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谁不能苦本体
时怀净吃了两片安眠药,好不容易睡了,第二天一早就去找老头了。
结果老头不在观星台,地下室里空荡荡的,只剩那面镜子。
只能试着对着镜子喊:“老头?在不?我有事问你!”
镜子没理他。
三十七个“自己”倒是都在,齐刷刷扭头看他。
时怀净有些发怵,眨眨眼讪笑:“……我没叫你们。”
穿寿衣的那个又笑了:“但他叫你。”
然后时怀净脚下一空顿时掉了下去。
“唉!我草!啊!!!!”时怀净感觉自己在往下掉,掉了很久久到他逐渐习惯终于不骂了。
手脚胡乱的扑腾想抓住什么,但四周全是黑的,只有头顶那面镜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
时怀净冲着那里使劲喊一声:“老头——!”
没人应。
只有自己的回音,一层一层荡回来,变成很多个声音在喊“老头——”,有的像他,有的不太像。
等他终于落到“底”的时候,不是砸在地上,是轻轻落在一片软的东西上。
低头一看,是云。或者说,像云的东西,四周是灰蒙蒙的亮。
像阴天的傍晚,看得见东西,但看不清楚。
只能往前走,圆咕隆咚的跟口深井似的,周围却是密密麻麻的……画?不对,是痕。每一道痕里都有一个人,在动,在活。
时怀净连连后退口中爆粗,这太诡异了,谁知道画会不会把他吸进去。
待了很久没办法找不到出口只能凑近看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办公室里签文件,头也不抬。有点眼熟。
然后时怀净就直接问了:“这谁?”
那个男人突然抬头:“你。”
时怀净被吓一跳捂着心口:“我草!”
男人从痕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你是来看我有多成功的?看吧年薪百万,老婆孩子热炕头。”
时怀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听到年薪百万眼睛有点红,嫉妒的:凡尔赛啊!真服了!
“哦,那恭喜你啊呵呵,年薪百万钱都多的不知道怎么花吧?”
不过很快时怀净冷静下来:“不过你眼睛怎么这么空洞?”
像个死人。
西装男愣住,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因为你来了。你不来的时候,我挺好的。”
时怀净翻了个白眼:什么叫自己不来的时候他挺好的?又不是自己愿意来的。
西装男指着半空:“看见没?我老婆,我儿子。”
时怀净还真就看了看,当然什么都没看到,但不妨碍他好奇:“哦,漂亮吗?叫什么?她是谁?”
西装男沉默。
时怀净有些不解:“我问你,她叫什么?”
西装男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每天回家前,要在车里坐半小时,想她的名字。有时候想起来了,有时候想不起来。但没关系,她习惯了。”
时怀净脸都皱起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真是服他了,还想半个小时自己老婆名字。
往后退了一步,西装男没追,只是站在那,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时怀净只能继续往前走,看见第二道画面。里面是一个男人在批改作业,桌上堆满了作文本,旁边还有一沓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诗——全是开头,没有一首写完。
这个男人抬头,比西装男平静多了:“你来了。”
时怀净已经有了经验,坦然开口:“你也等我?”
教师语气温和:“很久了,等你来……看一眼。”
低头拿起那沓诗稿:“这些都是我写的,每一首没写几行就写不下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时怀净摇头,他怎么知道?他又不是写诗的,不过应该和卡文差不多吧。
教师整理一边其他东西一边抬头看时怀净一眼:“因为每次写到那儿,我就会想:这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还房贷?能让那个卖豆腐的王秀芬记住我?”
时怀净一愣他没想到这人认识现实里的人:“你认识王秀芬?”
教师笑了:“我不认识,但你认识。你认识的,就是我认识的。”
?时怀净满头雾水,他只知道王秀芬名字好吧?
根本不熟?他说他是自己,那他干嘛要王秀芬记住他?难道……西装男说的老婆……是王秀芬?
