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管理局专用医疗基地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高阶营养液的清苦味。
日光灯管发出低沉平稳的轻嗡，将长廊地砖照得一片惨白。
特护病房的推拉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拉开半道缝。
李瑶顶着一双哭得像桃子似的眼睛，手里拎着两保温桶热汤，刚探进来半颗脑袋，就被周沉伸手按住衣领，硬生生拽回了门外。
门缝重新阖上，将外头的杂音隔得干干净净。
病房里并排摆着两张特护床。
肖战半靠在床头，右腕上扎着静脉输液管，淡蓝色的高纯度精神舒缓剂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原本混乱刺痛的脑海已经渐渐平复下来。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隔壁那张床。
王一博光着膀子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
后勤医疗组的医师刚处理完缝合，正小心翼翼地往他背部喷涂高阶凝胶。
原本被碎石刮烂的皮肉，加上强行吸收时间残片造成的经络反噬，在冷白的背脊上留下了好几道触目惊心的暗紫色淤痕。
医师收拾好金属托盘，轻声说了句：“王队，体内的异能核心波动太大，今晚绝对不能再强行调动时间静止了。”
王一博抓起搭在膝盖上的干净病号服，随手往身上一套，连领扣都懒得系好。
“知道了。”
医师点点头，识趣地推着医疗车退出了病房。
厚重的防辐射门咔哒一声反锁。
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王一博回过身，赤着脚踩在防滑地胶上，几步跨到肖战床边拉开转椅坐下。
他伸手从床头柜的果盘里摸出一颗青苹果，指尖在光滑的果皮上漫不经心地转了两圈。
“醒了多久了？”
肖战看着他敞开的领口，“刚醒十分钟。”
“精神力透支的滋味不好受吧？”
肖战抬手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跟脑子里塞了把搅拌机差不多。”
王一博扯了下唇角，指尖在青苹果上划过一道极细微的金色流光，苹果皮顺着果肉整整齐齐地旋落下来，掉进垃圾桶里。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推到肖战面前。
“最后那个空间对调，怎么想出来的？”
肖战靠在枕头上，垂眼看着瓷盘里的苹果。
“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是想了什么？”
肖战抬眼看他，“当时你没蓝了，我也快空槽了，除了把那片空间跟地表的杂草堆对调，没别的路可走。”
王一博靠向椅背，抱起胳膊打量他。
“菜鸟胆子挺肥。”
肖战叉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块。
“谁是菜鸟？夜枭那下真空断层，要是没有我，你那一刀能捅得那么利落？”
王一博眼角微微扬起。
“行，算你立首功。”
肖战咬着苹果，视线落在他胸前挂着的那个扁平金属盒上。
那是特制的异能密封匣，里面装着从蜂巢主机里抢出来的时间残片。
金属盒表面正隐隐透出一圈微弱的淡金色暖芒，跟王一博心口的跳动频率几乎完全一致。
病房里的空气不知不觉沉静下来。
王一博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碰了碰那个微凉的金属盒子。
“十七年了。”
肖战放下塑料小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以前总觉得，那场事故就是个死结。”王一博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老头子留下的东西，我以为早就被那帮杂碎嚼碎咽干净了。”
肖战看着他眉骨下的阴影。
“现在拿回来了。”
王一博抬起头，对上肖战黑白分明的眼睛。
“嗯，拿回来了。”
他忽然笑了笑，伸手从裤兜里摸了摸，摸出那个在战场上被压得干瘪的红白条纹纸袋。
纸袋里空荡荡的，就剩最后两颗圆滚滚的柠檬硬糖。
王一博把其中一颗剥开，递到肖战嘴边。
肖战没动，警惕地看着那颗糖。
“干嘛？又是酸的？”
“甜的，”王一博挑眉，“专门挑出来的，不骗你。”
肖战半信半疑地张开嘴，就着他的手把糖卷了进去。
舌尖刚碰到糖球，一股浓烈霸道的酸涩味瞬间炸裂开来，直冲天灵盖。
肖战整张脸当场皱成了一团。
“王一博！”
王一博笑得身子往后仰，胸腔震颤得牵动了背后的伤口，又忍不住低声倒抽凉气。
“咳……提神醒脑，免得你输液睡着了。”
