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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任务

滇南边境的雨林,昼夜温差能把人的骨头冻脆。

肖战趴在泥水里,第五十七次校准手腕上的气压计。海拔一千四百米,湿度百分之九十三,风向东南偏南,风速每秒两米。

“老肖,第307号位已完成定位。”耳麦里传来赵晗川的声音。

肖战没回话,只轻轻叩了两下麦克风表示收到。

半个月前,他们从昆明出发,被老头派到这片闷热的丛林里。

老头说按照坐标,安装完所有定位装置就行了。老头还说,只要完成这个任务,研究生毕业保过,要是完不成,就得延毕了!

出发前,所有人都斗志昂扬。帮助老头完成一个小科研任务而已!

大家轻装上阵,衣物、装置、指南针、急救信号弹、防蚊虫喷雾、趁手的砍刀……

背包越装越多,越装越沉。

如今,他们已经在这片林子里猫了半个月了,定位点才找到了三个。

“肖战……”老头给他们送行的时候喝了不少酒,除了情感外露,还不忘叮嘱这次任务非同小可。“我相信你是不一样的,这次任务,只能成功,不可失败!你得答应我!”

老头那天很奇怪,非让肖战保证能安全回来。肖战没办法,哄了半天。

实际上,除了安装定位装置,肖战还有个顺带的任务——寻找黑金足佛法僧的踪迹。

老头是半个鸟类学家,痴迷的程度就差放下科研天天钻树林了。

肖战也不清楚老头说的任务是这俩其中哪个。

如果是安装定位装置,他没觉得多难,最多就是环境恶劣,耗时耗力。

至于黑金足佛法僧,那是濒临灭绝的鸟类。虽然它们的活动范围正好是这次的任务区域。但找不找得到还得听天由命。

不过,老头总说找不到比肖战更合适的人了,肖战猜测,大概是没有比他更好使唤的了人了。

另外就是因为肖战异于常人的听力。

肖战能隔着两栋楼听到别人拧瓶盖儿,能在喧闹的菜市场卖蔬菜的摊位上,听到苍蝇的飞行轨迹,直到苍蝇落在卖肉的摊位上。

去年听力检查,医院里的听力设备量程到头了,他还没到头。

因为这事,肖战还被带去做过更专业的听力检测。那些检测一做就是一天,走的时候那些人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了肖战的电话号码。

此刻,肖战扶着一棵长满青藤的树盯着远方。

他在听。

丛林有自己的声音。昆虫振翅、蜥蜴爬过落叶、蛇信子吞吐时带出的湿润气息……

这些东西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声学网络,像一面鼓皮,任何外来的脚步都会在上面敲出破绽。

半个月里,这片丛林的动物活动规律在第十天左右发生过一次微妙的变化。鸟类的活动区域往北偏移了大约两公里,小型哺乳动物的夜行时间整体推迟了四十分钟。这些变化太细微了,换个人根本察觉不到,但肖战的耳朵像一台精密的频谱分析仪,把丛林的底噪拆解成一个个可追踪的数据点。

第十天发生了什么?

他翻遍了脑子里那几天的记录,至少那天没有人为因素的干扰。但动物们在避开什么东西,不是避开一个点,而是避开一个面,一个无形的、从地面向上渗透的什么东西。

“老肖!”耳麦里再次响起赵晗川的声音。“你们别动了,我和章子去找你们。”

“好!”

