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跟老师出门
数日后，少年依旧在东厢打坐，心湖里那道裂缝还在。
他没有刻意去看它，也没有刻意忽视。
于是它就得以和涟漪、和沉淀、和青莲在一起。
但裂缝在变，从一道细痕变成一道沟壑，每次内视，都感觉它在往下走，往更深处走。
青莲开始萎靡。
色泽比前段时间更淡，失去了光泽，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流走。
少年尝试观想裂缝。
他看见了——裂缝深处，有极淡的灰黑色残留。那东西留下的痕迹没有完全消失，它在往心湖深处渗。
他没有办法。
第七日，心湖失控。
倒影没了。少年内视时所有东西都还在但湖面不再倒映任何东西。
像一面镜子失去了映照的能力。
他睁开眼，窗外松针摇曳。
但他“看”不见它了。
少年走到院中，站在松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抬头看天，天在；但心湖里，什么都没有。
那些涟漪，沉淀都不见了。
那些被看见过的一切——荒原那日、废墟那些残魂、东厢那个问自己的夜晚、桃林外那个修士、心湖成镜那一刻、还有那道裂缝——全都不见了。
只有青莲还在，但它在萎靡。
直到有人冲进来。
是玉鼎。
少年第一次看见师父“急”的样子。
玉鼎从山门外一步跨进来，鹤氅带起风，地上的松针被卷起。他直接伸手抱起少年。
愣了下，师父从来都是稳重自持的样子：从荒原上第一次睁眼到现在。
但此刻玉鼎抱着他，一步踏入虚空。
少年不知道要去哪。他只感觉到风从耳边掠过，感觉到师父的手很稳，感觉到心湖里那朵萎靡的青莲，轻轻晃了一下。
所以下意识的转过头往玉鼎怀中躲了躲，虚空中的罡风，很可怕。
再睁眼时，已在一座大殿前。
玉虚宫——
玉鼎抱着少年，径直走入大殿。
殿中有人：其余的十一位金仙基本都在场，或坐或立。
少年不认识他们，只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像审视，带着重量，不过他们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玉鼎把少年放下，然后自己跪了下去。
跪在元始天尊面前。
殿中寂静的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老师。”玉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刮出来：“我弟子时怀净，心湖将崩，我帮不了他求您出手。”
少年跪在殿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时怀净。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心中不合时宜的想着：原来老师给自己取好了名字。
元始天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跪在殿中的玉鼎，还有跪在玉鼎身后尚且迷惘的青莲。
“你可知他的劫只能自己渡？”这声音飘渺却厚重，语调无甚起伏。
玉鼎没有抬头：“知道……但我求的不是您救他，是给他一个能自己渡自己的机会。”
元始看着玉鼎，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颔首。
一柄如意自祂手中飞出悬在时怀净心口前方一寸处：清光漫出，极淡的、像水一样，从如意流入少年心口。
没入心湖，在心湖深处，看见了裂缝的真相。
那不是一道单纯的裂缝而是“通道”——之前那东西留下的痕迹没有完全消失，它在裂缝深处继续生长，像根须一样往心湖更深处扎。
通道的尽头，有一个人影。
很模糊，看不清面目。但时怀净知道那是谁——是所有“归一”的源头。
人影开口：“来吧，归一，就不痛苦了。”
声音和那天听到的一模一样，但更轻，更远，像从更深的地方传来。
时怀净看着那个人影，忽然想起之前那个修士，那团东西。
想起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走过的路。
他们都在说同一句话：归一，就不痛苦了。
他们是对的。
从他们的立场，从他们经历过的一切——他们是对的。
但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是他们。
所以现在站在这道裂缝旁边，站在入口，看着深处那个人影。
“你是‘我害怕的东西’。”声音意外的平静：“不是我。”
人影没有说话，并且通道开始变淡。
像有什么东西把它和时怀净隔开了——是方才流入心湖的那道清光。
清光在裂缝两侧铺开，铺成一条路。
下意识走了上去，清光就在脚下铺开，裂缝就在旁边，通道还残留在深处，但它们不再是唯一的路。
他走过的地方，青莲的根须重新扎下去；湖面重新开始倒映东西。
他走过的地方，那些消失的涟漪、沉淀、经历过后的一切——一个一个，慢慢回来。
回到“被走过”的路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抵达路的尽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回过头，来路已经铺满清光。
时怀净无知无觉的躺在玉虚宫大殿的地上。
玉鼎跪在旁边，守着他。
而如意已经回到元始袖中。
时怀净慢慢坐起来，眸子变得清明，他不知道自己的意识什么时候被拉入心湖的。
那些被看见过的一切，都在。
裂缝也在，但现在它不再往深处扎了。
和清光铺成的路并排着：路和裂缝是可以一起存在。
元始阖目继续讲经。
“你这个弟子，很好。”元始的声音透过时间和空间直接到了玉鼎的脑海。
玉鼎有些难言的自豪，伸出手，把时怀净扶起来。
玉鼎带着时怀净走出玉虚宫，临走了却鬼使神差的回头：天尊的那柄如意，给他的感觉更加……亲昵？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下走。
到半山腰时，时怀净忽然开口“老师。”
玉鼎脚步顿了顿。
“那道裂缝……会一直在吗？”仰头看着再次变得成熟稳重的老师。
玉鼎没有回头：“会。”
没有再问。
快步跟上玉鼎，继续往下走。
等回了玉鼎的道场时过了好几天，反正又不着急，玉鼎看着看的过眼的炼器材料都收集起来。
时怀净回到院中，经过庭中松树，青松层层叠叠落在地上，一层盖一层和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