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
时怀净从水里升起来的时候,太阳刚好碰到地平线。
水是温的。
周围有无数和他一样的东西在往外冒,密密麻麻,像水面在沸腾。
他抓住一片荷叶翻上去,趴着喘气。身体细长,翅膀湿漉漉地贴在背上。他低头看水面。一张虫子的脸。复眼,触角,口器。一只……蜉蝣?
“日蜉蝣?”旁边有人说话。
声音苍老,翅膀磨损严重,飞起来摇摇晃晃。那是一只朝蜉蝣,活过一整夜,现在只剩最后一点时间了。
朝蜉蝣落在他旁边的叶子上:“新来的?跟我学。日落之前,夕蜉蝣会出生,你要把学会的教给他们。”
“教给他们?”
“嗯。夜蜉蝣教我们,我们教你,你教夕蜉蝣。夕蜉蝣教夜蜉蝣。一圈一圈,不停。”
朝蜉蝣朝远处指了指,“看见那座塔了吗?”
水面上立着一座塔。
不高,只比水面高出一截,半透明的,一层一层叠上去。
最底下的几层已经泡在水里,半软半硬,边缘开始化开。
“那是夕蜉蝣盖的。他们盖了最下面那层。夜蜉蝣盖了上面那层。我们盖了更上面那层。你们盖今天那层。”
“为什么要盖新的?旧的不能住了吗?”
“能住。但会烂。”朝蜉蝣指了指塔底,“泡在水里的部分,过几天就化了。不往上盖,塔就没了。”
“那一直往上盖,不会超过水面吗?”朝蜉蝣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塔能盖多高?”时怀净想了想。蜉蝣的身体比米粒还小,一天只能盖薄薄一层。
就算盖一百天,也就一根手指的高度。
水面稍微涨一点就淹了。
“盖不高。”他说。
“对。盖不高。但还是要盖。”朝蜉蝣说,“走吧。没时间浪费。”
朝蜉蝣教他飞。翅膀要这样振,身体要这样平衡,风从左边来的时候要侧身。
时怀净摔了三次,第四次勉强离地,第五次能飞一小段了。
朝蜉蝣教他说话。
不是人类的语言,是翅膀振动和口器开合的组合。
时怀净学得很吃力,但朝蜉蝣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示范。
朝蜉蝣教他读刻痕。
塔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是文字。
最底下的几层是夕蜉蝣刻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中间的是夜蜉蝣刻的,工整多了。
上面的是朝蜉蝣刻的,笔画流畅,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从容。
“他们写的是什么?”时怀净问。
“每一天的事。今天发生了什么,明天的人要注意什么。还有一些诗。”
“蜉蝣也会写诗?”
“蜉蝣什么都会。”朝蜉蝣说,“我们只是活得短。”
教到一半的时候,朝蜉蝣忽然停下来,看着东方。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水面一片金光。“真好看。”朝蜉蝣说,“我活了一整夜,就为了看这个。”
时怀净不知道说什么。
朝蜉蝣看了他一下,笑了笑——那种笑在虫子的脸上看不太出来,但声音里有。“不用替我可惜。我看见了想看的。夜蜉蝣教我,我教你,这就够了。”
午时,朝蜉蝣们的身体开始变轻。
他们聚集在水面边缘,翅膀不再振动,安安静静地趴着。
太阳在头顶,他们的身体像雾气一样慢慢散开。
时怀净站在荷叶上,看着他们消失。
他刚学会的东西,是他们教的。
他记住的东西,是他们留下的。
下午,他开始盖塔。
在朝蜉蝣盖的那层上面,他加上自己的一层。用的是分泌物和碎叶,一点一点地垒。
很慢,但很稳。
他知道这层塔撑不了几天——下面的旧层在烂,上面的新层在加。
塔不会变高,只是换一层新的。
一只年长的日蜉蝣飞过来,落在他旁边,也开始盖。
“你盖的这一层,过几天就烂了。”时怀净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盖?”日蜉蝣头也不抬:“因为不盖,塔就没了。塔没了,明天的蜉蝣就不知道昨天的人做过什么。”
“刻痕不是可以留在荷叶上吗?”
“荷叶也会烂。水面也会平。什么东西都会烂,什么东西都会平。”
日蜉蝣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但塔不一样。每一代都盖一层,每一代都知道自己在接续。就算它永远只有这么高,它也是一座塔。”
时怀净没说话。他继续盖。
太阳开始往西边落的时候,时怀净感觉到身体在变沉。
翅膀不如之前灵活了,飞起来需要更用力。
他开始老了。
水面开始冒泡。
夕蜉蝣出生了。
它们从水里钻出来,湿漉漉的,什么都不知道。
时怀净飞过去,落在一只夕蜉蝣旁边。
“新来的?”他说,声音已经有些沙哑,“跟我学。子时之前,夜蜉蝣会出生,你要把学会的教给他们。”
那只夕蜉蝣看着他,复眼里映着夕阳。时怀净教它飞。
翅膀要这样振,身体要这样平衡,风从左边来的时候要侧身。
他想起朝蜉蝣教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笨拙。他教它说话。教它读刻痕。
教它塔是怎么盖的,为什么要盖。
他教的这些东西,是他上午才学会的。
夕蜉蝣学得很快。
它第一次离地的时候,时怀净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地。
它第一次读出刻痕上的字时,时怀净想起自己第一次读懂。
太阳贴着水面的时候,时怀净的身体开始变轻了。
不是变沉,是变轻。
翅膀像雾气一样在消散,腿也在消散。
他还趴在荷叶上,但身体已经快没了。
那只夕蜉蝣落在他旁边。“你还好吗?”夕蜉蝣问。
“还好。”时怀净说。他看着夕阳,水面一片红。
“真好看。你们夕蜉蝣最幸运,既能看见亮堂堂的时候,也能看见黑沉沉的时候。”
夕蜉蝣没说话,就趴在他旁边陪着。
“塔要接着盖。”时怀净说,“每一代加一层。下面的烂了不要紧,上面的还在就行。”
“我知道。你教过我了。”
“还有,”时怀净想了想,“很快夜蜉蝣会出生。你要教他们。”
夕蜉蝣点头。太阳落下去了。
最后一丝光贴着水面消失的瞬间,时怀净的身体彻底散开。
他感觉自己像一滴水落进了水里,没有疼痛,没有恐惧,只是变得很轻很轻。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不是这个世界的水声,是另一条河。
逆向的,从果流向因。他的意识像树枝分叉,伸向了一个新的方向。
他还在这个世界——他能感觉到夕蜉蝣还趴在他消散的地方,没有离开。
但他同时也在别处了。
他没有消失。
他只是变得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