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章
温柯自那日起,一直视黎骁当个威胁存在,并且这个威胁远排在杨恩铭之前。
昨晚以后,躺在床上无心睡眠,借着窗棂渗出的寥寥月色,偏头凝视枕边人紧实的背膀,小山样的轮廓,也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
倾听他清浅的呼吸频率,不由自主想起肖景瑜那些话。
她便对自己的情感底线生出疑虑。
也许也不无道理。
他们这等地位身份,外界诱惑本就如影随形。
甚至自己的父亲,在外也少不了逢场作戏莺燕成群。
但他始终于母亲为主,母亲私下是深知这些事,从未挑破。
或许他只是一时念起,玩玩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到底还是听了自己的话,没有过去。
温柯自我宽慰,竟也想通了。
第二天一早心情大好,连看笼子里那只成日乱叫的傻鸟,都顺眼些。
她清楚记得,关砚珩是不喜欢任何带毛生物的,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温柯捡了只小流浪猫,毛皮雪白,巴掌大小,兴冲冲捧给关砚珩看。
关砚珩却连正眼都不瞧,只丢下冷冰冰两个字:“丢掉。”
所以当她眼见关砚珩,对这只鸟流露出柔软神情的时候,难免觉得嫉妒。
她也觉得自己大抵是疯魔了,连只鸟都要嫉妒。
但人要爱屋及乌,这么多天,除了关砚珩嘱咐别忘记喂它东西吃,是她第一次主动接近这只淡紫色羽毛,弯红嘴壳的小鸟。
其实很漂亮。
她试探着打开笼子,伸手去接它。
小鸟自然而然地跳上她的手指,将毛绒绒的小脑袋垂下,奶声奶气叫着:“贴贴…”
温柯像发现什么新奇宝藏,生怕动静太大吓跑了指头上的小鸟,步子移的缓慢,略带滑稽,眼间都是惊喜:“阿砚,快看胖胖。”
关砚珩正在衣帽间穿衣服,听到声音瞥去一眼:“它没咬你?”
温柯甜甜一笑,小脸绽开:“它说和我贴贴。”
女孩子本就对毛绒生物有喜爱之情,何况是这么亲人可爱会说话的小鸟。
她凑到胖胖的嘴壳前,温柔声线一遍遍地重复:“妈妈……妈妈。”
窗扇紧合,空调吹着冷气,一室温凉恰好。
关砚珩不知怎地,蓦地觉得胸腔窒闷,喉咙发堵,系扣子的手指顿下,身上这件未穿好的衬衣,再也看不顺眼。
胖胖却真的开口说话了,奶声奶气地学:“妈妈…”
它讨巧的吹了个口哨,学它没个正经的原主人:“Pretty girl.Pretty girl.”
温柯笑得合不拢嘴,想不通之前为什么讨厌这个小东西,明明可爱得要命。
关砚珩没理会一人一鸟间的亲昵互动,穿好衣服后走出衣帽间,看时间还早,自己泡了杯咖啡。
温柯带着胖胖走到他身侧。
她在家里一直养尊处优,这园区对她来说就跟牢笼没区别。
没有好玩的东西,不能逛街购物,连点开某宝也显示无法送达该地区。
床板硬的像睡水泥墙,吃得东西差强人意。
忍不住对着面如止水的关砚珩哀叹:“还有多久呀,我都想家了。”
关砚珩抿了口咖啡,翻起手中的文件报表,回话随意:“你可以先回去。”
温柯垂下眼睫,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委屈:“你是嫌我粘人了吗?”
关砚珩没接她的话,目光像钉在了眼前的纸上。上面小字密密麻麻,笔画细得几乎要连在一起,旁人哪怕只扫一眼,都得觉得眼晕发涨。
关砚珩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温柯把胖胖送进笼子里,凑近他身旁,下巴自然地搭在他肩膀上,冲他的耳鬓处吹气:“为什么你对我总是很冷淡呢?我长得不漂亮?身材不够好吗?”
连那种事的时候,都不见男人脸上丝毫的情动。
眸光淡薄,眼帘垂落看向自己时,就像看这纸张一样,深漆色瞳孔里映射的,似是虚无。
温柯时常觉得他性子冷淡,大概性,也冷淡。
结束之后就没有第二次,频率少的可怜。
她并不是欲求不满,早以前,觉得能和关砚珩同枕共眠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他属于自己,名义上真正的男女朋友,甚至双方父母已经商讨婚嫁之事。
但想起那日黎骁,日光下的曝露,他身上的刺目痕迹。
不会是关砚珩留下的,他是个不检点的贱人,任何揣度臆想,生出缝隙,却都无法说服自己。
她是在意的,像他与关砚珩间横亘的一道沟壑。乃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从小家教过于良好,对这方面相知甚少,才不比外面的野花草有吸引力。
关砚珩声色冷淡,连音调起伏都没有:“别瞎想。”
“你那天还要和我分手呢。”温柯晃了晃他胳膊,撅起嘴巴不依不饶。
关砚珩合上报表揉了揉眉心,像是烦了,又似倦了,眼波流转,漆黑瞳孔找不出破绽:“都随你。”
温柯不知自己的心还要寒透几次,才能心无响动的接受,眼前男人英挺眉眼下,时而掠落的冷漠疏离,承认他的寒原万里,霜雪覆面,风刃得皮开肉绽无法相融。
年少时稚气未脱的少年,背着满肩葳蕤光影立身,扬起拳头教训那些霸凌者。
会递来柔软纸巾,为自己擦干眼泪:“你的长发很漂亮,不要哭鼻子,你要厉害点,才能不被欺负。”
那时的自己,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甚至轻易就招惹来嫌恶目光。
青春期大面积爆痘,肥胖,时常遭受冷眼,讥笑,一味退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欺辱,
“你会保护我吗?”
