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之“梦”
八、仲夏夜之“梦”
夏天最热的时候,林晚的夏季沙龙展在一条梧桐掩映的老街画廊里,悄然开幕了。
展览叫《褶皱与回响》,名字是策展人起的,林晚觉得有点玄乎,但默许了。开幕那天,陈屿特意调了班,穿着林晚给他挑的浅灰色亚麻衬衫——为此被科室的年轻医生们调侃“陈老师今天要去走红毯吗?”
画廊不大,但布置得精巧。几幅《光的褶皱》系列作品悬挂在主墙,柔和的射灯下,那些捕捉到的瞬间光芒仿佛还在画布上缓慢流动。来看展的人不少,艺术圈的,媒体,还有些被朋友拉来的好奇观众。林晚被簇拥着,回答关于创作灵感、技法的问题,表情认真,偶尔说到兴奋处,手会不自觉地比划。
陈屿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静静地看着。他不太懂那些专业的评论术语,但他看得懂林晚眼里的光——和画布上那些被定格的光,一模一样。
“陈医生?”一个温婉的女声在旁边响起。陈屿转头,是画廊的老板,姓苏,一位四十岁上下、气质极佳的女士。她笑着举了举杯,“小林今天状态真好。这套作品,比他之前的《追光者》更内敛,也更……有力量。”
“谢谢。”陈屿礼貌地点头,“是他自己努力。”
“不完全是。”苏老板看向人群中心的林晚,目光温和,“艺术创作很孤独,也很消耗。有稳定温暖的后方,创作者才能心无旁骛地去冒险。看得出来,他最近……很安定。”
陈屿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又看向林晚。恰好林晚也看过来,隔着人群,对他眨了眨眼,嘴角翘起一个有点小得意的弧度。陈屿也回以微笑。
“听说您是心外科医生?”苏老板闲聊般问道。
“是。”
“很了不起的职业。”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父亲去年做了心脏搭桥手术,主刀医生和您年纪差不多。手术那天,我在外面等了七个小时。后来我父亲跟我说,麻醉前最后看到的,就是那位医生平静又坚定的眼睛。他说,就凭那双眼睛,他就觉得自己能活下来。”
陈屿沉默了一下,说:“医生能给病人的,有时就是这点信心。”
“不止是信心。”苏老板摇头,“是实实在在的第二次生命。所以,谢谢你们。”她举起杯,郑重地,“也谢谢您,让小林能画出这样的作品。美和生命力,本质上是一回事。”
简单的致辞和剪彩后,是自由观展和交流时间。林晚终于从人群里脱身,快步走到陈屿身边,额角有细密的汗。
“累不累?”陈屿很自然地用指尖擦掉他鬓角的汗珠,把手里没喝过的气泡水递过去。
“渴死了,说了好多话。”林晚接过,一口气喝掉半杯,长舒一口气,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屿,“你觉得怎么样?真的……好吗?”
“好。”陈屿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他指了指最近的一幅画,那幅画的是晨光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元宝蜷在光带里,毛发边缘融化成金色,“这幅最好。”
“为什么?”
“因为猫画得像我。”陈屿一本正经。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弯下腰,引来旁边几位观众侧目。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捶了陈屿胳膊一下:“陈医生,你脸皮变厚了。”
“近墨者黑。”陈屿揽住他的肩,带着他往旁边人少些的休息区走,“苏老板刚才夸你了。”
“夸我什么?”
“夸你……安定。”陈屿想了想,用了这个词。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勾住陈屿垂在身侧的手指:“是因为你。”
展览很成功,几幅画被贴上了表示已售的红色圆点。苏老板说,后续可能还会有媒体采访。回去的路上,林晚一直很兴奋,在副驾驶上絮絮叨叨地复盘今天的细节,谁说了什么有意思的评论,谁的表情特别认真。
等红灯时,陈屿侧头看他。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流转而过,映在林晚发光的眼睛里,像盛满了星星的夏夜池塘。
“晚晚。”他叫了一声。
“嗯?”
