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救灾
五月的山区,本应是满眼青翠的季节。
张哲瀚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给团子讲睡前故事。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紧急会议,立刻到会议室。
他对龚俊使了个眼色,龚俊立刻会意,接过绘本继续讲:“……然后小兔子就睡着了,团子也该睡了。”
团子不满地哼了一声,但张哲瀚已经拿起外套出了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院长站在台上,面色凝重。
“山区地震了,7.2级。”院长开门见山,“当地医院已经瘫痪,伤员正在源源不断地送出来,我们需要立刻组建医疗队。心外科、麻醉科、骨科、普外科、急诊科,每个科室派五个人,带头的人必须经验丰富。”
张哲瀚坐在后排,心里已经明白了。
他会被派去。
心外科那边,龚俊肯定也会被派去。
这是他们这个级别的人躲不掉的责任。
果然,院长念名单的时候,心外科第一个名字就是龚俊。麻醉科第一个名字,张哲瀚。
他低着头,没什么表情。
旁边的同事轻轻碰了碰他:“张主任,你家里……”
张哲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
会议结束后,他站在走廊里,给龚俊发了条消息:老地方。
十分钟后,七楼楼梯间。
龚俊已经在那儿等着了,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那个银灰色的北极熊杯子。
张哲瀚走过去,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红枣茶,温的。
“团子睡了?”他问。
“睡了,”龚俊说,“妈陪着呢。”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龚俊开口:“明天几点出发?”
“六点,医院门口集合。”
“我看了物资清单,麻醉药品带的挺全的,你放心。”
张哲瀚点点头。
他看着龚俊,突然笑了一下。
“你就不担心?”
龚俊愣了一下。
“担心什么?”
“担心那边的情况,”张哲瀚说,“担心危险,担心……”
“担心有什么用?”龚俊打断他,“该去还是得去。”
张哲瀚没说话。
龚俊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瀚瀚,咱们是医生。这种时候,没有退缩的道理。”
张哲瀚靠在他身上,轻轻“嗯”了一声。
“团子那边……”
“有妈在,”龚俊说,“妈会照顾好的。”
张哲瀚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龚俊开口。
“瀚瀚。”
“嗯?”
“到了那边,你离我近点。”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
龚俊的表情很认真。
“我照顾你。”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龚俊也笑了。
“那就互相照顾。”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收拾行李。
张哲瀚把需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行李箱——刷手服、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
龚俊在旁边收拾自己的。
收拾到一半,张哲瀚突然停下来。
“龚俊。”
“嗯?”
“你带几双袜子?”
龚俊愣了一下。
“三双吧,怎么了?”
张哲瀚想了想,从自己箱子里拿出两双袜子,放进他箱子里。
“多带几双,那边可能没时间洗。”
龚俊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张哲瀚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
“瀚瀚,”龚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咱们俩都要好好的。”
张哲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张哲瀚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旁边龚俊平稳的呼吸声。
该起了。
他轻轻掀开被子,刚坐起来,就感觉身后一暖。
龚俊也醒了,从后面抱住他。
“再躺五分钟。”
张哲瀚笑了。
“五分钟后还是得起。”
“那就再抱五分钟。”
张哲瀚由着他抱着。
五分钟后,他们起床、洗漱、换衣服。
走到客厅的时候,张妈妈已经站在那儿了。
她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
“吃了再走。”
张哲瀚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温的,刚刚好。
龚俊也接过一碗,大口喝着。
张妈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哭。
“到了那边,”她开口,“都小心点。”
张哲瀚点点头。
“知道了,妈。”
“团子我会照顾好的,你们别担心。”
“嗯。”
张妈妈又看了看龚俊。
“龚俊,照顾好瀚瀚。”
龚俊用力点头。
“妈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他。”
张妈妈笑了。
她伸手,在张哲瀚脸上摸了一下。
“去吧,早点回来。”
张哲瀚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抱了抱她。
“妈,我们走了。”
张妈妈拍拍他的背。
“嗯。”
他们转身,拎起行李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哲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张妈妈还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厨房里,团子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那个小东西还在睡。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清晨的微光里。
医院门口,医疗队的车已经准备好了。
三辆大巴,两辆物资车,整整齐齐地停在路边。
人来得差不多了,都在往车上搬东西。
张哲瀚一眼就看见了龚俊——他正和心外科的人一起,往车上搬医疗箱。
龚俊也看见了他,朝他点点头。
张哲瀚走过去,拎起自己的箱子,上了大巴。
六点整,车队出发了。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
大家都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或者看着窗外。
张哲瀚也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青山绿水,渐渐变成灰蒙蒙的山石。
他想起团子昨天晚上的样子。
那个小东西,趴在他腿上,听他讲故事。讲到一半,他抬起头,问:“妈妈,你去的地方远吗?”