“你应该学会保护你自己。”
记忆蒙着层瞳胧光辉,在冗长岁月里早该褪成淡影,太过遥远,又仿佛是昨天。
她走以前,男人还会对自己笑着说玩笑话,他知道自己嘴巴挑剔,定是吃不惯国外东西。
说等她回来,要请她吃一顿大餐。
眉眼间也不似现在这般冷峻。
再回来,他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答应自己时,犹豫都未曾有半分。
那时竟还窃喜。
如果自己没走就好了,如果当初留下来……
他开门走出去了,门扉轻合声回荡在这间空旷的屋子,又留下自己,与那只傻鸟为伴。
沈慈本想一早就去找黎骁,念想他晚上喝了那么多酒,晨起会身体不适。
走到半路碰到肖景瑜被拦下来,也是稀奇。
以前想见一面都挺难,大概是园区生活总是枯燥,喜欢缠着自己找乐子。
可他找乐子的点,着实让人头疼。
总装出一副孩童吃醋耍赖模样,时不时还背地里嚼人两句舌根,幼稚相当:“你老那么关心他干嘛,他才不会惦念你的好呢,你觉得他就对你好说话,我告诉你都是装的,他心眼子可多了呢。”
沈慈被念叨一路,肖景瑜绕着他,铁了心不让他找黎骁,又强行拉他去餐厅吃早餐。
他们来的早,周边松松散散坐了几桌,空间宽裕,便选了个靠窗位置落座。
肖景瑜一坐下更是没完没了:“你昨晚离得远,是没见许岩那表情,太惊悚了,好像木偶突然成精了。”
沈慈真是哭笑不得:“你是不是职业病啊,老想这些莫须有的事?”
肖景瑜张嘴想反驳,离老远见关砚珩进来,先起身摆手招呼:“阿砚,这里这里。”
等关砚珩走到近前,才向他身后张望着:“柯姐没来?”
关砚珩拉开俩人对面的椅子坐下,神色湛淡:“她吃不惯这里的东西。”
肖景瑜拉长音调,哦~了声:“和黎骁一样,娇里娇气的哈。”说话间歪头冲沈慈呲牙笑。
沈慈终于没忍住翻出个白眼:“你干嘛老是说黎骁坏话,你很没品。”
肖景瑜呲着的大牙没来及的合上,嘴角从上拉秒速下伸:“你看…你就偏心,我说柯姐也没见你替她说话。”
沈慈:“女孩子娇气一点有什么好说的?再说人家黎骁只是喜欢吃甜的东西,不合口味而已,有什么娇气的。”
肖景瑜这顿来气,好话说一百句,顶不住黎骁耍一次酒疯惹他关心:“你真是讲不通!”
关砚珩望着对桌斗嘴耍贫的俩人,眸光泛起空茫。
记忆时断时续的闪回,惊诧不起涟漪,只是怃然。
黎骁总钟爱买些奇形怪状的古怪甜点,只吃上两口就会觉得腻歪,丢给同样不爱吃甜食的自己。
可那天他似是要全吃光了,是园区伙食实在差劲,还是人最终都会变了一番模样。
他想的出神,于是脱口而出的问:“昨晚怎么了?”
俩人听这话皆齐齐转头望向他:“昨晚的事你知道啊?”
关砚珩颌下轻点,对比他的淡然,肖景瑜脸上却写满惊异:“那你怎么没过来?”
关砚珩:“我为什么要过去?”
肖景瑜抖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好像因为太过出乎意料,没能说出口,半天才问:“真不管了?”他不等答话,了然于心地长吁口气:“那也对,整天跟他瞎操心,人家都不领情呢。”
说完又要挑拨,学着黎骁的语气:“是不是呀,慈慈?”
