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见家长
张哲瀚那天回到家，看见门口那双陌生的高跟鞋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咯噔，是那种整个人都僵住的咯噔。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双鞋看了三秒——黑色的，细跟，款式很时髦，鞋面上还镶着一圈亮晶晶的水钻。
他妈的。
这是他妈的鞋。
怎么会是他妈的鞋？
他昨天还跟她视频过，她明明在意大利，背景是那间他从小看到大的小公寓，她还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她就笑，说“还行就行，妈下周去法国，到时候给你寄好吃的”。
结果今天，她就出现在他家里？
张哲瀚站在门口，脑子里飞速运转——是不是他记错了？是不是他昨晚做梦梦见的视频？是不是他妈其实说过要回来但他忘了？
不对，他没忘。他最近记性是差了点，但没差到这种程度。
那她怎么会在？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鞋，把包放下，慢慢往客厅走。
客厅里开着灯，餐桌上摆满了菜。
清炒时蔬、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番茄鸡蛋汤——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清淡口，不油不腻，他妈最拿手的几道菜。
餐桌旁边站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一头栗色卷发披在肩上，穿着件米色针织衫，围裙上印着朵大红花，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瀚瀚，回来啦？”
那声音，那笑容，那语气，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张哲瀚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妈……”
“哎！”张妈妈笑得眼睛都弯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妈专门回来看你的！”
张哲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想说，是被吓的。
惊吓的吓。
他妈这一招，从小到大玩了多少次了？每次都说“妈下周回来”，结果半年后才出现；每次都说“妈这次不走了”，结果一个月后就收拾行李。他早就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但这次——
这次他真的没准备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六个月的孕肚，已经藏不住了。
今天他穿的是件宽松的卫衣，早上出门的时候照镜子，觉得还行，看不出来。但现在站在他妈面前，他突然意识到，那个“还行”只是他自欺欺人。
他妈的眼睛多尖啊！
从小到大，他什么事能瞒过她？
张妈妈还在笑，一边笑一边走过来，伸手想拉他。
“来，快坐下，妈做了你爱吃的，先吃饭，吃完饭咱们慢慢聊——”
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
看见了他卫衣下面那个隆起的弧度。
不是那种吃撑了的弧度，是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弧度。
张妈妈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的手悬在半空，眼睛盯着他的肚子，盯着那个不可能被忽略的隆起，一动不动。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三秒后，张妈妈开口了。
“瀚瀚，”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这是什么？”
张哲瀚：“………”
他能说什么？
说这是吃出来的？
说这是衣服的褶皱？
说他最近胖了？
他妈不是傻子。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先听我说……”
“我问你这是什么？”张妈妈还是那个语气，眼睛还是盯着他的肚子。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
“是……肚子。”
“我知道是肚子，”张妈妈说，“我问的是，为什么你的肚子，是这个形状？”
张哲瀚沉默了。
他知道瞒不住了。
从看见那双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天这一关过不去。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妈，”他说，“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张妈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不是坐，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那个姿势，张哲瀚太熟悉了。
他妈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说吧，”她说，“我听着。”
张哲瀚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妈，我怀孕了。”
张妈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六个月了，”他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是……是我前男友的。”
张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说，“为什么没告诉你，为什么一个人扛着，为什么不跟他结婚——这些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你，但你能不能先别急，听我说完？”
张妈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张哲瀚开始说。
从那天晚上的意外开始说，说到他发现怀孕，说到他决定留下这个孩子，说到他在医院里遇见龚俊，说到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他没隐瞒什么，也没美化什么。
他就是照实说。
说到最后，他顿了顿，看着对面的老妈。
“妈，”他说，“我知道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但我一直没想好怎么说。而且你那么远，我也不想让你担心。”
张妈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哒哒”地走。
张哲瀚等着她开口。
他知道他妈会说什么。她会骂他，会质问他，会让他解释为什么瞒着她这么久。她一向是个急脾气，藏不住话的。
但张妈妈什么都没说。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张哲瀚愣住了。
“妈？”
