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章
可他张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他没法在外人面前抖落自己哥们的狼狈样。
要是黎骁对关砚珩真没半分念想,这话讲出去,不过是供人当个笑柄罢了。
他转了话头:“我觉得……你们俩个有误会。”
黎骁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招呼服务生要了杯清水,才懒洋洋搭他的话:“误会就误会吧,还是你觉得我适合睡他和温柯中间?”
就算是误会,那些伤害却是真的,关砚珩害惨了他,事情发生,无可转寰。
那天的茶苑人来人往,茉莉香气满屋弥漫。
落地璃窗外景色宜人,门口处悬着的晴天娃娃,脆响声入耳。
像瓷器碎裂在地的声音,也像他的心脏。
肖景瑜想当然地听这话有酸味:”你就是吃醋了,跟阿砚闹别扭,我看出来了。”
黎骁觉得他多半是耳朵瞎了眼睛聋了,能看出个屁。
话不投机半句多。
站起身,掠过他身旁时拍拍他肩膀:“我不会跑了,你把心放肚子里吧。”
不会跑了,这情况,再跑让许岩抓到,不知道身上的皮能不能保住。
第二天一早,三人就启程回园区。
关砚珩与黎骁从见面就呛,到相顾无言,漠然以对。
其中曲折,肖景瑜亲历过半,几次开口圆场,没一个理他的,慢慢也识趣闭上嘴。
车厢内沉郁笼罩,阴霭横生,这当真是他人生中最难捱的一次旅程。
梁老头站园区门口等着,直到黎骁从车上下来,完完整整,没耍脾气没砸东西才松口气。
摆出老教授架势,板起脸,当众人面怎么也要训斥几句做做样子:“你个小崽子一天就作吧,怎么就没个消停时候?”
温柯穿着身碎花裙,单薄肩头松松垮垮披着关砚珩的白色衬衫,一跑一颤,裙子上的碎花影晕晃动。
见关砚珩下了车,几步挪过来扑进他怀里,小声黏人撒着娇:“都说你不要去,我在这和那只傻鸟都无聊死了。”
傻鸟?
黎骁扭头看她。
温柯对上黎骁视线,笑意瞬间敛尽,小细眉一皱:“看什么看?就你事儿多,没人教你尽量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吗?”
黎骁思忖着,家里确实没教他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这点。
但教他对女孩子要有绅士风度。
再说,有敌意也能理解,谁叫关砚珩不干个人事。
冲她扬起唇角,轻轻一笑,温柯愣神的功夫,黎骁已经走远了。
肖景瑜摸着下巴,表情一个接一个变:“唉…嘶…嗯?”
关砚珩:“中风了?”
肖景瑜:“唉………”
黎骁回房后,仔仔细细冲了个澡,把那身工作服扔进垃圾桶。
发梢水珠滴落颈侧肌肤,洇湿衣物也毫无所觉,对窗而坐,拿录音笔发呆。
门被敲响好几下他都没听到,直到有人进来。
能这么不顾主人意愿,随意出入他房间的,也只有一人。
黎骁动也没动,继续望向窗外:“扒我皮来了?”
许岩居然笑了下,不过是黎骁背对着,看不到他的表情。
“今天不动手,是有消息说给你听。”
黎骁没说话,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呆着,也没什么脾气,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实在疲乏。
那些事情每每想起,心脏与喉咙便像被什么攫住,反复搓摩,比犯哮喘还让人难受。
“记住了,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这副皮囊,从今往后,再别想踏出这国境一步。”
黎骁猛地回头,他眼里甚至来不及攒起怨怒,只是诧异和震惊,愣怔地看向不远处,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许岩将拎来的两瓶洋酒放在桌上:“你觉得一直是我在为难你?”他缓缓走近黎骁,闭眼嗅着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你该谢我护着你。”
黎骁缓不回神,嘴唇是僵的,手指是麻的,牙关碰不到一处。
这件事对他打击犹如晴天霹雳,比要他命还难受。
还不如让许岩把他皮扒了,植个皮改名换姓,从新开始。
许岩继续说,嘴唇翕动,像个没有情感的输出机器:“你听话,把东西交上来,我可以保证你在国内安然无恙。”
黎骁头低低的沉下去,半湿碎发垂落,将眉眼笼进阴影。
他胸腔颤动,抬手抹去滴落在鼻尖的水珠,在许岩以为他终于要哭出声时,他却轰然大笑。
静谧的房间,独留他几近崩溃的笑声回响,而后又归于平静。
“许岩,你何必这么执着我手上的东西,你不动我,这东西就能给你养老送终,陪你进棺材,你这么逼我,你觉得,我不会抱着这东西和你同归于尽吗?”