肖战又好气又好笑，咬碎嘴里的硬糖，酸意泛过后，一股清冽的柠檬甜香才在舌根蔓延开来。
门外忽然传来砰砰两声巨响。
赵虎那铜钟般的嗓门隔着门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局长！真不能进！队长跟肖战刚做完身体检测，衣服指不定还没穿利索呢！”
紧接着是李瑶倒吸冷气的声音：“赵虎你闭嘴吧！”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防辐射门滑开，走进来一个身形挺拔、满头银发的老人。
老人一身深灰色中山装，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治安管理局的总局长顾震雄。
赵虎和李瑶缩在门框两边，周沉手里捧着一份烫金文件夹，冲王一博挤了挤眼睛。
王一博脸上的笑意收敛干净，站起身立正站好。
“局长。”
肖战也撑着床垫想要坐直，却被顾局长抬手按住了肩膀。
“躺着，刚觉醒三天就去端蜂巢的功臣，没那么多虚礼。”
顾震雄拉过另一张转椅坐下，目光在王一博泛着暗紫淤青的后背扫了一眼，最后落在他胸前的金属盒上。
“老王留下的那枚残片，带回来了？”
王一博点头，“带回来了，核心数据完整。”
顾震雄沉默了几秒，眼眶微微有些发沉，随即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带回来就好。”老局长拍了拍膝盖，转头看向肖战，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肖战，局里专门给你批了特等功，破格转正，直接授予特遣三队副队长衔。”
肖战愣了一下，“副队长？”
“怎么，嫌小？”顾震雄眉毛一竖，“特遣队建队四十年，还没有哪个二十二岁的菜鸟能挂副队衔。要不是王一博死活拦着，总部那边都想把你调去核心战略组。”
肖战下意识转头看向王一博。
王一博手插在兜里，目光移向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装作看风景。
“战略组天天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王一博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不适合年轻人。”
顾震雄哼了一声，显然对某人的护食心知肚明。
他从周沉手里接过文件夹，递到肖战床前。
“这是你的保密协议和异能评定书，从今天起，你的档案直接由总部特等加密，外界连你的名字都查不到。”
肖战翻开文件，上面红头大印盖得齐整，评级栏里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字母：S。
空间系S级觉醒者。
“另外，”顾震雄站起身，脸色严肃了三分，“蜂巢虽然被拔了，但夜枭只是个打手。噬能者联盟在南方的总枢纽‘深渊’已经收到了风声。”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微冷。
李瑶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捏着数据屏。
“暗网悬赏榜更新了，”周沉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代号‘白昼之匙’的未知空间系，悬赏金额已经飙到了一千两百万能量晶石。”
王一博眼神微寒，嘴角挑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让他们来。”
顾震雄瞪了他一眼，“少逞英雄！三天假期照给，休整完之后，管理局给你们三队批了专属训练舱，先把时间残片和新战术彻底磨合好。”
老局长说完，不再多留，雷厉风行地转身迈出病房。
赵虎和李瑶这才呼啦一下全涌了进来。
“战哥！副队长！”李瑶两步扑到床尾，两眼放光地盯着肖战，“以后食堂加餐是不是能走你的副队报销单了？”
赵虎把手里的巨大保温桶咚的一声顿在桌上。
“老母鸡汤，我特意让我二姨从乡下送来的，炖了四个小时！”
周沉把一份厚厚的装备清单递给王一博。
“后勤部送来的，针对空间传导改良的特种合金短刀，肖战的专属武器。”
病房里一下子挤满了烟火气。
肖战看着这几个满脸兴奋的队友，心底最后一点因为透支而产生的虚浮感彻底烟消云散。
他接过赵虎盛满的鸡汤，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枸杞和参片的香气扑鼻而来。
“谢谢虎哥。”
王一博靠在桌边，端着那个印着专属字样的白色马克杯，顺手从保温桶里舀了两块鸡腿肉，直接扔进肖战碗里。
“多吃点，明天早上开始全息模拟战术训练，掉队了可没人拉你。”
肖战喝了口热汤，抬起眼皮看他。
“王队长，你背上的凝胶还没干呢，明天谁先喘粗气还不一定。”
李瑶在旁边噗嗤笑出声，赶紧拿袖子掩住嘴。
