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章
包厢门自动一关,黎骁猛地从关砚珩臂膀里窜出来,呼哧带喘怒目瞪他,腮帮子咬得鼓颤,气不过又伸拳头邦邦狠捶他肩膀两下。
“你有病吗?你发什么疯?早说了你别跟过来,你就不听,我的计……”蓦然醒神,此地失言,收住口,急得原地打转。
他必须再找机会进去,必须进去!
关砚珩也是一肚子恶气,他觉得他不是菩萨,黎骁也不是。
任何人,都不能也不值得让黎骁这么作践自己!
他没有黎骁的嫉恶如仇,普度众生的慈悲心肠。
他也不能理解黎骁何必做到这份上。
风度涵养,统统随黎骁的忍气吞声,凌人眉眼对他人低垂,被下流言语侮辱糟蹋,碾作齑粉。
“你就他妈是闲的,别人的事求着你管了?那几个畜生说那什么话,你他妈聋了瞎了?听不懂看不明白?园区里耀武扬威,出来你装什么兔子?你没自尊心羞耻心吗?”
黎骁终是没忍住,举起拳头,狠狠砸向关砚珩的脸。
关砚珩一动都没动,就那么死死盯着黎骁,眼里掠满幽沴之气。
黎骁毫不退让,与他对峙着:“你不是闲的?我说没说不要你多管我的闲事,你他妈是聋了瞎了你听不明白?你有自尊心羞耻心,那你干什么怀里揣着别的女人还要来强迫我,你以为你多清高吗?”
关砚珩活了二十几个年头,一向镇定自若,处事不惊。
黎骁就是他上辈子的孽债,一碰到他的,什么都作鸟兽散。
几句话便能把自己气得七窍生烟,摧枯拉朽:“我不清高,你清高,你他妈跟我上个床跟要你命一样,你喜欢这下流玩意你早说,我他妈还嫌恶心呢!”
黎骁只感觉淤血堵住喉咙口,眼眶子怒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尾端却溅落得薄红。
但说气人的话,那也一点不含糊:“你他妈去死吧关砚珩,我和宝钗上床也不乐意和你上床,我和徐老板对付一宿也不跟你,我还嫌你恶心呢,男女同吃荤素不忌,早晚烂你那颗不知检点的贱黄瓜!”
关砚珩粗气直喘,胸膛剧烈起伏。
肖景瑜推开门,见俩人各立一边,剑拔弩张。
回手把门关好,笑面模样打圆场:“你看你俩,在门口吵什么呀,得亏这音乐声大听不真,有什么话回去说呗。”
关砚珩话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是要跟徐大老板对付一宿吗,你不喜欢那下流玩意吗?去,现在就去,我关砚珩再管你我他妈把名字倒着写。”
关砚珩真是被气到顶了,说完直接大步流星甩手往门口走,大理石都被他踏得咚咚响。
黎骁剜着他背影,气呼呼一扭头又钻包厢里去了。
肖景瑜左瞅瞅右瞅瞅,想笑又笑不出来,愣怔在原地随摇滚鼓点有节奏地凌乱,这不俩现世活冤家吗?
不贴切,俩大冤种!
前脚发信息:赶紧过来,护着黎骁。
后脚他来了,自己气跑了!
人呐,果然是多思维复杂混乱性生物。
肖景瑜慢悠悠推开包厢门进去,见黎骁正在那低头挨训斥呢。
金老板拿酒杯把桌子砸的框框响,气镇山河:“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不明不白给我带来个人,砸场子砸到我金爷爷头上了?你他妈还跟着装神弄鬼?你谁派来的?是不是对家老飙的人?今天不说清楚,我让人活撕了你!”
金老板那短粗手指,差几寸都能戳到黎骁喉咙口了。
金大暴发户并不清楚肖景瑜来历,就知道姓肖,穿着矜贵出手阔绰,举手投足间都是那上位者气势。
不用琢磨这人来头不能小咯。
他们这城市虽靠最边缘三线,但距离那个搞什么金橘子的地方近,近两个月来来往往不少权贵人士,不能细问又怕开罪不起。
见这种人物一般都是尽量毕恭毕敬。
见肖景瑜进来赶紧堆笑招呼:“肖总,坐这,我这娱乐所人员混杂,也怪我了,没仔细调查手下人身份,可别惊到你了啊。”
肖景瑜笑着走过去,坐在金大爆发户让出的位置上,散漫地抬抬手:“开心日子,就别扫兴了,我看他不错。”说着冲黎骁勾手指:“你过来,就坐我边上伺候我就行。”
这时候还哪有新仇旧恨,黎骁自觉地在肖景瑜身边坐下了。
金大暴发户哼哧一声:“学乖了,也行。晚点再收拾你。”
宝钗从许老板身上扭下来,往肖景瑜怀中贴,嘴甜甜叫着:“肖老板,一看您就是个大人物,您是干什么的呀?”
