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子便在这样平静又细碎的时光里,一天天缓缓流逝。
学堂之上,一切如常。
江崇宁本以为,毁了魏婴的笔记,总能让他受一番责罚,让太子对他心生不满。可结果恰恰相反,太子魏染对他愈发冷淡疏远,反倒对蓝湛愈加信任亲近,对魏婴也更是护短。这一切,都让江崇宁心中妒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春去夏至,天气越来越热。
学堂之内闷热不堪,学子们一个个心浮气躁,一点小事便能引发摩擦。
这一日散学,蓝湛一如既往,站在廊下等候魏婴。魏染早已默认两人往来,只是担心魏婴再受欺负,安排人暗中保护。或者邀请蓝湛去太子府小坐。
这般明目张胆的偏待,彻底点燃了江崇宁心中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起身,大步朝着廊下走去。
蓝湛听到脚步声,以为是魏婴,微微回头,见来人是江崇宁,眼神瞬间冷淡下来,漠然转回头,不再看他。
这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江崇宁。
他走到蓝湛身侧,没有任何预兆,猛地用力,狠狠撞向蓝湛的肩膀。
蓝湛猝不及防,身形猛地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魏婴匆匆赶来。
他一眼便看到蓝湛狼狈不稳的模样,脸色瞬间一沉,快步上前,稳稳扶住蓝湛。确认对方无碍之后,立刻转身,挡在蓝湛身前,抬眼看向江崇宁,声音冷得像冰。“道歉。”
江崇宁置若罔闻,想要绕开,却被魏婴死死拦住。
“你区区一个书童,也敢命令我?蓝湛都未言语,你倒是多事。”
“道歉。”魏婴只冷冷二字,寸步不让。
蝉鸣在耳边聒噪不休,天气闷热,人心更是焦躁。
“我就不道歉,你能如何?”江崇宁一脸有恃无恐,摆出一副无赖模样。“怎么,被我说中了,你还想动手不成?”
魏婴面具之下的脸颊,早已气得通红。
他抬眼,远远望向不远处的魏染。
太子殿下微微颔首,目光之中,是默许,是纵容,是护短。
得到示意的那一瞬,魏婴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江崇宁的左脸之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江崇宁整个人打翻在地。
魏婴犹不解气,还想上前再补几拳,却被身边的蓝湛用力拉住。
江崇宁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捂着脸,又疼又怒,指着魏婴,气急败坏地嘶吼。“你好大胆子。你给我等着,有本事别走,我这就叫人来。”
说完,他便一瘸一拐,气急败坏地冲了出去。
魏婴转头,看向身边的蓝湛,面具之后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几分少年气的张扬。“蓝公子,可怕?”
蓝湛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半分惧怕,只有满满的无奈。
魏婴不再多言,径直朝着蓝湛伸出手。
蓝湛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一只温热而坚定的手紧紧握住。
魏婴回头,朝着不远处的魏染扬声喊道。“太子殿下,我已知晓犯错。俗话说得好,打不过就跑,我带蓝公子先撤,善后之事,便劳烦您了。”
话音一落,他抓着蓝湛的手,拔腿便跑。
两人一同奔入夏日滚烫的长街。
火热的夏风迎面吹来,卷起少年额前的碎发,拂过耳畔。魏婴笑得肆意又明亮,那是他藏在面具之下,少有的全然放松的欢喜。
蓝湛被他牵着,也渐渐抛开了所有的规矩、约束、清冷与克制,心甘情愿跟着他一起奔跑,一起迎着风,一起奔向未知却明亮的前方。
两人原本只是抓住的手腕,在奔跑之中,不知不觉,变成了十指紧扣。
紧紧相握,再也不肯松开。
风穿过街巷,拂过绿树,光影在两人身上流转。
奔跑的身影在风中轻轻一晃。
一晃,便是五年。
依旧是那双手,紧紧相握。
依旧是魏婴牵着蓝湛,不顾一切,满心欢喜地向前奔跑。
魏婴依旧戴着那张熟悉的面具,遮住面容,藏住身份。可他眼底的光,比五年前更加坚定、更加明亮、更加温柔。
蓝湛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懂沉静读书的少年,他学识渊博,才惊京华,即将迎来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放榜。
这一日,正是会试放榜之日。
贡院前人头攒动,喧嚣震天,无数人翘首以盼,等待着那张决定一生前程的金榜。
魏婴握着蓝湛的手,穿过拥挤的人潮,拨开层层人群,脚步轻快,眼神明亮。
他没有松开手。
魏婴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蓝湛,声音温柔又雀跃,带着一如既往的欢喜与笃定。
“蓝湛,走。”
“我们一起去看会试成绩。”
喧闹人潮如浪翻涌,魏婴不由分说紧紧攥住蓝湛的手腕,将人从拥挤人潮中缓缓牵出。
二人并肩立在高榜之下,目光灼灼,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急切搜寻。
不多时,那个熟悉的名字便落入眼底,“蓝湛”二字清晰醒目。
魏婴唇角缓缓上扬,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欢喜与骄傲,仿佛登榜之人是他自己。“意料之中,以你的才学,这会元之位本就该是你的。”
四周喝彩与道贺之声此起彼伏,无数道羡慕的目光落在蓝湛身上,热烈的情绪在人群中层层蔓延。
