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3章 红烧肉

张哲瀚觉得自己这几天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每次龚俊送来的饭,他打开保温袋的时候,眼神总会先往那个装红烧肉的保鲜盒上瞟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会若无其事地先喝汤,再吃菜,最后才打开那个保鲜盒。

打开的那一刻,那股酱香混着肉香扑鼻而来,他的胃就会很没出息地动一下。

不是恶心的那种动,是……饿的那种动。

他盯着那几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炖得软烂入味,筷子戳上去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颤悠。

然后他就会想:吃一块应该没事吧?

一块。

就一块。

第一块进嘴的时候,他还会提醒自己:慢点吃,别让人看出来。

但等第一块咽下去,他就控制不住了。

那块肉炖得恰到好处,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烂不柴,酱汁咸中带甜,混着米饭一起吃,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然后他就把“一块”这件事给忘了。

等他回过神来,保鲜盒已经空了。

张哲瀚看着空荡荡的盒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盖子盖上,往旁边一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又是一样的剧情。

汤喝了两口,菜吃了几筷子,最后打开那个保鲜盒。

这次他对自己说:两块,就两块。

结果等他回过神来,盒子又空了。

张哲瀚盯着那个盒子,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以前不爱吃红烧肉的。

真的不爱吃。

他从小口味就偏清淡,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和龚俊在一起那会儿,龚俊倒是喜欢吃肉,每次出去吃饭都点红烧肉、糖醋排骨、东坡肉这些,他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尝一口,觉得还行,但也不会多吃。

后来分手了,他一个人吃饭,更是很少点这些。嫌油,嫌腻,嫌吃完嘴里不舒服。

可是现在……

他看着那个空盒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就是这只手,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拦都拦不住。

他把手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是你想吃,对吧?”

肚子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他总觉得,那里有个小东西,正在心满意足地打饱嗝。

晚上龚俊来接他的时候,照例接过那个保温袋。

张哲瀚递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龚俊打开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保鲜盒是空的。

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不剩,连酱汁都没剩多少,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张哲瀚。

张哲瀚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今天的红烧肉,”龚俊斟酌着措辞,“还行?”

“还行。”张哲瀚说,语气很平淡。

龚俊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没戳穿他。

但他把那个空盒子收好,放在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放得整整齐齐。

第三天,红烧肉。

第四天,红烧肉。

第五天,还是红烧肉。

张哲瀚觉得自己应该拒绝一下。

真的应该拒绝一下。

天天吃红烧肉,像什么话?他张哲瀚是那种贪嘴的人吗?他以前明明不喜欢吃这个的。再说了,天天吃同一种菜,不腻吗?正常人都会腻的吧?

第六天早上,龚俊把保温袋递过来的时候,他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红烧肉。

又是红烧肉。

张哲瀚盯着那几块肉,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盖上盖子,拎着袋子往电梯走。

“晚上想吃什么?”龚俊在后面问。

张哲瀚脚步顿了顿。

“……随便。”

龚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随便。

那就是红烧肉。

那天晚上,张哲瀚对着那个保鲜盒,进行了长达三十秒的思想斗争。

不能再吃了。

真的不能再吃了。

再吃下去,他张哲瀚成什么了?一个被红烧肉收买的没骨气的人?传出去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可是……

他低头看着那几块肉。灯光下,酱色的肉块泛着油润的光泽,几粒白芝麻撒在上面,闻起来香得过分。

他的胃又开始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保鲜盒推到一边。

先喝汤。

汤喝完了。

再吃菜。

菜吃了一半。

然后他的眼神,又不自觉地往那个保鲜盒上飘。

他就看一眼。

就看一眼。

看完了就收起来,明天再吃。

他这样对自己说着,伸手打开了盖子。

那股香味直接扑了他一脸。

张哲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筷子。

又是一块接一块。

又是一扫而空。

吃完之后,他盯着那个空盒子,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

【张哲瀚】:明天少放点盐。

对面秒回:

【龚俊】:好。

【龚俊】:少放盐,多放肉。

张哲瀚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但他没回绝。

第七天,红烧肉,少盐。

第八天,红烧肉,多肉。

第九天,还是红烧肉。

小刘觉得最近张主任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就是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张主任会关着门在办公室里吃,不让人进去。吃完之后出来,嘴角好像比平时油一点。

而且,他最近气色好像好了不少。

以前那张脸总是白得有点发青,眼下也总是带着一层青灰。现在呢,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也有神了,走路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些。

“张主任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她偷偷跟另一个护士嘀咕。

“不知道啊,没看见他和谁走得近啊。”

“那他怎么气色变好了?”

“可能……吃了什么好的?”