他愣了一下,说:“不远。”
团子又问:“那你能早点回来吗?”
他说:“能。”
团子笑了,伸出小手指。
“拉钩。”
他也伸出小手指,和他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团子满意了,趴回他腿上,继续听故事。
他想着那个画面,嘴角弯了一下。
旁边,龚俊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着龚俊。
龚俊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十个小时后,车队到达了震区。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原本应该是村庄的地方,现在是一片废墟。房屋倒塌,道路开裂,到处都是尘土和碎石。临时搭建的帐篷医院里,躺满了伤员,哭声、喊声、呻吟声混成一片。
医疗队的人下车,迅速开始工作。
龚俊和张哲瀚被分到同一个临时手术室。
说是手术室,其实就是一顶帐篷,里面摆着两张手术床,几个简易的柜子,和一些基本的医疗设备。
条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但他们没有时间抱怨。
伤员一个接一个地被送进来。骨折的、内出血的、颅脑损伤的,什么都有。
龚俊穿上手术服,戴上手套,站在手术床前,开始工作。
张哲瀚站在麻醉机旁边,开始给伤员麻醉。
他们两个,一个主刀,一个麻醉,配合得天衣无缝。
手术一台接一台,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累了,就靠在帐篷边上喘口气。渴了,就灌几口矿泉水。饿了,就随便塞几口压缩饼干。
没有人抱怨。
没有人退缩。
那天晚上,张哲瀚做完一台手术,刚走出帐篷,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起头,看见一群人正抬着担架往这边跑。
“让开!让开!有重伤员!”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满脸是血,呼吸微弱。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被压在房子下面了,挖出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张哲瀚没说话,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伤员的状况。
颅脑损伤,重度。腹腔内出血,重度。多处骨折。
还有微弱的心跳。
但已经很弱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伤员。
旁边的人还在喊:“救救他!他还年轻!他孩子才三岁!”
张哲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送进手术室。”
龚俊刚从手术室里出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瀚瀚,这个情况……”
“我知道。”张哲瀚看着他,“但我想试试。”
龚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陪你。”
他们重新穿上手术服,走进帐篷。
手术开始了。
龚俊站在手术床前,开始清理颅脑的血肿。张哲瀚站在旁边,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随时准备调整麻醉参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和手术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龚俊的手很稳,动作很快。
但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
旁边的护士想帮他擦,他微微侧了侧头。
“不用,继续。”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色有点白,嘴唇有点干,眼下的青比早上更深了。
但他没说话。
他知道,龚俊和他一样,已经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了。
他也累。
但这个时候,没有停下来的道理。
四个小时后,手术结束了。
龚俊放下手术刀,后退一步,靠在帐篷边上。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手都在抖。
但那个伤员,心跳稳住了。
张哲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累吗?”
龚俊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
张哲瀚笑了笑。
“还行。”
龚俊也笑了。
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帐篷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在灾区的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慢。
快的是时间。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手术,处理不完的伤员。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有时候抬头一看,天已经黑了;再一抬头,天又亮了。
慢的是身体。累,真的累。腿是软的,腰是酸的,眼是花的。但还是要继续。
张哲瀚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台手术。
三十台?五十台?一百台?
他没数。
他只知道,每次走出帐篷,天都是黑的;每次走进帐篷,天还是黑的。
龚俊和他一样。
他们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
手术的时候,一个主刀,一个麻醉。累了的时候,靠在一起喘口气。饿的时候,分着吃一块压缩饼干。渴的时候,共用一瓶矿泉水。
那天晚上,张哲瀚从帐篷里出来,靠在旁边的树上,闭上眼睛。
太累了。
累得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睁眼。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
龚俊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身上。
“瀚瀚。”
“嗯?”
“你累不累?”
张哲瀚沉默了一秒。
“你说呢?”
龚俊笑了。
“我也累。”
张哲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龚俊开口。
“瀚瀚,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
“什么?”