许岩对黎骁而言,是劫数,是仇敌,是黑白分明的线,天秤两端。
而黎骁对许岩来说,却太过复杂,
他走向墙角边的玻璃柜,普通玻璃杯与另一只潋滟波纹的相对而立。
搁在手里仔细瞧了瞧,杯底闪烁温润流光,煞是好看。
他倒上两杯酒,自顾自拿起一杯喝了大半:“你觉得我有那么大本事,剥夺你出境权?”
“我说了,我在护着你,你不信我。”
黎骁闭了闭眼:“你扒我皮吧,我活够够的了。”
许岩做不来细微的面部表情,他像古井吹落下的一口叹息,似是而非的怜悯,还带冷眼旁观的凉意:“喝吧,喝完了快睡觉。”
平日里张牙舞爪,耀武扬威,毛皮油亮的小黑豹,大抵是太倦了,连那句快滚都成了气音。
许岩走之后,黎骁挪到沙发上坐下,桌上那杯子是梁教授拿来送他的,本是一对。
他砸碎一个后,另一个就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形单影只。
斟满酒,原本温润的质地愈发剔透。
“不喝白不喝。”黎骁喃喃自语,一杯接一杯,对月独饮。
不知是他喝的多,还是酒本身度数不低。
时间如酒过吼,悄无声息垂影自怜。
不觉间热意翻涌至全身,眼眸涣入氤氲灰雾,视线逐渐朦胧,隔着层层叠叠不切实际。
在他意识到有人敲门时,沈慈和肖景瑜在门外已经等了大约十分钟了。
隔壁的学员隔着门探出头,微微停顿后,走出来打招呼:“沈医师,肖总监,黎组长可能睡着了,有急事吗?”
沈慈本想着算了,明天再来也一样的。
肖景瑜吓唬他:“黎骁这两天脸色可不好了,可别是偷摸死屋里了。”
他这话说的忒丧心病狂,沈慈没好气瞪他:“嘴巴毒,小心以后遭报应!”
肖景瑜嘿嘿傻乐。
那学员一听也是挺惶恐的,忙不迭应着:“我去看看。”
说完走进屋,上到阳台。
园区宿舍楼的房间是左右相连的,阳台间仅隔着一条小缝隙,加之楼层不高。
小学员扶着栏板跨过去,急忙拉开落地窗。
沙发上还在喝酒的人似乎吓了一跳,身上的睡袍已散掉大半,下摆只勉强遮到大腿根。
一条腿随意地平伸在沙发上,另一条搭落地面。
他浑身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耳尖都透着醉醺醺的绯色。
最让人无法直视的,是肌肤上那些已经淡掉却仍有形状的欲痕,最显眼的,便是腿根部那排淡青牙印。
他端酒杯的姿势定住,眯缝起眼睛想努力看清来人,口齿含混地问:“谁…你…啊……”
小学员顿时头皮涌热,体内细胞翻腾倒海,脸腾地一下,绷得能滴出血。
早知道这种情景,就不多管闲事了。
哆哆嗦嗦回话,连语言都忘了组织:“肖…肖总监说你死屋里了。”
“啊…不是不是。”小学员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个耳刮子,把自己扇晕过去。
黎骁实在听不懂他说什么,大脑已经被酒精麻痹,仅能捕捉几个字眼,死啊,屋的。
眼睛还是眯着,双瞳放空茫然。
小学员飞一般抬腿,跑去开门,一刻都不想多留。
门打开后,从沈慈和肖景瑜中间飞速钻了出去。
像是屋里头住着个自地狱而来的魔鬼。
肖景瑜:“我去,不是真死屋里了吧?”
沈慈再懒得理他,往屋里进。
看到那场景,登时脸也红了,慌慌张张跑进黎骁卧室,抄起条毯子把他给裹了个严实。
黎骁浑身无力扑腾几下:“热…热啊。”
肖景瑜闲散散晃进屋,风凉话嘴到擒来:“相思成疾,对月消愁?哎哟,这可是好酒啊,哪来的?”
沈慈:“你要不会说话就出去。”
肖景瑜咂巴咂巴嘴,把黎骁一只脚拨弄下去,一屁股坐下了。
眼睛盯着杯子打转:“谁来过啦?”