小刘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比较合理。

毕竟她们麻醉科的食堂是真难吃,张主任以前天天吃食堂,吃得面有菜色。最近好像不怎么在食堂吃了,每天都自己带饭,可能是家里有人给做了?

她没多想。

倒是心外科那边,最近风向有点奇怪。

护士站的小周发现,龚主任最近心情好像特别好。

以前那个冷面阎王,走路带风,看人一眼能把人冻成冰棍。现在呢,走路还是带风,但嘴角偶尔会莫名其妙地翘起来,看见护士站的姑娘们,甚至会点个头打个招呼。

这可把小周吓坏了。

“龚主任最近怎么了?”她在八卦群里问,“是不是中彩票了?”

“不知道啊,但肯定有好事。”

“会不会是谈恋爱了?”

“不可能吧?龚主任那种人,谈恋爱?跟谁谈?跟手术刀谈吗?”

“也是……”

小周想了想,觉得不太对。

她想起每天早上在走廊里看见的那一幕——龚主任从八楼下来,路过楼梯间的时候,脚步总会放慢一点。有时候那个防火门会推开,张主任从里面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电梯走,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但那个气氛……

她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那个气氛不太对。

第十天,龚俊来送晚饭的时候,带了一个新的保温盒。

张哲瀚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保温盒比平时的大一圈。

“换大的了?”他问。

龚俊点点头:“原来的太小,不够吃。”

张哲瀚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说不够吃了?”

龚俊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明明白白地在说:还用说吗?盒子每次都被舔得干干净净的。

张哲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拎着袋子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龚俊。”

“嗯?”

“……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龚俊听见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张哲瀚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是他这十天来,第一次听见他说谢谢。

不是那种客气的“谢了”,而是真心的“谢谢”。

他知道,那两个字有多不容易。

第十五天,张哲瀚上秤的时候,发现自己胖了三斤。

他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好一会儿。

三斤。

他以前体重很稳定的,十几年没变过。怀孕之后瘦了几斤,现在又涨回来了,还多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肚子还看不出来,但他知道那里有个小东西,正在茁壮成长。

而那个小东西的茁壮成长,全靠红烧肉。

他伸手摸了摸肚子,小声说:“你这么喜欢吃红烧肉,以后该不会是个小胖子吧?”

肚子里那个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他总觉得,那里传来一阵满足的咕噜声。

那天晚上,龚俊来接他的时候,发现张哲瀚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不是那种冷淡的、疏离的眼神,也不是那种偶尔闪过的、来不及藏起来的柔软。

而是一种……审视的眼神。

像是在打量他。

“怎么了?”龚俊问。

张哲瀚没说话,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没什么。”

他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龚俊发动车子,往他家开。

开到一半,张哲瀚突然开口了。

“龚俊。”

“嗯?”

“你最近……”他顿了顿,“天天做红烧肉,不烦吗?”

龚俊愣了一下。

“不烦。”他说。

“为什么?”

龚俊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有人爱吃。”

张哲瀚没说话。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谁说我爱吃了。”

龚俊笑了一下,没戳穿他。

但他把车速放慢了,开得更稳了些。

第二十天,龚俊来送早饭的时候,发现张哲瀚站在楼梯间门口等他。

不是从门里出来,而是站在那儿,靠着墙,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见他,张哲瀚站直身体,走过来。

“今天早上吃什么?”他问。

“南瓜小米粥,”龚俊说,“还有……”

“还有红烧肉?”

龚俊愣了一下:“早上吃红烧肉?”

张哲瀚的表情僵了一秒。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说:“我就问问。”

龚俊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中午有,”他说,“晚上也有。”

张哲瀚点点头,接过保温袋,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中午早点送,”他说,头也不回,“十二点之前。”

龚俊愣了一下。

十二点之前?

他平时都是十二点半送的,因为张哲瀚十二点才下班。十二点之前送,那就得十一点半送到,那时候他还没下班呢。

“十一点半送到,”他说,“你还没下班。”

“我知道。”张哲瀚说,“放我桌上就行。”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楼道。

龚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他知道,这是张哲瀚在告诉他:不用等到我下班再走,放那儿就行,我自己会吃。

他在给他省时间。

第二十五天,小刘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她去张主任办公室送资料,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没人应。

她推开门进去,发现张主任坐在办公桌前,正在吃饭。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几个保鲜盒,里面是红烧肉、清炒时蔬、酸辣汤,还有一碗米饭。

张主任低着头,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那动作……怎么说呢……

小刘觉得,那动作里透着一股子急切。

就好像那块肉晚一秒进嘴,就会跑掉似的。

她愣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张哲瀚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