张妈妈眨了眨眼，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但擦完又有新的。她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瀚瀚，”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受委屈了。”
张哲瀚愣住了。
“妈……”
“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张妈妈说，“吐的时候没人照顾，累的时候没人扶，产检都是自己去——你让妈怎么想？”
张哲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妈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瀚瀚，”她说，“妈对不起你。”
张哲瀚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妈，”他说，声音发颤，“你没对不起我。”
“有，”张妈妈说，“妈从小就东奔西跑，没好好陪你。我跟你爸分开的早，妈又……妈以为你长大了，不需要妈了。可你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
张哲瀚站起来，抱住她。
“妈，”他说，“我没事，真的没事。”
张妈妈被他抱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傻孩子，”她说，“这种事怎么能一个人扛？”
张哲瀚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过了好一会儿，张妈妈才平静下来。
她松开他，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
然后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
“现在，”她说，“你跟我说说那个姓龚的。”
张哲瀚愣了一下。
“说……什么？”
“说什么？”张妈妈挑眉，“说他怎么把你弄怀孕的，说他这几个月怎么对你的，说他打算怎么办——还能说什么？”
张哲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说。
说龚俊怎么每天早晚接送，怎么每天送饭，怎么发现他腰疼给他买腰靠，怎么天天晚上打电话讲睡前故事。
说这几个月他做的那些事。
说那些他以为没什么、但回想起来全是心意的小事。
张妈妈听着，表情慢慢变了。
从一开始的严肃，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最后——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张哲瀚说。
张妈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所以，”她说，“这几个月，他就这么天天围着你转？”
“差不多吧！”
“他不用上班？”
“上啊，但他总能挤出时间。”
“他家里人呢？知道吗？”
“不知道，”张哲瀚说，“他没跟家里说。”
张妈妈皱了下眉。
“为什么？”
“他说，”张哲瀚顿了顿，“等我想好了再说。”
张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瀚瀚，”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张哲瀚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妈，我真的不知道。”
张妈妈看着他，心疼得不行。
她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瀚瀚，”她说，“妈不管你怎么选，妈都支持你。但你得让妈见他一面。”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她。
“见他？”
“嗯，”张妈妈说，“妈得看看，这个男人值不值得。”
张哲瀚沉默了几秒。
“妈，”他说，“你不会……”
“不会什么？”张妈妈挑眉，“不会骂他？不会打他？放心，妈是文明人。”
张哲瀚：“………”
他看着老妈那个表情，突然有点为龚俊担心。
他妈是文明人没错。
但她生起气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妈，”他试图挣扎，“其实……”
“其实什么？”张妈妈看着他，“瀚瀚，妈问你，你想不想跟他在一起？”
张哲瀚愣住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张妈妈说，“你听着可能没什么，但妈听着，那是一个男人真心对你。六个月，天天接送，天天送饭，天天嘘寒问暖——不是真心，做不到这样。”
张哲瀚没说话。
张妈妈看着他，叹了口气。
“瀚瀚，”她说，“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但妈是你妈，妈看得出来。你喜欢他，对不对？”
张哲瀚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张妈妈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欣慰，有一点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那就行了，”她说，“既然你喜欢他，那就让他来。妈看看他，要是合格，就给你们做主；要是不合格，妈帮你收拾他。”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她。
“妈……”
“别说了，”张妈妈站起来，“现在，给他打电话。”
张哲瀚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张妈妈说，“让他过来吃饭。正好妈做了这么多菜，让他尝尝。”
张哲瀚：“………”
他看着老妈那个不容置疑的表情，知道今天是逃不过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龚俊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该怎么说？
“我妈回来了，你过来吃饭？”
“我妈要见你，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妈可能想打你，但你最好还是来一趟？”
他想了想，最后打了一行字：
【张哲瀚】：我妈回来了。
对面秒回：
【龚俊】：？？？
【张哲瀚】：现在在我家。
【龚俊】：………
【龚俊】：我马上过来。
【张哲瀚】：等等。
【龚俊】：？
【张哲瀚】：我妈想见你。
对面沉默了三秒。
【龚俊】：好。
【龚俊】：我换个衣服就来。
【龚俊】：你妈喜欢什么？我带点东西。
张哲瀚看着那几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老妈。
“他说他马上过来。”
张妈妈点点头。
“行，”她说，“让他过来。妈看看，这小子到底什么样。”
张哲瀚靠在沙发上，手覆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东西轻轻的动静。
他突然有点期待。
期待龚俊来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期待他妈和他见面之后，会是什么结果。
期待……以后的日子。
他看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弯起来。
宝宝，你爸要来了。
你外婆要见他了。
你可别踢我，让我好好看这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