“想回家,”龚俊说,“想抱着团子,想看你做饭,想在阳台上看星星。”
张哲瀚睁开眼,看着他。
龚俊也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温柔,一点想念。
张哲瀚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快了,”他说,“再坚持几天。”
龚俊点点头。
他靠回他身上,闭上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哲瀚突然开口。
“龚俊。”
“嗯?”
“我也想回家。”
龚俊睁开眼,看着他。
张哲瀚看着远处的夜空,轻轻说了一句。
“想团子了。”
龚俊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他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等回去,咱们好好陪他。”
张哲瀚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靠着,看着远处的夜空。
天上的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
不知道团子这会儿在干什么。
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是抱着外婆,还是抱着他的小熊?
张哲瀚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快了。
再坚持几天。
就能回家了。
在灾区的第十二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医疗队接到消息,说山里有几个被困的村民,需要紧急救援。
院长在帐篷外集合人手。
“需要两个医生,一个外科,一个麻醉,跟着搜救队进山。路不好走,可能要爬一段山路,来回至少五个小时。”
话音刚落,龚俊就站了出来。
“我去。”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也站了出来。
“我也去。”
院长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
“行,注意安全。”
半个小时后,张哲瀚和龚俊跟着搜救队出发了。
山路确实不好走。
很多地方的路已经塌了,只能踩着碎石慢慢爬。有些地方根本找不到路,只能在树林里钻来钻去。
张哲瀚走在龚俊后面,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心里有点担心。
“龚俊,你慢点。”
龚俊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你跟紧。”
张哲瀚没说话,继续往上爬。
走了两个多小时,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几个被困的村民。
人不多,三个,两男一女,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最严重的是一个男人,腿被石头砸断了,已经昏迷。
龚俊蹲下来,检查了一下。
“骨折,失血过多,需要紧急手术。”
张哲瀚站在旁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在这儿做?”
“没有别的选择,”龚俊说,“抬下去至少三个小时,他撑不住。”
张哲瀚点点头。
他开始准备麻醉药品。
搜救队的人帮忙搭了一个简易的帐篷,用塑料布挡着风。
手术就在那个帐篷里进行。
条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没有手术灯,只能用头灯照明。没有手术床,只能把人放在担架上。没有监护仪,只能靠张哲瀚手动监测生命体征。
但龚俊的手,依然很稳。
他开始清创,止血,固定骨折。
张哲瀚站在旁边,盯着伤员的脸色,盯着他手腕上的脉搏,随时准备调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天慢慢暗下来了。
山里起了风,塑料布被吹得哗哗响。
张哲瀚的手有点凉,但他没停。
他一直在数着伤员的脉搏。
一分钟,八十下。
一分钟,七十五下。
一分钟,七十下。
有点低。
他轻声说:“血压有点降,速度快点。”
龚俊没说话,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手术终于结束了。
龚俊放下手术器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张哲瀚检查了一下伤员的生命体征。
脉搏,六十八下。
血压,稳定。
他抬起头,看着龚俊。
“好了。”
龚俊笑了。
他往后一靠,靠在帐篷的支架上。
累得不想动。
张哲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听着外面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龚俊开口。
“瀚瀚。”
“嗯?”
“今天累不累?”
张哲瀚想了想。
“还行。”
龚俊笑了。
“你就不能说一次‘累’吗?”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你说了吗?”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不说。”
张哲瀚也笑了。
两个人靠着,谁都没说话。
外面的风还在吹。
但那个小小的帐篷里,很暖。
第十四天,医疗队接到了撤退的命令。
灾区的情况基本稳定了,伤员该转运的转运,该处理的处理。他们这些外援,也该回家了。
张哲瀚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十四天。
十四天没洗澡,没好好睡过觉,没换过干净衣服。
十四天里,做了上百台手术,处理了无数伤员。
十四天里,他和龚俊形影不离,互相支持,互相依靠。
十四天里,他无数次想起团子,想起妈,想起家。
现在,终于要回去了。
龚俊从后面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
张哲瀚转过头,看着他。
“想家。”
龚俊笑了。
“快了,明天就回去了。”
张哲瀚点点头。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
真好看。
“龚俊。”
“嗯?”
“这些天,”张哲瀚说,“谢谢你。”
龚俊愣了一下。
“谢什么?”