沈慈皱眉:“闭上你的鸟嘴。”
肖景瑜拍拍桌子:“你看吧?守啥样人学啥样人。”
沈慈在他眼里,头脑迟钝,心思单纯,年岁不跟心机长,极容易上当受骗。
尤其要堤防黎骁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翻脸如翻书的狡诈之徒。
“你可别啥都学,黎骁有点身手,他到处挑衅因为他打的过,脑袋憋的全坏水,喷出点墨谁都受不了,你的话,小心被人扁成肉泥。”
沈慈想起那天三米多高的栅栏墙,他坐在上面冲自己俯身伸手的模样,眉目不自觉地舒展开,带了点笑意:“是好厉害。”
肖景瑜这个来气啊,谁说他厉害了?那意思不是狡诈吗?气到想撕衣服和黎骁来一场巅峰对决。
但黎骁不在这,也不能真和他决一死战,闷不出拿手掌当扇子扇风:“你没救了,是不是他酒品差耍酒疯你也能夸出两句?”
沈慈冷目瞪他:“你不耍吗?”
他自己要是酒品有多好,也不见得会有那一次,半推半就的欢愉。
沈慈说完这话,二人皆默契地沉默了。
关砚珩睨着二人轻笑,情愫婉转不自知,中间薄薄一层纸,谁也不肯先捅破,俩成年人幼稚的像小学生谈恋爱。
他起身去盛了碗小米粥,边翻看最近股市,边慢悠悠吃起来。
肖景瑜掩饰清咳,岔开话题:“你看着吧,我猜的准没错。”
沈慈连白眼现下都懒得再给,闷头继续吃动西。
肖景瑜和关砚珩吃完东西,正到了晨会时间,沈慈闲下来,向食堂阿姨要了个保温餐盒,打算送去给黎骁。
他着实想不通。
黎骁在园区,基本很少进自己科组,无论大事小情皆不过问,和自己这个散人并没有太大区别。
所以真的只为名单上的一个姓名,就可以肆意操控他人的自由吗?
他心里反复斟酌安慰的措辞,走到黎骁房间门前,轻敲几下房门,里面无人应答。
大概是真是放弃逃跑这件事,认清现实转性了?
这也说不定,如果黎骁在工作的话,那倒是也不便再打扰。
诺大的园区,每个人仿佛都有事情做,只有他一个余闲得发慌。
打起回边城的心思,想再望一望天台美景,云栖远空,天光漫泄。
旋转石阶刚踏上一半,一道熟悉声线,裹着骂声就从上方砸了下来。
“去你妈的,少多管我的事。”
“为什么就不能听话呢?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沈慈抬起的那只脚,又慢慢收回来。
那声音听过几次,语调平直刻板,字字落得端正,不会出错,是许岩。
他并不是有意要偷听,只是这些话,再结合肖景瑜的猜测,他内心竟已经要命地怀疑并相信起来。
黎骁还是满嘴的咒骂,一点好态度都不给许岩:“去死吧你。”
这天台是他最喜欢的地方,许岩真可谓是无孔不入,简直让人心烦到炸裂。
许岩:“你真是,昨天安生没片刻,又开始张牙舞爪了?”
黎骁转身就要走,许岩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使了个狠劲往回扯。
捉住另一只扬起的拳头,将人手腕交叠向下按,轻声缓语的嗤意:“就是学不乖,明知道打不过。”
黎骁脊背重重地撞在坚硬的石壁上,也不知许岩昨晚送来的酒是不是投毒了,早上醒来头昏脑涨,这会儿更是颠的五脏六腑翻腾,满眼冒金星。
他怎么会服输,猛地低下头,恶狠狠咬在许岩肩膀上,像是生生想噬掉他一块血肉。
小豹子耍气,瞳孔缩成危险的竖线,凶神恶煞抬起利爪,却是被磨平了的。
挥下来软乎乎肉垫,毫无威胁作用,筋鼻子呲起尖牙,无能恼怒,咬得却也不痛。
许岩垂眸扫着他略弯起的背脊,半颗脑袋搭在自己肩膀上似的,发茬剐蹭着颈项,硬得扎人。
见他迟迟不肯松口,单腿屈起膝盖顶向他腹部。
黎骁眼前一黑,许岩那股巧劲用得刁钻,像直搅进他胃里,呕不出一声闷哼。
许岩放开他,整理着衣襟后退几步,居高临下睥睨着弓身紧捂腹部的黎骁:“东西给我,我带你走,考虑考虑吧。”
沈慈听到脚步声,快速轻巧地迈下旋转石阶,躲在拐角阴影处。
待许岩走远,才意识到衣着已被冷汗滲湿。
肖景瑜的猜测是对的,或许不全对。
他们应该不止认识几天而已,隐隐约约听到东西,什么东西?
难不成就是那个东西,困住了黎骁吗?
沈慈看不到俩人在天台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许岩的对黎骁的语气,态度,与他们日常接触下来的样子,是完全不同的。
沈慈没有选择上天台,一路小跑到肖景瑜办公室,没顾得上敲门就闯了进去。
门板发出“砰”地一声巨响,肖景瑜吓了一跳,回头见沈慈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的样子,忙走过来扶他:“你干什么慌慌张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