然后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个狼吞虎咽的人不是他。

“有事?”他问,语气平静得很。

小刘赶紧把资料递过去:“这、这个要您签字。”

张哲瀚接过来,签了字,还给她。

小刘接过资料,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眼神忍不住往桌上那些保鲜盒上瞟。

红烧肉。

好多红烧肉。

还有红烧肉的酱汁,浇在米饭上,把米饭染成了酱色。

张哲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小刘。

小刘被他看得一个激灵,赶紧说:“那个……我先出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她听见张哲瀚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小刘。”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

张哲瀚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今天的事,”他说,“别往外说。”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她逃也似的跑了。

张哲瀚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保鲜盒。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第三十天,龚俊来送晚饭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更大的保温袋。

张哲瀚接过来,掂了掂,发现比以前重了不少。

他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三个保鲜盒。

一个红烧肉,一个红烧肉,还有一个,还是红烧肉。

他抬起头,看向龚俊。

“什么意思?”

龚俊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一个是你爱吃的,”他说,“一个是给你肚子里那个吃的,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是给你明天早上吃的。”

张哲瀚愣了一下。

“明天早上?”

“嗯,”龚俊说,“明天早上我有个手术,七点半就要进手术室,来不及给你送早饭。所以今天晚上多做了点,你明天早上热一热就能吃。”

张哲瀚看着他,没说话。

龚俊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

“那……我先走了,”他说,“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要走。

“等等。”

龚俊停下脚步。

张哲瀚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大保温袋,看着他。

“明天早上,”他说,“几点的手术?”

“七点半。”

“几点结束?”

“大概……十点左右。”

张哲瀚点点头。

“那明天中午,”他说,“十二点,老时间。”

龚俊愣了一下。

“你……”

“怎么,”张哲瀚看着他,“不想送?”

“不是!”龚俊赶紧说,“想送,当然想送!”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楼道。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龚俊。”

“嗯?”

张哲瀚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这一个月,”他说,“辛苦了。”

龚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他想说“不辛苦”,想说“我愿意”,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

“不辛苦。”

张哲瀚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龚俊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龚俊】:明天中午十二点,红烧肉。

对面没回。

但他知道,他看见了。

而且他知道,明天中午十二点,那个保温袋里,一定又会是一个被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盒子。

他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笑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张哲瀚的回复。

只有一个字:

【张哲瀚】:嗯。

龚俊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轻轻说了一句话:

“瀚瀚,晚安。”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但他知道,这三十天,是他这十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三十天。

第三十一天的早上,张哲瀚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气色好了,脸上有肉了,眼睛也有神了。

他低头看了看肚子。

还是看不出来,但他知道,那里有个小东西,正在一天天长大。

那个小东西喜欢吃红烧肉。

他伸手摸了摸肚子,小声说:“你知不知道,你爸为了给你做红烧肉,这一个月瘦了好几斤?”

肚子里那个:“………”

他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

那个银灰色的北极熊保温杯,就放在那里。

他走过去,拿起杯子,打开盖子闻了闻。

红枣枸杞茶,还温着。

他喝了一口,盖上盖子,把杯子放进包里。

然后他推开门,往医院走去。

七点四十二分,七楼楼梯间。

防火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张哲瀚走出来。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龚俊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见他,站直了身体。

“早。”他说。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看着他比一个月前更瘦的脸,看着他手里那个熟悉的保温袋。

他走过去,接过袋子。

“今天吃什么?”他问。

“南瓜小米粥,”龚俊说,“还有……”

“还有红烧肉?”

龚俊笑了一下。

“还有红烧肉。”

张哲瀚点点头,拎着袋子往电梯走。

龚俊跟在后面。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

电梯门缓缓关上,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张哲瀚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龚俊。”

“嗯?”

“明天早上,”他说,“我想吃馄饨。”

龚俊愣了一下。

“不吃红烧肉了?”

张哲瀚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换换口味,”他说,“天天吃,腻了。”

龚俊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他不是腻了。

他是怕他太累。

“好,”他说,“明天早上,清汤馄饨。”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

张哲瀚走出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龚俊。”

“嗯?”

张哲瀚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还有一点龚俊等了十年才等到的东西。

“今天晚上,”他说,“来我家吃饭吧。”

龚俊愣住了。

张哲瀚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我做饭,”他说,“你洗碗。”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龚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他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几点?”

张哲瀚头也不回,但声音传过来:

“六点半,别迟到。”

龚俊站在电梯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十年的等待,三十天的坚持,一个月的红烧肉。

终于,等来了这句话。

他靠在电梯壁上,慢慢笑出声来。

六点半。

别迟到。

他怎么会迟到呢。

他等了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