张哲瀚想了想。
“谢你陪我。”
龚俊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瀚瀚,”他说,“是我该谢谢你。”
张哲瀚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夕阳。
身后,是忙碌的人群,是即将结束的救援任务。
身前,是回家的路。
第二天一早,医疗队出发了。
三辆大巴,两辆物资车,整整齐齐地排在路边。
张哲瀚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龚俊坐在他旁边。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那片他们待了十四天的地方。
张哲瀚看着窗外。
废墟,帐篷,伤员,忙碌的人群。
一点一点地后退。
一点一点地变小。
最后,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龚俊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睁眼。
但他轻轻反握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张哲瀚睡了一路。
太累了。
十四天没好好睡过,现在终于能睡了,他睡得特别沉。
梦里,他看见团子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妈妈!妈妈回来了!”
他弯腰把团子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
“嗯,妈妈回来了。”
团子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张妈妈站在旁边,也笑着。
龚俊从后面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
一家人,站在阳光下。
真暖和。
他笑了笑,继续睡。
车子开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天亮的时候到达了医院。
张哲瀚睁开眼,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终于回来了。
他下了车,拎起箱子,往家走。
龚俊跟在他旁边。
走到家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拿出钥匙,开了门。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团子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妈妈!妈妈!”
张哲瀚蹲下来,抱住他。
团子趴在他肩膀上,小身子一抖一抖的。
“妈妈,我想你了……”
张哲瀚抱着他,眼眶有点酸。
“妈妈也想你。”
团子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小脸上挂着泪痕。
“妈妈,你瘦了。”
张哲瀚忍不住笑了。
“瘦了好。”
团子摇摇头。
“不好,太瘦了不好。以后要多吃点。”
张哲瀚点点头。
“好,听团子的。”
张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看见他们,她笑了。
“回来了?饭马上好,先洗洗换身衣服。”
张哲瀚站起来,看着她。
“妈,辛苦您了。”
张妈妈摆摆手。
“辛苦什么,快去吧。”
张哲瀚点点头,抱着团子走进屋里。
龚俊跟在后面,把箱子放好。
那天中午,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张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张哲瀚爱吃的。
团子坐在他旁边,小手抓着小勺子,吃得满脸都是油。
龚俊坐在他另一边,时不时给他夹菜。
张妈妈坐在对面,笑着看着他们。
张哲瀚吃着饭,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很暖。
很满。
很幸福。
他放下筷子,看着他们。
“怎么了?”龚俊问。
张哲瀚摇摇头。
“没什么。”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但嘴角一直弯着。
吃完饭,团子拉着他去阳台看花。
“妈妈你看!这是我和外婆种的!开花了!”
阳台上,几盆花正开得热闹。红的,黄的,粉的,在阳光下特别好看。
张哲瀚蹲下来,看着那些花。
“好看。”
团子得意地笑了。
“妈妈,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给它们浇水。”
张哲瀚看着他。
“是吗?团子真棒。”
团子更得意了。
他拉着张哲瀚的手,又去看别的。
“妈妈,你看这个多肉,长了好多小宝宝!”
“妈妈,你看这个吊兰,长了好长!”
“妈妈,你看这个——”
张哲瀚听着,看着,嘴角一直弯着。
龚俊从后面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
“瀚瀚。”
“嗯?”
“回家了。”
张哲瀚靠在他身上,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个叽叽喳喳的小东西。
“嗯,回家了。”
那天晚上,张哲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龚俊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身上。
“瀚瀚。”
“嗯?”
“睡不着?”
张哲瀚沉默了一秒。
“有点。”
龚俊靠过来,从后面环住他。
“在想什么?”
张哲瀚想了想。
“在想那边的事。”
龚俊没说话。
张哲瀚继续说:“那些伤员,那些孩子,那些失去家园的人……”
他顿了顿。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龚俊抱紧他。
“他们会好的。”
张哲瀚点点头。
他知道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但心里还是放不下。
龚俊把脸贴在他后颈。
“瀚瀚,咱们已经尽力了。”
张哲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
他们确实尽力了。
十四天,上百台手术,无数个不眠之夜。
他们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靠时间。
他闭上眼睛。
龚俊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按着。
“腰还酸吗?”
“好多了。”
“明天再给你按按。”
“嗯。”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哲瀚开口。
“龚俊。”
“嗯?”
“谢谢你。”
龚俊愣了一下。
“谢什么?”
张哲瀚想了想。
“谢你陪我进山。”
龚俊笑了。
“那不是应该的吗?”
