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明日太子殿下回来上课,我明日便不来了。”
魏婴将桌上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轻轻合上,指尖在纸页边缘微微一顿。声音压得很低,细听之下,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明明只是短短半月的相伴,可他早已习惯了每日散学之后,跟着蓝湛一同回府,吃几块清甜的点心,再一同温习课业。那些时光不算漫长,却像一束微光,悄悄照进他常年戴着面具、藏起所有情绪的日子里。
蓝湛站在一旁,垂眸看着那叠被仔细捆好的笔记,心头竟也莫名一空。
他素来清冷寡言,甚少与人亲近,更别提这般日日相伴、烛光共读。可这半个月下来,他早已习惯了身侧有那道戴着面具、却格外鲜活的身影。习惯了对方偶尔轻声说笑,习惯了对方认真记笔记时微微低头的模样,习惯了散学之后一路同行的安静与安稳。骤然听到魏婴说明日不再前来,他心头那一丝不舍,来得清晰又猝不及防,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无妨。”蓝湛收敛心神,声音依旧清淡,却不自觉放软了几分。“我们在学堂上,依旧可以见面。”
他抬眼,望向魏婴面具后露出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此刻却微微泛红,像是含着一汪水光,摇摇欲坠,看得他心头微紧。他连忙又补了一句,像是宽慰,又像是自我安慰。“不妨事。”
魏婴低低应了一声,鼻尖微微发酸,却不敢再多说一句。他怕自己一开口,便真的要哭出来。他抱着整理好的笔记,垂首转身,只想尽快离开,免得被人看见自己这般失态。
可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瞬,天际忽然炸响一声惊雷。
雷声震得窗棂微微颤动,下一刻,倾盆大雨便从天而降。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瞬间模糊了窗外的景致。方才还只是阴沉的天,此刻已是风雨大作,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蓝湛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拦住了他。
“雨势太大。”他望着门外滂沱大雨,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这般冒雨回去,极易感染风寒。不如在此稍等,等雨小一些再走。”
魏婴脚步一顿。
他心底其实巴不得多留片刻,多陪蓝湛一刻,可身份所限,他不能表露,更不能主动留下。如今蓝湛主动递来这样一个台阶,他几乎是立刻便顺着点了点头,声音轻轻软软。“好。”
两人一同转身,重新走回里间。
屋内安静,只听得见窗外风雨呼啸。蓝湛走到窗下,静静落座。他身侧平放着一把琴,琴身古朴雅致,正是落霞琴。他抬手,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之上,微微一用力,清泠琴音便缓缓流淌而出。
起初琴声与雨声相融,缓缓潺潺,如清泉自山涧流淌,安静又温柔。忽而指尖一转,琴弦轻颤,声调骤然变得低缓欢悦,不再是之前的沉静,反倒多了几分轻快。如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一圈圈荡开,温柔又绵长。
魏婴在他对面盘腿坐下,心中微动,自袖中轻轻取出一支玉笛。
那是师父早年赠予他的生辰礼,笛身莹白温润,贴身携带,早已被捂得温热。他握着玉笛,静静聆听着蓝湛的琴声,在心中一点点跟上节奏,等待着一个最契合的音调。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屋内两张年轻的面容。
就在雷鸣落下的那一瞬,魏婴横笛唇边,轻轻一吹。
清越笛音应声而起,恰到好处地追入琴声之中。
没有丝毫违和,没有半分滞涩。
琴声清脆,笛音飞扬,一高一清,一沉稳一洒脱,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浑然天成。琴声在前,笛音在后,步步追随,声声相和,潇洒飞扬,自在如风,将窗外的风雨都隔成了背景。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雨,也恰好停了。
魏婴缓缓放下玉笛,心口还在微微发烫。
他自知身份尴尬,常年戴着面具,不敢与人深交,更不敢展露真心。可方才那一场合奏,却是他压抑多年的人生里,少有的、毫无顾忌的快乐。甚至是最极致、最明亮的欢喜。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场琴笛和鸣,舍不得身边这个人。
蓝湛同样心绪难平。
他自幼习琴,极少有人能如此精准跟上他的琴声,更别提这般心意相通、浑然一体。他从未想过,魏婴的笛子造诣竟如此之高,两人第一次合奏,便已是这般完美,魏婴真的只是书童吗?