肖景瑜斜着瞅他一眼,任由他往怀里拱,身上也不动,弯起半片唇:“丫头,你身上的香水味太呛了,下回换个好点的。”
宝钗虽说名字女性化,行为也尽量装的女性化,但…他到底是个男的。
听到这称呼愣了愣,随即又挂上娇笑:“那肖老板给我推荐一款。”
肖景瑜笑着抿口酒,没回话。
这酒也不好喝。
金老板接宝钗的套话往下说:“肖老板说他也是做夜场,正好咱们交流交流经验,我也好取取经。”
宝钗插了个玩笑话,软糯糯撒娇:“那可了不得,肖老板不行我去你那干吧,不要钱,你收了我就成。”
肖景瑜的夜场,和这的夜场,那简直不是一个层级的。
这地方就名字撑场子,到底就是个风月之地。
肖景瑜那场子一共20层,有酒吧,赌场,游戏厅,自然风月所少不了。
肖景瑜笑了笑,言语间倒没叫人听出什么暗讽意味:“宝钗有没有大学本科啊?会才艺不?弹琴?唱歌?跳舞?讲单口相声?”
这一连串灵魂拷问,问得宝钗舌头打结。
他那句也是半假裹着半真的话,就是碍于老板在这不好意思表露那么明显。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崩管做哪行,能爬一爬还是要争取。
只是他浑没想到,做个皮肉生意标准还要这么高吗?
许老板拍手捧场,脸上挂满油浸浸笑意:“那有机会我必须得去捧场啦。”
几人又东拉西扯闲聊几番,老不切入正题,黎骁心头冒急。
给肖景瑜倒酒递到他嘴边,肖景瑜若有所思看他一眼,黎骁笑着提高声线问他:“肖老板,听说最近有个什么金橘子比赛的,你知道吗?”
肖景瑜捉摸不透黎骁心思,也不知道他想要干嘛,慢悠悠抿酒,不急着回话。
那姓徐的男人本就对黎骁心痒痒,人还够不到,听他这么问,就接话了:“咳,那小破娱乐游戏,还真有人当真啊?”
黎骁探出个脑袋,弯起眼睛看姓徐男子:“徐老板知道呀?怎么回事给我讲讲呗。”
徐姓男子被他这笑容晃了眼,觉得塞给他那张房卡有戏,又装起来:“我跟你说啊,那节目早年前就是个选妃揽财大赛,谁漂亮会来事,谁钱多,谁就出头呗。”
“知道为啥好多人上赶子往里挤嘛?”
黎骁眼睛亮亮的,装作一脸好奇:“为什么呀?”
“那都内定,即使没那么个本事,身份数据下加一加,小学生都能成远近闻名的大师。”
“再者,多半是奔着榜金主来的,那搞艺术的,有几个能真出头?露个脸,外一被哪个权贵看中,后半辈子可不就妥了。”
黎骁哦了声点头:“说的我都想去了。”
徐老板哈哈一笑:“行啊,不过今年不行,今年都说风口紧,你跟着我,明年我送你一个名额。”
“去那露个脸,你这样的,准有来挑你的,到时候,你不就成那个凤凰了?”
黎骁半眯起眼睛,眉梢含俏轻挑,徐老板也不叫了,直接改成哥:“徐哥真这么大本事呀?”
徐老板心里琢磨着,这小玩意上道了,之前闷不出的,其实还挺能说。
为了把人先弄上床,咋说咋好。
“你徐哥没啥本事,你徐哥上面有哥,哥上面还有大哥,大哥上面,还有如来佛,我这么说,你能懂不?“
“兜里不差红票子,多上供,一个小名额怎么得也差不了吧?”
肖景瑜仔细听了半天,差不多弄明白黎骁要干嘛了,放下酒杯看向姓徐的男人:“这么一听,徐哥还真是来头不小呀?只是这口说无凭的,难以让人信服,徐哥说说上头那个姓哪家,我听听有谱没?”
许老板突然把话插进来:“咳,那不能问,老徐你喝的有点多呀,喝点茶醒醒酒?”
黎骁嗤笑,只是包厢吵嚷,无人注意。
他又歪头看向许老板:“不会和许老板是本家吧?”
他这没头没脑一句话,对坐两人却愣住了。
就这细微神态,在晦暗不明灯光下,黎骁也见得一清二楚。
早就猜到了,只是许岩上面那个到底是谁,看来是问不出了,或者他们也不知道。
许老板立刻回过神,招呼宝宝去上茶,笑着回黎骁:“什么本家,亲家,你又在哪听到的小道消息,就胡说八道的,掉脑袋知道不?”