赵虎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嘿嘿直乐。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顺着玻璃窗倒映进屋里，斑斓闪烁。
李瑶他们闹腾到了九点多，被巡房的护士长连轰带赶地撵回了宿舍。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肖战手上的输液瓶已经见底，护士拔了针头，交代了几句静养的注意事项便带上了门。
肖战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腕，掀开被子下床。
“去哪？”王一博正坐在床边给特种短刀上防锈油，闻声抬起头。
“回宿舍睡，”肖战走到衣架旁去拿自己的毛衣，“病房里消毒水味太重，睡不着。”
王一博把短刀插回鞘里，随手往桌上一扔。
“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深夜静悄悄的地下廊道，乘电梯回到特遣队大楼的四层。
走廊里的感应地灯随着两人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微黄的暖光。
到了403门前，肖战刚从兜里掏出钥匙，身后的王一博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掌心的温度隔着针织毛衣传过来，沉稳笃定。
肖战回过头。
走廊暖黄的灯光打在王一博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黑发遮住了一侧眉骨，眼底的神色专注而认真。
“怎么了？”
王一博从怀里摸出那个扁平的金属密封盒，递到肖战面前。
“送你个东西。”
肖战看着那个装着老队长核心残片的盒子，瞳孔微缩。
“你疯了？这是你父亲留下的——”
“不是给你残片，”王一博打断他，修长的手指在盒子侧边轻轻一按。
金属盒发出一声细微的机括弹动声，盒盖侧面滑出一道极薄的夹层，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水滴状的透明水晶吊坠。
吊坠核心处，悬浮着一缕淡金色的光丝，正像活物般缓慢流转，散发着微弱而坚韧的暖意。
“时间沙漏的晶核残蜕，”王一博把吊坠拿出来，不由分说地拉开肖战毛衣的衣领，将黑色皮绳套在了他的脖颈上，“里面封了我一道十秒的时间静止。”
肖战手指碰上胸口微温的晶石，心脏漏跳了半拍。
“你把这个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王一博收回手，顺手理了理肖战被蹭乱的衣领，嘴角勾起那抹漫不经心的弧度。
“我有你啊。”
肖战怔在原地。
“夜枭的悬赏发出来了，以后盯着你的眼睛只多不少，”王一博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早餐吃什么，“老头子护了我十七年，现在这块石头归你护着。”
肖战低头看着胸前的水晶，指尖收拢，紧紧握住了那团温热的流光。
心口处仿佛有一股滚烫的暖流直冲眼眶。
他别开脸，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拧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
肖战迈进屋里，握着门把手回过头。
王一博双手插在卫衣兜里，站在门外的光晕里看着他，眉梢微扬。
肖战从兜里摸出刚才买糖剩下的两张花花绿绿的糖纸，叠得整整齐齐，抬手递了过去。
王一博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纸，失笑出声。
“拿这个回礼？”
“糖纸上有草莓味，”肖战扶着门框，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王队长，以后你也是有副队长罩着的人了。”
王一博小心地把糖纸展平，收进了卫衣内衬的贴身口袋里。
他抬起手，揉了一把肖战柔软的额发。
“行，那明天早上八点，副队长别迟到。”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开口：“知道了，队长。”
“晚安。”
“晚安。”
门轻轻合上，将走廊的暖光留在了外面。
肖战靠在门板上，抬手握住心口那枚微烫的水晶，听着门外王一博渐行渐远的拖鞋声，嘴角无声地弯出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长夜将尽，破晓在即。
在这座暗流涌动的钢铁森林里，身侧有人并肩，脚下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