张哲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应该的,也得谢。”
龚俊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瀚瀚,咱们之间,不用说谢。”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那边的伤员,说那边的日子,说团子,说家。
说到最后,张哲瀚困了,闭上眼睛。
龚俊帮他盖好被子,轻轻说了一句。
“晚安,瀚瀚。”
张哲瀚没说话。
但他往他怀里靠了靠。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醒来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笑声。
他下了床,走出去。
客厅里,团子正坐在龚俊腿上,两个人对着手机看什么。
“爸爸你看,这个是妈妈做的那个手术!”
“嗯,对。”
“妈妈真厉害!”
“那当然。”
张哲瀚靠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团子看见他,眼睛亮了。
“妈妈!我们在看你!”
张哲瀚愣了一下。
“看我?”
“嗯,”团子把手机举起来,“你看,新闻里说你了!”
张哲瀚低头看。
屏幕上,是一则新闻。
“抗震救灾医疗队凯旋归来,协和医院张哲瀚、龚俊等医生在灾区连续奋战十四天,救治数百名伤员……”
配图是他和龚俊在帐篷里的照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龚俊在旁边说:“团子刚看到这个,高兴得不行。”
团子点头。
“妈妈,你是英雄!”
张哲瀚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他伸手,把他抱过来。
“团子,妈妈不是英雄。”
“那你是什么?”
张哲瀚想了想。
“妈妈就是妈妈。”
团子眨眨眼,没听懂。
但他抱着张哲瀚的脖子,亲了他一下。
“反正妈妈最厉害!”
张哲瀚笑了。
他抱着团子,靠在沙发上。
龚俊靠过来,揽住他的肩膀。
三个人,坐在阳光里。
那个画面,暖得像一幅画。
那天下午,张哲瀚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院长的。
“张主任,辛苦了。”
“还好。”
“这次干得漂亮,院里要给你们办个表彰会。”
张哲瀚愣了一下。
“不用了吧……”
“必须的,”院长说,“你们是医院的骄傲。”
挂了电话,张哲瀚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
医院的骄傲。
他笑了笑。
他没觉得自己有多骄傲。
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就像龚俊说的,他们是医生。
这种时候,没有退缩的道理。
龚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院长说什么?”
“说要办表彰会。”
龚俊笑了。
“那挺好。”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好?”
“嗯,”龚俊说,“咱们这些天,确实挺辛苦的。”
张哲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龚俊。”
“嗯?”
“你觉得,咱们做得好吗?”
龚俊想了想。
“我觉得挺好的。”
张哲瀚看着他。
“为什么?”
龚俊说:“因为咱们尽力了。”
张哲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也是。”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
远处的天很蓝,云很白。
风轻轻的,带着一点暖意。
真好。
表彰会在一周后举行。
张哲瀚和龚俊站在台上,接受院长的表彰,接受同事们的掌声,接受各种荣誉证书和鲜花。
团子坐在台下,小手拍得特别响。
“妈妈!爸爸!”
他喊得最大声。
张哲瀚看着他,嘴角弯着。
表彰会结束后,一群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周周挤在最前面,眼睛亮亮的。
“张主任!龚主任!你们太厉害了!新闻上都是你们!”
小刘在旁边点头。
“对对对,我们看了,特别感动!”
张哲瀚看着她们,有点无奈。
“行了行了,别煽情。”
周周不以为意。
“张主任,您就别谦虚了。您和龚主任,就是咱们医院的骄傲!”
张哲瀚没说话。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阳台上。
团子困了,趴在张哲瀚腿上,打着小小的哈欠。
张妈妈在旁边坐着,看着他们。
龚俊握着张哲瀚的手。
远处,灯火阑珊。
张哲瀚看着那些灯火,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很暖。
很满。
很幸福。
他轻轻开口。
“龚俊。”
“嗯?”
“谢谢你。”
龚俊转过头,看着他。
“谢什么?”
张哲瀚想了想。
“谢谢你陪我。”
龚俊笑了。
“瀚瀚,咱们一直在一起。”
张哲瀚看着他,也笑了。
“对,一直在一起。”
团子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说:“妈妈,爸爸……”
张哲瀚低头看着他。
“嗯,在呢!”
团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张哲瀚抱着他,轻轻晃着。
夜风轻轻的,带着一点凉意,但不冷。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嘴角弯着。
真好。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