黎骁视力暴跌,眼前天旋地转,根本看不清谁是谁,只有好几个重叠的虚影。
大着舌头嚎叫:“我…太……苦了。”
沈慈为防止他乱动,在毯子上打了个死结,一下一下轻抚他胸脯:“怎么啦,怎么啦呀?”
黎骁突然支起身体,凑近沈慈的脸,试图看清他,身体瘫软,手指无力,又栽倒回去,颤颤巍巍的声音:“…碎…了…”
肖景瑜还在犹豫要不要找关砚珩过来。
黎骁又蓦地爆嚎:“我…梦碎 …了!!!”眼皮闭紧吭哧“哼哼哼…嗯”是想哭又哭不出来。
肖景瑜:“什么梦碎了”
黎骁醉酒后情绪波动异常大,这会儿似是又要睡着了,喃喃低语:“我…收到…Offer…,就差…卡。”
沈慈怅然叹气,转头对肖景瑜说:“咱俩把他扶卧室去吧。”
黎骁眼皮猝然一睁,一惊一乍醉汉不管旁人,从沙发上仰起身,把沈慈吓了个激灵:“我…不…活了…”
“我…什么都…没了啊…没了啊。”
肖景瑜揣测着他大概是跑不出去,错过了入职时间?那也不用要死要活的呀?
笑着扔来一句:“就这点出息了。”
半风半凉,没点同情心,沈慈最看不惯肖景瑜玩世不恭这一点,狠狠推了他肩膀一把:“你个养尊处优大少爷懂什么?”
肖景瑜也特看不惯沈慈护着黎骁。
他性子温和从容,遇到他开始,便从未见他发过脾气。
自从和黎骁熟络后,三天两头拿话噎自己,要不就凶巴巴的给自己脸色看。
而这种情况,多数也都是因起于黎骁。
黎骁是瘟疫源泉,绕他一周人都落不得好。
他暗自闷气,嘴巴叫屈:“你以为少爷好当是吗?你以为我就没梦想了?我放弃的时候也没要死要活的。”
沈慈:“你少拿你自己的标准要求别人,那么容易放弃的,也不见你多热爱。”
一语双关!
然而肖景瑜却听不出那些别有的言外之意,只觉沈慈心太偏。
他和黎骁才认识多长时间?
他们俩都几年了,况且一个床上还睡过,闷气化为满腔妒气倾泻而出:“他利用你你都不怨他?你还向着他?还巴巴的跑来关心人家,他走的时候想着你了吗?他一走了之都不想和你再有联系了。”
肖景瑜越说越上头,语调拔高,近乎吼声:“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我告诉你他寡情的很,你别自讨无趣,不可能!”
沈慈被劈头盖脸吼叫一通,也是来气,肖景瑜油盐不进就算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添乱。
他是喜欢黎骁,他承认。
或者说,他就是偏爱这种敢作敢为、立体鲜明的人。
那是他打小就藏在心底的向往,被严苛家教一点点驯化、磨平棱角后,内心深处最鲜活、最不肯妥协的真实渴望。
但那种喜欢和对肖景瑜,是不一样的,他分的清。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还有个醉汉黎骁,在沙发上时不时口舌不清哀嚎:“我…不活了!”
场面混乱,阳台落地窗没关,前有谁死屋里了,后又这么激烈大声争吵,伴随某人那句“不想活了”。
隔壁学员终于再也忍受不住,披起外套一路狂奔至关砚珩门前。
抖抖索索敲响房门,战战兢兢望向关总监那张冷若寒霜,冰结三尺的脸:“不好了…关总监不好了。”
他本想组织好语言,奈何回想起他所见所听,真不晓得该怎么遣词用句才好被理解。
温柯光着脚,从关砚珩肩膀后面探出头,瑰丽藻发及腰,散散垂落,半掩侧脸。
她伸手拂向而后,露出整张眉头轻皱,不耐的面庞:“一天哪那么多事?”
小学员咽下口唾沫,心中悔恨自己为什么又要多管闲事。
但既然来了,就还是说吧。
他闭起眼睛,把毫无逻辑的话一股脑全吐出来,先后顺序由他看到的,到无心听到的:“黎组长喝多了,沈医师和肖总监打起来了,黎组长说他不想活了。”
温柯听完这些话脑子转了半天,从不耐到厌烦的审视。
这人八成是梦魇了。
她拉住关砚珩的胳膊:“别去,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有什么事明天解决嘛。”
私心里又记恨黎骁几分,贱人出奸计,使出这小伎俩就是想引诱关砚珩过去。
还不想活了,不想活了为什么不安安静静去死,分明就是故意的,宫斗剧现在都不这么演了,低劣至极!