他未及多想,连忙起身,叫住正要告辞的魏婴。“魏婴,稍等片刻。”
魏婴一愣,乖乖停下脚步,眼中带着几分茫然。
蓝湛取来纸笔,研磨、铺纸,提笔将方才两人合奏的曲调一一写下。他写得极认真,连魏婴笛音的起伏韵律都一并标注清楚,一笔一画,都藏着他不曾言说的珍视。写完之后,他将那张纸轻轻拿起,递到魏婴面前。
“我们方才所奏,是我新作的曲子。”蓝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已将你的笛音一并记下,你若喜欢,便送你。”
魏婴整个人都怔住了。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像是漫天星光忽然落在他怀中,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面具之后,眼眶又一次微微发热。
蓝湛见他久久不语,只当他是不愿接受,神色微微一黯,伸手便要将曲谱收回。
可就在这时,魏婴忽然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那张纸。
两人指尖不经意相触,皆是一顿。
魏婴抬起头,隔着面具,与蓝湛四目相对。
彼此对望,沉默无言。
可下一秒,两人不约而同地轻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轻,很软,很真。
千言万语,不必言说,全都藏在彼此眼底的笑意里。
魏婴紧紧抱着为太子魏染誊抄好的笔记,怀里又小心翼翼揣着蓝湛亲笔写下的曲谱。那薄薄一张纸,像是被他揣进了一整个春天的温暖,连脚步都变得轻快。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欢喜,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轻快的雀跃。
可天不遂人愿。
刚离开蓝府没多久,天空再一次阴沉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魏婴慌忙抱着笔记,快步躲进街边一家茶楼避雨。
一进门,他的目光便撞上了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冤家路窄。
是江崇宁。
魏婴心头一沉。
他身份特殊,常年戴着面具,在太子府中也只是以书童身份自居,一向谨小慎微,低调做人,从不主动招惹是非。可有些人,偏偏见不得他安稳,见不得他与太子亲近,更见不得他与蓝湛往来。
江崇宁本就因前事对魏婴怀恨在心,此刻见他独自一人,怀中还抱着重要的笔记,再看那笔记已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眼中立刻闪过一丝阴鸷的算计。
魏婴不愿与他有任何牵扯,只想等雨小一些便立刻离开。他低下头,刻意避开对方的目光,可江崇宁却一步步朝他走来。
魏婴心中警铃大作,不等对方开口,立刻起身,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刚踏出茶楼门槛,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一绊。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方传来,他完全来不及反应,整个人朝前重重扑倒。
一声闷响。
他怀中的笔记脱手飞出,散落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
本就被雨水打湿的纸张,此刻重重摔在泥水里,瞬间彻底散开。一页页被雨水和泥水浸透,墨迹晕染开来,字迹模糊一片,再也无法辨认,彻底毁了。
是江崇宁故意伸脚,将他绊倒。
魏婴趴在冰冷的泥水里,膝盖一阵阵刺痛传来。可身上的疼,远不及心头的委屈与愤怒。他辛辛苦苦整理的笔记,就这么毁了。
他缓缓站起身,狼狈不堪,看向江崇宁的目光里,满是冰冷的恨意。
江崇宁却站在原地,一脸无辜,甚至还假惺惺地上前,故作关切。“魏公子,你没事吧?这路实在太滑了,下次可要小心些。”
魏婴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
跟这种小人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恶心。
他咬着牙,弯腰将那些损毁不堪、再也无法使用的笔记一一捡起,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冲进雨幕之中,头也不回地朝着太子府狂奔而去。
雨水打在面具上,冰冷刺骨。
一回到太子府,魏婴便径直冲向魏染的住处。
推门而入时,魏染刚换好常服,见他一身狼狈、浑身湿透、眼底通红,立刻便意识到出事了。他挥退左右下人,屋内只留下他们兄弟二人。
魏婴将怀中损毁的笔记狠狠扔在地上,声音又气又委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兄长,你和江崇宁关系如何?”
魏染看着地上被泥水浸透、字迹模糊的笔记,眉头一蹙。“尚可。他惹你了?”
“他故意在茶楼门口伸脚绊倒我。”魏婴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把蓝湛为我整理的笔记全都毁了。兄长,我能不能揍他?”
魏染看着他气鼓鼓、眼眶发红却强忍着不哭的模样,心头一软,无奈又心疼地笑了笑。“你想怎么揍?”
“套麻袋,狠狠揍一顿,扔去粪坑。”魏婴气呼呼道。“再罚他把蓝湛的笔记,亲手抄一百遍。”
魏染摇了摇头,却依着他的话,轻轻应下。“好,都依你。”
他蹲下身,轻轻挽起魏婴的裤脚,只见膝盖已经微微红肿,所幸并未破皮流血。魏染心头一疼,立刻命人取来上好的药膏,亲自蹲在魏婴身前,一点点为他轻轻擦拭。一边擦,还一边低头轻轻吹着,动作温柔至极。
那一点温柔,瞬间抚平了魏婴心中所有的委屈与愤怒。
“若是这人动不得……”魏婴小声嘟囔。“那我便先委屈一下自己。下次他再敢招惹我,我一定不轻饶他。”
“你对外虽是书童。”魏染抬起头,目光坚定,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可你记住,你是我们魏国的二皇子。只是暂时不能恢复身份而已。兄长向你保证,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让你光明正大地摘下面具,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再也不用藏着掖着。”
魏婴鼻尖一酸,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埋进兄长怀里,像个真正的少年一样,撒着娇。“哥,我想吃花生酥。”
魏染被他逗笑,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小馋猫,快去沐浴更衣。若是惹了风寒,母后定会怪罪我没有照看好你。”
夜深人静,魏婴躺在床上,拿着蓝湛给他的曲谱细细端详,幸好,完好无损。嘴边不自觉地哼唱起来,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江崇宁近来课业屡次被夫子驳回,竟被勒令以蓝湛的课业为范本,誊抄百遍。
他满心不甘又万般无奈,只得放软语气,低声向蓝湛讨要作业,那副憋屈又不敢发作的模样,落在魏婴眼里,只叫他死死抿着唇,将笑意尽数压在心底。
待到江崇宁捧着范本悻悻离去,魏婴才终于抬眼望向蓝湛,眼底笑意已是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