赵晗川和李章距离他们两公里,雨林里路不好走,就这两公里得走一个小时。

“老肖,我怎么觉得有点晕,是不是地震了。”一起原地等待的范著晃了下脑袋说道。

“我也觉得。”王青凡也说道。

肖战闻言闭上了眼睛。

所有注意力放在耳朵上。

然后,不管是地底下还是远处都没有奇怪的声音。但他感受到了一种波动,不是地下,而是空气。

这场波动从西北方向传来,像是水里的波纹,一圈一圈波及到他们这边。

“你们在这等他们,我去看看。”肖战说道。

“行吗?太危险了。”王青凡脸色苍白,扶着树干呕。

“没事,我有把握。”肖战握紧手里的刀一路走,一路砍下拦路的树枝藤蔓。

没一会儿,他听到了什么。

金属碰撞石头的声音。

还有很重的喘息声。

肖战一凛,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刚追完猎物的兽类的粗喘。

凌风……

肖战想起老头养的小狗凌风,训练结束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但凌风一个月之前突然失踪了,老头只说跑丢了,自己会回来。

肖战一直担心到现在,因为那只狗是他一直在照顾,老头就是甩手掌柜。不仅如此,老头还给肖战布置任务,像是训练警犬一样训凌风。

肖战顾不上想更多,因为他又听到了一种低沉的、持续性的嗡鸣,频率极低,低到几乎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骨骼感受到的。

那个嗡鸣声让肖战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

“所有人注意,”肖战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来,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西北方向八百米,有异常声源。你们汇合后原地等待,等我消息。”

“好,呕~”王青凡回道。

“我们一起去吧?你自己行吗?”赵晗川问

“没事,我去看看。”

肖战关了对讲机,加快脚步,因为那个声音在移动。

他没有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个低沉的嗡鸣声不像任何已知的机械或自然现象。这是他二十三年人生里从没听过的东西。

他在丛林里移动了大约四百米,突然停下了。

他蹲下来,手掌平贴在地面上。

地面在振动。

那个嗡鸣声现在不仅仅是听到了,它通过土壤、树根、岩石一路传导上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地底下翻了个身。频率在变化,从极低频慢慢向上爬升,像某种信号在调谐。

“我去,手机有信号了,还满格!”对讲机里传来赵晗川的声音。

肖战眉头一皱。

半个月没信号,现在突然满格。

肖战继续往前移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明地面的情况再落下脚跟。这是老头教他的。老头说,在丛林里,你的脚就是你的眼睛。

走了大约两百米,肖战拨开一丛蕨类植物,看到了……

一个坑。

不大,大约两米见方,深度目测三米左右。坑的边缘堆着新鲜的泥土,铲子挖过的痕迹很清晰,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黑色光泽。坑边有一把铲子,铁锹头插在土堆里,手柄上还缠着一圈灰白的麻布条。

坑里没有人。

但那个嗡鸣声还在,不在坑里,而是在坑的上方。大约离地面一米五的高度,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振动。肖战盯着那片空间看了三秒钟,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告诉他,那片空气的密度和周围不一样。

像是一面看不见的鼓面在振动。

他慢慢蹲下来,用砍刀轻轻探向那片异常的区域。

砍刀前端大约十厘米消失了。

不是折断,不是弯曲,是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断面光滑得反光,连一点毛刺都没有。

肖战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但他没有后退。他盯着砍刀消失的截面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把砍刀垂在身侧。

嗡鸣声突然停止了。

丛林的底噪在一瞬间回归。虫鸣、蛙叫、夜鸟振翅,所有在这十五天里他听惯了的声音同时涌回来,像是有人按下了播放键。

肖战站在原地,呼吸平稳,心跳八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砍刀,少了大约十厘米,断面光滑如镜。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极其细微的声响。

不是动物。动物不会那样移动,动静也不会那么大。

是赵晗川他们!

肖战转过身,正要让他们小心。

他看到赵晗川、李章、范著、王青凡一起,正在从灌木丛中退出去。

不,并不是一起。

肖战视线里是四个人,但仔细看地上的细节并不相同。

不在同一个地方的两队人,同时出现在眼前。

“赵晗川!”肖战在频道里说。

没有回应。

“范著!”

没有回应。

这四个人根本不在肖战面前,却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海市蜃楼投影在他面前,但比海市蜃楼清晰得多。

四个人消失在了密林深处。肖战站在那个诡异的坑边,看着自己的伙伴像退潮一样从他视野里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