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状
撒托不知道自己在那座巢里躺了多久。
阳光从头顶那片小小的天空移过,从金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淡淡的橘红。他就那么躺着,被那些柔软的白色羽毛包围着,被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
萨搭拉没有离开。
它就蹲在他身边,偶尔低下头用额头抵一抵他,偶尔伸出翅膀覆盖住他,偶尔发出那种满足的咕噜声。它像是在守护什么珍贵的东西,小心翼翼,一刻不离。
撒托的身体在慢慢恢复。
那股酸软的感觉消退了一些,四肢开始能动了。他试着坐起来,撑着那些羽毛,慢慢直起身。
萨搭拉立刻凑过来,用翅膀扶住他的背,像是在帮他。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它做过无数次一样。
撒托没有推开它。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座巢。
巢很大,比他躺着时所感受的更大。用柔软的藤蔓编织而成,编得很密,很结实,铺满了白色的羽毛。那些羽毛有些是完整的,有些是碎羽,层层叠叠,厚得像是能陷进去。巢的边缘堆着一些东西——漂亮的石头,彩色的羽毛,几颗不知名的果子——像是被收集起来的宝物。
这是它的巢。
它把最软的地方给他躺,把最亮的石头堆在角落,把最好的果子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撒托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
他的衣服还穿着,但已经被扯得乱七八糟。外衣的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衬衣皱成一团,勉强遮住身体。他抬起手想把衣服整理一下,但刚一动,就感觉到了不对。
身体深处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疼痛,不是酸软,是别的什么——一种他说不清的、陌生的存在感。
他愣住了。
他的手停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萨搭拉歪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一个疑惑的声音。
撒托没有理它。他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身体里那种陌生的感觉。那感觉来自下方,来自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地方——那个地方,现在有一种奇怪的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陌生地突然落那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慢慢伸出手,探向那里。
萨搭拉又发出一个声音,这一次带着一点关心的意味。但它没有阻止他,只是看着他。
撒托的手碰到那个地方。
隔着衣服,他感觉到了——不一样。形状不一样,触感不一样,有什么东西……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猛地掀开盖在腿上的羽毛,低头看去。
衣服还穿着,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里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陌生的,“不……”
萨搭拉凑过来,伸出翅膀想碰他。但他猛地往后一缩,背抵在巢的边缘。
“别碰我!”
那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萨搭拉愣住了。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困惑,有受伤,有不解。
它不明白。
它当然不明白。
也许在它的世界里,那些事是正常的,是应该的,是神圣的。它不知道,在人类的世界里,一个雄性的身体变成这样意味着什么。
撒托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手还按在那个地方,感受着那些陌生的轮廓,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变成什么了?
他还是男人吗?
还是说——他正在变成某种怪物?
“不……不……”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我不要……我不要变成那样……”
萨搭拉蹲在那里,不敢动。它只是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担忧。它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不明白他为什么害怕,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让它靠近。
但它没有离开。
它就蹲在那里,看着他,等着。
等着他好起来。
等着他不再害怕。
撒托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只知道,当他终于从那阵直击灵魂与肉体的恐慌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头顶那片小小的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有几颗星星已经开始亮起来。
萨搭拉还是蹲在那里,还是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着,像是两颗小小的灯。
撒托看着它,忽然觉得想笑。
他笑自己。笑这个荒谬的局面。笑这一切——从踏上这座岛开始,就没有一件事是对的。
他变成这样了。他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了。而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蹲在他面前,用那种担忧的眼神看着他。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它只知道,它选中的伴侣不高兴了。它在等他不高兴完。
撒托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他喃喃着,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知道你把我变成什么了吗?”
萨搭拉当然听不懂。
但它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它慢慢靠近,小心翼翼地伸出翅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那羽毛很软,很轻。
撒托没有推开。
他只是捂着脸,坐在那里,任由那翅膀搭在他手臂上。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看向它。
那双金色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萨搭拉。”他叫它的名字。
它歪了歪头,发出那轻柔的咕噜声。
“你知不知道,”他说,“这个名字,在你的世界里,是什么意思?”
它当然不知道。
它只知道,他叫它的时候,它很高兴。
撒托看着它,看着那双单纯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它什么都不知道。
它只是按照它的本能行事。按照它以为的正确行事。按照它以为的爱行事。
而他是那个要承受后果的人。
他低下头,又看向自己的身体。
那陌生的感觉还在。提醒着他,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改变了。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身下的羽毛。
“我会变回去吗?”他问,不知道是在问它,还是在问自己,“还是说……我会一直这样?”
萨搭拉歪着头,发出一个疑惑的声音。
它不知道。
它当然不知道。
它只知道,伴侣结合之后,身体会变化,然后会有新的生命。
那是它世界里的常识。
它不知道,在这个人类曾经所处的世界里,这是怪物才有的东西。
撒托闭上眼睛。
他想起埃里克最后那双眼睛。想起神父笔记里那些狂乱的笔迹。想起那些白骨,那些头颅,那个永远在响的调子。
他从那个围满骸骨地狱里活下来了。
然后,他走进了另一个地狱。
他睁开眼睛,看向巢外的夜色。
丛林在呢喃。那个调子又响起来了,三短一长,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唱着同一首歌。
萨搭拉听到那个调子,喉咙里也发出轻轻的回应声。它在和它们说话,在用它们的语言和它们交流。
撒托听不懂。
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再也回不去了。
永远无法回不去那个“人类”的世界。他的身体已经被改变了,被刻上了它们的印记。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活多久,他都永远是那个被“萨搭拉”标记过的人。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那里现在什么也看不出来。平平的,和以前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里面了。
也许那些东西会长大,会成形,会变成……
他不敢想下去。
萨搭拉又靠近了一点,用翅膀轻轻包裹住他。那股香气又飘过来,淡淡的,温柔的,像是在安慰他。
撒托没有推开。
他只是坐在那里,被那翅膀包裹着,听着那永不停歇的呢喃。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会恨你。”
萨搭拉歪着头看他。
它听不懂。
“我会恨你,”他重复道,“从今往后,每一天,每一刻,我都会恨你。”
它还是听不懂。
但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因为它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那个动作那么温柔,那么小心翼翼。
撒托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进那些白色的羽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