时怀净为自己的想法打了个寒颤:好恶俗的想法。
教师把诗稿递给时怀净:“拿着。虽然没写完,但好歹是我写的。”
时怀净抬起手接过来,愣了下没想到真能碰到,纸很轻,但挺有分量。
再往前走,第三道画面。
里面是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旁边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祖母。
时怀净愣住。
因为这是他。
但那时房间里明明没有人。
抿了抿唇看着画面里的祖母眼眶红了些。
走过去,蹲在那个哭泣的“自己”旁边。
几天前的时怀净抬头,满脸是泪:“你来了?太好了……你来替我。”
时怀净下意识后退,太渗人了,在小说里一般这样自己就要被变成替死鬼了:“替你什么?”
里面的人也不意外:“替我看见。我不想看见。我害怕。”
时怀净沉默了一会儿,搞笑,他害怕难道自己就不害怕了吗?
自己和他相差有半年吗:“我也害怕,既然你都看见了,干脆受受累替我看得了,苦谁不能苦本体啊”
画里的人僵了下,属实没想到他这么不要脸。时怀净跟他对视了会儿见他没什么要说的干脆接着走了。
第四个、第五个……一直到三十七个。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麻木,有的疯狂。每一个都在等“现在的他”来看一眼。
内心:一群神经病。
最后一个,是穿寿衣的那个。
他坐在一口棺材上,看见时怀净来了,咧开嘴:“终于到我了。”
时怀净看着他都觉得渗人:“你说你就是那个我逃到最后的下场?”
穿寿衣的点点头收了笑脸:“对。但我没逃。我只是……选得太晚了。”
时怀净嗤之以鼻,这算个什么回答?他的疑问一个都没被解开。
画面里的他拍拍棺材:“这不是我的。空的。等你住。”
时怀净退的更远了:“不用了,我不躺。”
穿寿衣的有点无语:“我知道,你还没到时候。我就是让你看看,要是逃避最后是什么样。”然后站起来,走到时怀净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但你记住——最后是什么样的,不是你选的,是你一路上怎么走的。”时怀净看完三十七个自己,已经累得走不动了。
三十七个声音同时问:“你选谁?”时怀净想了想:“我不选,如果非得选那我选年薪百万那个。”
安静。很长时间的安静。
这显然超出他们预料,本体怎么那么没出息?然后那个穿寿衣的笑了。
被气得口不择言:“哪能真让你过上好日子?想着吧你!”
三十七个影子同时开始后退,退回到各自的痕里。
最后一个消失前,穿寿衣的说:“滚回去吧你。”
时怀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他只记得眼前一黑,然后后背撞在地上,疼醒了。
他躺在观星台的地上,头顶是那面镜子。镜子里三十七个“自己”都在,但这次没盯着他,各干各的——有的签文件,有的批作业,有的哭,有的笑。
穿寿衣的靠在棺材上拍了拍棺材盖,冲他勾勾手。
老头蹲在旁边,抽着烟:“睡醒了?”
时怀净爬起来,浑身酸疼:“你怎么才来?”
老头:“我一直都在。是你自己非要下去。”
时怀净愣了愣:“那我刚才怎么没看见你?”
老头想也不想就继续高深莫测:“他们就是你,你就是他们……”顿了顿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你说啥?”
时怀净重复一遍:“我刚才怎么没看见你”
老头沉默,跳起来指指点点:“没出息的玩意儿!还指望你想明白结果就问这个?!”
时怀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王秀芬那事,有没有别的办法?”
老头抽了口烟:“你问她去。”
时怀净无力:“我问了,她不说人话。”
老头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那你就听。听她不说人话的时候,说的到底是什么。”
时怀净还想问,老头已经走了。
时怀净深吸一口气:“咳咳咳咳”被灰尘呛到更气了。
他一个人坐在地上,看着镜子里那三十七个自己。
西装男还在签文件,但签一会儿就抬头看照片一眼;教师还在批作业,但批一会儿就拿起诗稿写一行;二十岁的自己已经不哭了,就跪在那,盯着祖母的脸看。
穿寿衣的最后看了他一眼,说:“记住就行。不用选。”
时怀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外走。全是谜语人,他真服了!跑来一趟还被吓这么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