这位蓝公子,更是面冷心热,眼底的在意藏都藏不住。这两人,分明是互相牵挂,却谁也不肯先迈那一步。

蓝湛率先收回目光,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得近乎疏离:“见过太子殿下。”

魏婴也立刻垂眸盯着地面,再也不看向蓝湛,可越是躲避,余光越是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飘,一眼,又一眼,慌乱又克制。那副明明在意却硬撑的模样,让魏染看得无奈又心软,罢了罢了,自家弟弟,总得由他推一把。

他本就是受不了魏婴夜夜吹笛扰了府中安宁,才想带他入宫告状,未料半路遇上解铃人,岂能白白放过。

“魏婴,你不是说有事找蓝湛?既然在此遇上,你们慢聊。”

魏染说完,不待两人反应,转身便快步离开。他刻意放快脚步,丝毫不在意太子仪态,心里暗自嘀咕:可别辜负我这番心意,赶紧把话说开,别再一天天别扭折磨人了。他几步融入夜色,把整条安静的长街,留给了那两个满心纠缠的人。

听松也极有眼色,当即告退,消失无踪。

空旷的街道上,只剩魏婴与蓝湛。两人再次对望,却依旧无人上前一步,像是在无声较劲,等谁先低头,等谁先认输。

魏婴心口酸涩又委屈。明明是蓝湛先说出“忘了”,他才狠下心疏远,可此刻思念撞了满怀,看着蓝湛清瘦的眉眼,终究无法干脆转身。他是温书太累了吗?万千关心涌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蓝湛的目光静静落在魏婴身上。面具遮了面容,却遮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更看得清楚,魏婴重心偏向右腿,左腿分明受了伤。

他上前一步。

魏婴下意识后退一步。

一进一退,蓝湛不急不缓,慢慢将人逼至墙边,退无可退。他抬手撑在魏婴身侧,将人轻轻圈在自己怀中的方寸之地,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的呼吸。

魏婴瞬间慌乱,伸手抵在蓝湛胸膛,试图推开,却纹丝不动。指尖触到的温度,烫得他心跳乱了章法。

“你真的打算忘了我,嗯?”

蓝湛声音压得很低,沉哑又克制,逼得魏婴不得不抬头。

魏婴张了张嘴,满心委屈堵在喉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明明是他先提的忘记,如今反倒来问自己。

蓝湛的目光灼热而专注,看得他眼眶一红,眼泪轻轻砸落下来,倔强地低着头,不肯发出半分抽泣。

蓝湛看着他隐忍发抖的模样,心口一紧,终是轻轻将人拥入怀中。动作克制而小心,不敢用力,却又不愿松开,声音发哑:“你若真想如此,我……”

他说不下去。说不出放手,说不出成全,更说不出心底的不舍。素来不喜与人触碰的他,此刻只觉得怀里的人,才是唯一的安稳。他将脸轻轻埋在魏婴颈侧,连日的思念与慌乱,化作无声的温热,落在魏婴的衣领上。

魏婴后颈一凉,才惊觉那是蓝湛的泪。他声音沙哑发颤:“我忘不了……可明明是你先说的忘了,你怎可以……”

他轻轻抬手,环住蓝湛的腰,动作生涩又小心翼翼,像触碰一件不敢握紧的珍宝。母后曾说,伤心时抱一抱就好了,从前争执,他总这样告诉无措的蓝湛,而今,不用教,彼此已懂得靠近。

“魏婴,是我错。和好可否?”蓝湛埋在他颈间,声音闷而轻,只有寥寥数字,却藏尽了退让与在意。

魏婴没有说话,只是点头,将所有心意藏在这无声的回应里。

良久,蓝湛才慢慢松开他,指尖极轻地擦去他下巴尖的泪珠,目光落在他腿上,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受伤了?”

魏婴一怔,还未反应,已被蓝湛弯腰稳稳背起。他慌得攥紧对方衣摆,小声喊:“蓝湛,放我下来……”

蓝湛置之不理,步伐稳而慢,像是背着最珍贵的东西,刻意将路走得很慢。魏婴不再挣扎,静静趴在他温暖的背上,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却贪心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回到房中,蓝湛默默挽起他的衣摆上药,语气轻而淡,却带着几分嗔怪:“照顾好自己。”

魏婴心虚垂眸,小声嘟囔:“还不是你气的。”

蓝湛没听清,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又是一阵无声的对视,谁都没有多说,可眼底的在意,早已藏不住。

末了,蓝湛起身:“歇息吧,不用送。明日,我带花生酥来。”

魏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耳根悄悄发烫,许久,才轻轻弯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