关砚珩下意识抬起脚,脑中却陡然回响起彼此那些恶语相向,黎骁的立目仇视,眼底溅落的层叠衔怨。
不知好歹,不识恩义。
拽着门把的手一松,松下心底大半的劲儿,脚步撤回:“有事明天再说。”
门扉轻拢闭合。
小学员对着硬邦邦的门板呆立半晌,他再不想管,但是……但是。
来都来了…
缩头缩脑往电梯口走,万不得已,琢磨着去找许总监。
他对新来的这位领导,惧大于敬。
他不像关砚珩和肖景瑜。
肖总监平时总是笑眯眯的,有事也比较好商量,关总监平时虽说冰山面,但很少过问太多事,也不会因为某件事没做好,刻意为难。
而许岩那感觉不好形容,这个人太死板甚至毫无人情味,没有人间气。
从不听任何解释理由,这事要被他知道了,他担心黎组长会不会挨训斥。
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受责罚。
脚步拖沓来到许岩房间门口,鼓起勇气敲响房门。
许岩似是已经睡了,开门时穿着棉质睡衣,金丝眼镜摘了去,眉眼间更显凌厉。
他又把刚才和关砚珩说的词,说给许岩。
许岩进屋找了件外套披上,跟着小学员来到黎骁房间门口,抬手敲门。
沈慈和肖景瑜正吵的脸红脖子粗,拉门也是赌着股气。
原以为是关砚珩,许岩那张皮肉绷紧的脸,映入眼帘登时愣住了。
许岩越过他走进屋,向沙发上躺平的人影掠去一眼,看向肖景瑜,语气说不上的责难:“大半夜的,闹什么?”
说完不再看肖景瑜,回身把黎骁横抱起。
黎骁睡梦中身体失去平衡,下意识勾住他脖子,脑袋往他颈窝处拱了拱,迷迷糊糊梦呓:“太吵了,睡不好。”
许岩垂眸间,几不可查地笑了下,眼神似乎也包裹着一丝软和在里面。
可那些一闪而过的细微之情,被肖景瑜尽数收入眼底。
等许岩把黎骁抱进卧室,瞪圆了眼睛看向门口处的沈慈。
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以及震惊。
沈慈:“又怎么了你?”
肖景瑜眨了几下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等许岩出来,语气已趋近平和:“不早了,肖总和沈医师都早些回去休息吧。”
关门时又嘱咐:“不要吵了,打扰到隔壁学员休息。”
肖景瑜扑通一下坐在沙发上,拿起酒瓶灌了一口,他喝的着急,呛咳几声才发出匪夷所思的惊叹:“我的妈呀。”
沈慈被他这模样唬住:“你…你怎么了?”
肖景瑜扭头看他,表情严肃:“你之前和黎骁走的那么近,有没有撞上过许岩来找黎骁?”
沈慈莫名其妙,搭了他的话:“有啊,就你们出去野游那天,许岩临走前来过。”
肖景瑜抿唇不语,一脸凝重。
“你不会想多了吧?他就是很正常的来关心下属。”沈慈思索片刻:“但是……”
肖景瑜紧忙问:“但是什么?”
沈慈摊手:“黎骁态度可不好了,不过也没什么好稀奇的,黎骁和谁态度都不算好。”
肖景瑜“啧”声:“这不是重点,他那天说什么了?”
沈慈:“就问了下黎骁去不去,嘱咐我们好好吃饭就走了呀。”
沈慈见肖景瑜在那不知道瞎想什么呢,就觉得这人思想过分活跃,再普通的小事都能往歪了想:“你别乱猜了,他俩才认识多长时间,怎么可能。”
肖景瑜一拍大腿:“怎么不可能?你和黎骁才认识多长时间,你不也被迷的炕都上不去了?”
沈慈一听这话,那股气再次折燃上来:“都说了,是想和他做朋友那种喜欢,你说那是什么话啊!”
肖景瑜笃定:“许岩,看上黎骁了,我百分百确定。”
沈慈颇为不屑,肖景瑜这无逻辑性言语让人无法信服:“你的脑仁啊,一天也不琢磨别的啦。”
肖景瑜:“你看着吧,我这方面直觉准着呢。”
沈慈心里冷笑。
他准个屁,看到自己和黎骁走得近,就说自己喜欢黎骁。看人家许岩关心下属,又说许岩对黎骁有意思。
他那么明白,怎么就看不穿自己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