姓徐男子话也撩进来:“就是呀,别乱打听,是谁你也攀不上,那中间都得隔着好几层关系呢,你就放心,跟着我,明年保送你个小名额就是了。”
黎骁琢磨着再待下去也纯属浪费时间,心思又往别的方向去了。
肖景瑜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甩在桌上,起身对金老板说:“人不错,我带走了,你们慢聊吧。”
黎骁坐那没动,肖景瑜回头看他,直纳闷。
闹不透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按道理讲,黎骁现在应该看清现实了,他不按流程走完这几个月,别说海外,需要身份买票的交通工具,他一样都坐不了。
不会还想着怎么跑呢吧?
正思索着,黎骁动了动脖子,慢悠悠站起身,扯松紧缚脖颈的纽扣,走到金老板面前,眯眼笑了下。
金大暴发户下意识仰脸看他,见黎骁拿起酒杯,以为他要敬酒,刚露出点笑模样。
“砰”地一声,硬角玻璃狠狠砸向头顶,金大暴发户脑门瞬间开花,杯中酒水洒在往外滋血的伤口上,滋味痛不欲生。
众人都吓得惊站起,有人要来拉架。
黎骁报完仇,再不留恋,拔腿就跑。
肖景瑜也愣住了,身体随着那抹窜出去的虚影,不由自主地抬起。
他都不明白,为啥自己要跟着黎骁一起末路狂奔。
刚跑出娱乐会所正门,果然后面追过来一群膀大腰圆的凶汉。
肖景瑜拉开车门坐进去,将头探出车窗,冲黎骁喊:“快上车,快上来。”
黎骁上车之后,小轿车一溜烟窜出停车位。
黎骁狂笑不止,妈的简直大仇得报!
肖景瑜擦擦脑门上的汗:“你真是活祖宗!”
黎骁斜他一眼:“把表还我,不然小心你的脑袋!”
肖景瑜从后视镜见没人追上来,安全起见降下车速,哼哧:“咋知道的?”
黎骁:“从你奚落我的表是地摊货开始。”
肖景瑜苦笑,这人不是一般的记仇,并且睚眦必报的。
“你表在阿砚那呢,你问他要吧。”
他一提这名字,黎骁脸色晴转多云,不想提他,便岔开话题和肖景瑜聊起沈慈的事。
回酒店的时候,肖景瑜安排好黎骁住所,等他安置下来后就去敲关砚珩的门。
奇怪的是人居然没回来,不会堵气自己先回园区了吧?
又觉得不可能,关砚珩可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给他拨去电话,过好一会才接,零星还能听到旁边有人痛苦嚎叫,连连求饶。
挂电话的时候还不忘嘱咐肖景瑜,看好黎骁。
肖景瑜直叹气,感叹命运悲催,他堂堂肖大总裁,千人追捧万敬仰,跑这给俩人当专属管家来了。
再去找黎骁,人傻了,黎骁 又 没 了!
就这一串破事,估摸着后半辈子夜半惊醒,都得猛捶几下床板,呐喊出那声振聋发聩的:草!
悬着的心,在看到黎骁守着餐桌大快朵颐的时候,终于还是倒悬着。
黎骁腮帮子鼓的像花栗鼠,抬眼见他来,招招手:“一起吃,你请客。”
真是……浑不要脸!
肖景瑜一脸苦相坐他对面,直摇头:“你说你何苦呢?老实在园区呆几个月,以后你不想干嘛干嘛?”
黎骁没接话,大概是嘴里塞的东西太多。
肖景瑜想起包厢的事,忍不住提点一嘴:“这圈子确实,水挺深,不过也不全是这样,好多人凭着自己实打实的努力,照样闯出了名堂。”
“你也不必太往心里去,现在国内正严整这股歪风呢,那些臭鱼烂虾早晚挂不网,将来啊,一片光明。”
黎骁咧嘴突然就笑了:“你安慰我呢?”
肖景瑜摸摸后脑勺,颇感不自在:“算吧,感觉你拼了命往外跑,大概是跟这些烂事有关吧。”
“任何事情要调整扭转,都需要时间,也得给他们留点余地不是?”
需要时间,可黎骁的时间是命,是疼痛,逼迫,他没有的。
肖景瑜看他一直往嘴里塞东西不说话,又问起关砚珩:“其实我一直都好奇,你当初为啥和阿砚分开了?”
黎骁吸了一口可乐,吸到瓶底发出“嘶啦”空响:“为啥?他玩够了,把我踹了呗。”
肖景瑜眼珠子要瞪出眼眶:“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黎骁瞥他一眼:“你是他啊,你那么笃定?”
肖景瑜想说,他走之后,关砚珩整个人是彻底换了副模样。
从先前的狂躁酗酒,到后来的沉郁,再到近乎报复般地换伴侣,快得像换件衣裳。
这种事摊在谁身上,或许都算不得稀奇。
可关砚珩会失控……那情形,实在让人没法不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