蓝湛被这般喧闹簇拥得手足无措,脸颊微微泛红,耳根也染上浅淡的暖意,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魏婴,带着几分无措的求助。
魏婴心下了然,从容上前替他解围,几句客套过后,便拉着蓝湛抽身退至一旁的茶楼。
“殿试在即,以你的实力,不必有半分挂碍。”魏婴接过蓝湛斟来的清茶,浅浅啜了一口,语气轻松而笃定。
蓝湛抬眸,目光静静落在魏婴脸上,轻声开口。“那你呢?可曾为自己规划过前路。”
魏婴闻言,握着茶杯的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他身份特殊,无缘科举,可心中早已定下一条路。那是他求兄长为他铺垫,亦是他心之所向的归途。但他不能如实说。
“太子殿下已安排我去参军,两个月后便动身。”他选在这样欢喜的日子,将藏了许久的决定轻轻说出。
“北境?”蓝湛的声音骤然沉了几分,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是。”魏婴点头,眼中闪着对远方的向往与锋芒。“北境与百里国边境常年战乱,虽凶险万分,却是男儿立身最好的去处。”
他望着蓝湛,眼底满是跃跃欲试的光亮。蓝湛静静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映着魏婴鲜活明朗的模样,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这般跳脱不羁的人,真要远赴黄沙漫天的北境。太子殿下为何会如此安排。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可望着魏婴眼中不容动摇的光,所有的质问最终都化作一声轻浅的叹息。
魏婴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的沉默,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莫忧,纵然相隔山海,我们书信不断。太子殿下已许诺,我想回京,随时都可回来。所以蓝湛,只要你说想我,我便即刻归来。”
“魏婴。”蓝湛被他这般直白的话语惊得心口一颤,耳尖愈发滚烫。
这人总是如此,轻易便能乱了他的心绪。什么想与不想,两个男子之间,何来这般言语,实在荒唐。
可他依旧郑重叮嘱,语气里全是掩不住的关切。“既已决意,便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万万不可意气用事,更不可逞强好胜。”
“蓝湛,这些客套话,我不想听。”魏婴微微倾身靠近,手中拿着茶壶,目光却灼灼望着他,声音放得很低。“我只想知道,若我远赴北境,你……”
“会,不会。”蓝湛不等他说完,便轻声开口,字句虽轻,却字字千钧。
魏婴倒茶的手骤然一顿,面具下的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你这答案,倒是耐人寻味。”
“答案,尽在你心。”蓝湛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澄澈而坚定。
我会想你,亦不会忘你。万里关山,我会将思念写进每一封书信,字字句句,皆与你有关。
魏婴轻轻摇头,眼底却盛满温柔,轻声调侃。“蓝湛,你真是撩人于无形。”
“当真想好。这名单递上去,便再不能撤下。”
魏染坐在桌案之前,静静望着对面立着的魏婴。他心中早已知晓魏婴的答案,却仍想多给他几次选择的余地。若是魏婴不愿前往,他自有办法为他另寻出路。
“是,兄长,我想好了。”
魏婴明白兄长的担忧。此番参军,本是他自己主动提出。他却对蓝湛谎称是太子殿下的安排,只为不让那人有半分反驳的机会。
蓝湛如今已过会试,下一步便是殿试。他将来会是状元,会是朝堂新贵。而自己,不过是一介无名无分的书童。若想继续稳稳站在蓝湛身侧,他已无入仕之路,参军便是唯一的机会。
他为此准备许久,利弊得失细细写下数页,才终于说动兄长,去恳请父皇母后应允。如今好不容易得到恩准,他绝不会轻易放弃。无论前路如何艰难,他只希望有朝一日,如果身份不能恢复,能与蓝湛站在相近的高度,至少不要相差太远。
“蓝湛可知晓?”
魏染深知魏婴与蓝湛自年少相识便形影不离。二人之间自成一方天地,旁人无从靠近,更无法阻隔。如今两人第一次分离,且归期遥遥,他不免为魏婴心生怜惜。
“他知晓,今日已经告知。蓝湛虽有惊讶,却并未反对,只叮嘱我好生照顾自己,不可逞强。只是兄长,他为何半分难过也没有。我此去北境,路途遥远,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魏婴轻轻摸着鼻尖,对着魏染低声诉说白日在茶楼时,蓝湛过于平静的反应,心底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想知道缘由,便亲自去问他。若蓝湛开口让你留下,你便不去了?”魏染淡淡反问。
“他才不会说。”魏婴低声喃喃。
“你方才说什么?”魏染未曾听清,又问了一句。
“无事。名单劳烦兄长帮我递上,等弟弟他日为兄长守住北境疆土。”魏婴抬手爽朗一揖。
“少说大话。”魏染随手轻推了一下他的手背,挥手让他退下。
魏婴离开之后,魏染慢慢走到窗边。今夜天空无云,月光清冷如水,他独自立在窗前,修长身影落在地上,说不尽的落寞。
同一片月色之下,蓝府之中也有一道同样孤寂的身影。蓝湛望着天边明月,指尖轻轻抚过琴弦,弹奏的是当年与魏婴初次合奏的曲子。这些年两人一同新作过许多曲调,更有胜过此首的,可他心底最偏爱,始终是这一支。
只是此刻少了相伴的笛音,琴声屡屡错乱,反复数次,依旧不成调。
蓝湛只归咎于今夜月色不够明亮,灯火不够清晰,扰了心绪。
他为何心绪不宁,是因为少了笛音相合。为何没有笛音,是因为吹笛之人即将远行。
此去北境,山高水远。
行人何时归,未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