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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个俗人

三年后,时怀净还是那个三流扑街作者。

他的小说还是没什么人看,偶尔有两条评论,一条说“加油”,另一条说“写的什么玩意儿”

他看了也不生气,关了网页继续写,他又不是写给他们看的,他就是喜欢写作喜欢把自己想的故事写出来。

稿费够吃饭,够交房租,偶尔还能点个外卖加个鸡腿。

他觉得这就挺好的。

观星台他去过一次。

那天路过,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拐进去看了看。

地下室还在,但镜子没了,只剩一面空墙。

墙上有一道很淡的痕迹,像什么东西被取走后留下的。

时怀净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老头蹲在角落抽烟的样子,想起穿寿衣的说“等你很久了”,想起三十七个自己齐刷刷扭头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什么都没带走,什么都没留下。

秀芬的豆腐摊还在老地方。

时怀净偶尔去买,偶尔不去。

不是故意的,就是想起来就去,想不起来就不去。豆腐便宜,但也不能天天吃。

秀芬还是老样子,切豆腐,收钱,偶尔多切一块递给他,说“今天做多了”。

时怀净第一次收到那块多出来的豆腐时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秀芬,秀芬没看他,已经在招呼下一个顾客了。

他没问为什么,接过来走了。

后来这种事多了,他就习惯了。

有时候秀芬多给,有时候不多给,没什么规律。

他没琢磨过,大概就是顺手。

建国的事,他没再提过。

秀芬也没提过。

只是有时候傍晚路过菜市场,会看见秀芬在收摊。

她收完摊,会多切一块豆腐,放在案板上,站一会儿,然后倒掉。

时怀净远远看着,没走过去。

他想,那是她自己的事。

阿绣的绣坊开起来了。

就在纺织厂边上,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一排绣品,全是凤凰,大大小小,各种颜色。

有的金线,有的银线,有的用碎布拼的。

每一只的翅膀都是张开的。

有人问为什么,阿绣说:“因为张开好看。”

问的人觉得这不算个理由,但阿绣就这个理由,问几遍都是这个。

时怀净路过的时候会进去坐坐。

阿绣给他倒杯水,他喝完就走。

有时候阿绣忙,他就自己坐着,看看墙上的绣品。

那些凤凰他看着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有一次问阿绣:“你还绣那个……那个翅膀只绣一半的吗?”

阿绣看了他一眼:“不绣了。那是以前的事。”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觉得飞不起来……现在觉得,飞不飞得起来,不关翅膀的事。”

时怀净想了想,没想明白,就没再想了。

阿炳还在街角拉二胡。

那首曲子他拉完了。

后半段是他自己续的,时怀净听着和前面对不上,但也没人挑这个毛病。

时怀净问他怎么续的,他说:“哼着哼着就出来了。”

旁边多了几个年轻人,跟着他学。拉得都不怎么样,但阿炳也不嫌弃,一遍一遍教。

时怀净有时候站在旁边听一会儿,听完就走。

那首曲子他听了三年,也没听出来好在哪里。但每次路过,还是会站一会儿。

老头再也没出现过。

时怀净有时候会想起他,想起他说“你祖母说得对,你不适合干这个”,想起他说“撑住了”。但也就是想想,没去找过。

他不知道老头在哪,也不知道老头还活没活着。

大概还活着吧。

那种人,命硬。

玻璃罐还在窗台上。

兜帽男留下的那个,时怀净一直没扔。

不是故意的,就是忘了。

后来收拾屋子看见了,也没觉得碍事,就搁那儿了。

罐子一直是空的。

有一天打扫卫生,时怀净拿起来看了一眼——罐底有一层薄薄的灰,像烧过什么东西留下的。他想了好久,不记得烧过什么,就把灰倒进垃圾桶,罐子放回原处。

后来写小说写累了,他会抬头看一眼那个罐子。

还是空的。

但他现在觉得,空着也挺好。

那天时怀净下楼买豆腐,秀芬摊子前面排着几个人。

他排在最后,前面是个老太太,正跟秀芬聊天。

老太太一边磕瓜子一边看她说:“你家建国最近回来没?”

秀芬摇头手里打着毛衣:“没呢。在外地打工,忙。”

老太太点点头:“年轻人嘛,闯一闯好。”

轮到他的时候,秀芬切了一块豆腐递给他。

没多给,就是一块。

他付了钱,转身要走,看见秀芬摊子旁边蹲着个小女孩。

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趴在案板边上,盯着豆腐看。

秀芬说这是邻居家的孩子,叫小诗,天天来,也不知道看出什么来。

时怀净看了一眼那孩子,没当回事,拎着豆腐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听见身后那孩子喊了一声:“豆腐里有字!”

他没回头。

第二次去买豆腐的时候,小诗还在。

这回她没趴着,就是站在摊子前面,盯着案板上的豆腐看。

秀芬在招呼别的客人,没管她。

时怀净排队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孩子看得很认真,眼睛都不眨,像豆腐里真有什么东西似的。

轮到他了,秀芬切了豆腐递过来。

他接过来,听见小诗说:“你看。”

他低头看那孩子。小诗指着案板上一块没切过的豆腐:“里面有字。”

时怀净蹲下来看了一眼。白花花的豆腐,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字?”有些好奇

小诗盯着豆腐看了很久,然后说:“飞。”

时怀净愣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豆腐,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错了吧?”

小诗严肃的摇头:“没看错!”

秀芬在旁边笑:“这丫头,天天说胡话。”

时怀净站起来,没再说什么。

当初……自己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付了钱,拎着豆腐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小诗还趴在案板边上,盯着豆腐看。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时怀净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那天晚上,时怀净码完字,去厨房找吃的。

冰箱里还有半把青菜,两个鸡蛋,一袋速冻水饺。

他拿了一袋水饺出来煮。

水开的时候,他走到窗边透口气。窗台上那个玻璃罐还在,月光照进去,里面什么都没有。

看了一会儿,回到厨房。

水饺熟了。

他盛了一碗,坐在桌前吃。

窗外菜市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白天的时候那边在修路,现在安静了,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时怀净低头喝汤。

汤有点烫,他吹了吹,继续喝。

喝到一半,他想起小诗说的那个字。飞。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是老了,连豆腐里有字都看不见。

然后他又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多老,就是没那孩子有想象力。

汤喝完了。

他站起来洗碗。

窗台上的玻璃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月光照进去,里面好像亮了一下。但时怀净没看见,他在洗碗。

洗完碗,他关灯,上床,睡觉。

明天还要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