“开心吗?”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笑容在脸上慢慢漾开,无比真切:“开心。特别开心。”
然后他凑过来,在陈屿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在绿灯亮起前缩回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只是通红的耳朵尖出卖了他。
陈屿笑了,踩下油门。车载电台里正好播放着一首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像融化了的巧克力,流淌在夏夜微凉的空气里。
因为这个成功的展览,林晚得到了一笔不错的收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陈屿换了个符合人体工学的电脑椅——陈屿经常在家加班看文献,原来的椅子坐久了腰疼。第二件事,是给两只猫买了个带爬架和吊床的豪华猫城堡,占据了客厅一角。元宝和墨水花了半天时间才从警惕转变为占领,现在那里是它们最爱的瞭望台和打架据点。
周末,他们用这笔“意外之财”的一部分,去了趟郊区的温泉民宿。民宿是日式风格,带私人小院和露天风吕。晚上,泡在微烫的泉水里,抬头能看见城市里罕见的、碎钻般的星空。
“陈屿。”林晚靠在池边,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声音也懒洋洋的。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一次吧。就这个时候,夏天最热的时候,来这里泡温泉,看星星。”
“好。”
“还要带上元宝和墨水。”
“猫可能不喜欢温泉。”
“那就把它们留在家里,让邻居帮忙喂。我们过二人世界。”
陈屿低笑,水波随着他的笑声轻轻荡漾:“都听你的。”
林晚满足地叹了口气,往陈屿身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肩上。水温正好,夜风微凉,星空很低,仿佛伸手可及。空气里是硫磺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林晚看着星空,慢慢地说,“生活会像现在这样……踏实。有喜欢的工作,有两只闹腾的猫,有一个总是很忙、但总会回家的爱人。”
陈屿没说话,只是在水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比温泉水更熨帖。
“我以前也没想过。”许久,陈屿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会在手术之外的时刻,感到这么……平静。”
林晚抬起头看他。蒸腾的水汽模糊了陈屿的轮廓,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陈屿。”
“嗯?”
“我爱你。”
陈屿的心像被温泉的水温柔地包裹、浸泡,然后缓慢地、坚定地跳动。他转过头,吻住林晚。一个带着硫磺味和夜露气息的、绵长而温柔的吻。
星空沉默地注视着人间这一小方温暖的角落,注视着水中依偎的身影,和那句消散在夜风里、却落入彼此心底的告白。
从民宿回家后,夏天进入了最闷热的时段。陈屿的工作依旧忙碌,但那个“陈医生今日营业中”的相册,内容越发丰富。除了手术间隙的自拍,还多了许多生活碎片:被墨水“玷污”的文献一角;林晚系着围裙、对着菜谱皱眉的侧影;周末清晨,两人一猫在沙发上睡得横七竖八的偷拍。
林晚则开始了新系列的构思。他画了很多速写,关于夏天的细节:冰镇西瓜上凝结的水珠,电风扇摇头时规律的声响,雷雨前低飞的蜻蜓,以及陈屿睡着时,被空调被勾勒出的、安稳的轮廓。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陈屿难得准时下班,还带回来一个蛋糕盒子。
“路过新开的甜品店,听说栗子蛋糕不错。”他换鞋,把盒子放在餐桌上。
林晚从画室探出头,惊喜地“哇”了一声,洗干净手跑出来。打开盒子,是造型精致的栗子蒙布朗,顶上还插着个小巧克力牌,写着“夏日愉悦”。
“今天什么日子?”林晚一边切蛋糕一边问。
“非要什么日子才能吃蛋糕?”陈屿解着领带,“庆祝……夏天快过完了?”
“夏天还有一个月呢。”林晚把切好的第一块蛋糕递给他,上面有最大的那颗栗子。
“那就庆祝夏天还在。”陈屿接过,尝了一口,点点头,“嗯,不错,不甜腻。”
两人坐在餐桌旁,分享蛋糕。窗外天色渐暗,晚霞是绚烂的橙紫色。元宝跳上桌子,试图闻闻蛋糕,被陈屿轻轻推开。墨水则对蛋糕没兴趣,专心抱着陈屿的拖鞋磨牙。
“下周我要去上海出差三天。”陈屿说,“有个学术会议。”
“去呗。”林晚挖了一大勺奶油,“我和元宝墨水看家。三天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嗯。”陈屿看着他吃得脸颊鼓鼓的样子,忍不住伸手用拇指擦掉他鼻尖蹭到的一点奶油,“会想我吗?”
“可能会吧。”林晚故意想了想,“如果元宝和墨水不闹腾的话。”
陈屿笑了,没拆穿他。他知道,等他出差那天,林晚一定会送他到门口,叮嘱他带这带那,然后等他关上门,就会趴在猫眼上看他进电梯。晚上会发信息问他到了没,吃了什么,酒店房间怎么样。这些小小的、粘人的习惯,像夏日的蝉鸣,成了背景音,一旦消失,反而会让人不习惯。
果然,三天后陈屿拖着行李箱回家,刚出电梯,就看见自家门开了一条缝。他推开门,林晚正抱着墨水,和元宝一起站在玄关,眼睛亮晶晶的。
“欢迎回家,陈医生。”林晚笑着说。
陈屿放下行李箱,走过去,先揉了揉元宝的脑袋,然后接过墨水,最后把林晚连同猫一起揽进怀里,深深地吸了口气。家里有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有他的爱人,有等他的猫,有夏天的、家的气息。
“嗯,回家了。”他低声说,吻了吻林晚的头发。
夏天还在继续,带着它所有的热烈、粘稠和生命力。在这个小小的家里,时光缓慢流淌,被爱浸泡得松软、甜蜜,像一块渐渐融化的、美味的栗子蛋糕。
而关于未来的、所有美好或不确定的想象,都暂时被关在了门外。门内,只有此刻的拥抱,猫的呼噜,和窗外一轮渐渐升起的、柠檬黄的下弦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