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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暗涌

第七章 暗涌

肖战发现不对,是在一个落雨的深夜。

那天白日里还好好的,他和王一博在梨树下对弈,那人输了棋,耍赖不肯认,缠着他要再下一局。他笑着说好,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可入夜后,他忽然心悸。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他从榻上坐起来,披衣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

雨很大,打得梨树簌簌作响。

他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往外走。

阿青在廊下守夜,见他出来,吓了一跳:“大人,这么晚了——”

“备车,去王府。”

阿青愣住:“现在?雨这么大——”

“现在。”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阿青不敢再问,匆匆去了。

马车在雨夜里疾驰。肖战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头。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只是那种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强,强到他几乎坐不住。

摄政王府到了。

门房见他深夜冒雨前来,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肖、肖大人,王爷他——”

“他在哪儿?”

“在、在书房……”

肖战抬脚就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他推门进去,看见王一博伏在案上,像是在批奏折。

“王一博。”

那人抬起头。

肖战的心猛地一沉。

那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乌青,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看见肖战,想站起来,却身形一晃,差点栽倒。

肖战几步冲过去,扶住他。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了?”

王一博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手捂着嘴,等咳嗽停下,肖战看见他的手心里,有一摊刺目的红。

血。

“王一博!”肖战的声音都变了调,“来人!传太医!”

“别——”王一博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别声张。”

肖战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你中毒了?”

王一博没有说话。

“谁干的?”

王一博还是没有说话。

肖战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那个人?”他问,“那个太医?”

王一博的目光闪了闪,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肖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藏着能烧尽一切的怒火。

“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肖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瞒了我半个月?”

王一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愧疚,更多的却是别的什么。

“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肖战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他上辈子就是这样,什么都瞒着他,什么都不说,结果把他害死了。这辈子还是这样,还是什么都瞒着他,还是——

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王一博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别的什么。

“你在怕什么?”他问。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久到蜡烛燃尽了一截,他才开口。

“我怕你走。”

肖战怔住。

“上辈子,是我害死你的。”王一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这辈子,我不想再连累你。”

肖战看着他。

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乌青的唇,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祈求。

“你以为我会走?”他问。

王一博没有回答。

肖战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点苦涩,又带着一点点心疼。

“王一博,”他说,“你是不是傻?”

王一博愣住。

“上辈子你亲手喂我毒酒,我都没走。”肖战一字一字道,“这辈子你中毒了,我走什么?”

王一博的眼眶倏地红了。

“肖战……”

“别说话。”肖战打断他,“太医在哪儿?那个下毒的人呢?”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道:“太医已经被我控制住了。毒是慢性的,每天一点点,要三个月才能致命。我只中了半个月,还有救。”

肖战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是谁指使的?”

王一博的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肖战却懂了。

“是那个人?”他问,“太后那个姘头?”

王一博点了点头。

肖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雨已经停了,天边有淡淡的月光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照在那棵梨树上。

“他还活着。”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活着。”

“他在哪儿?”

王一博沉默片刻,低声道:“宫里。”

肖战霍然转身。

“宫里?”

“他是宗亲,是先帝的胞弟,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王一博的声音很低,“太后死后,他一直深居简出,对外称病,实际上——”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实际上,他在等。”

“等什么?”

“等陛下成年。”王一博看着他,“等陛下对他放下戒心,等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参政,等——”

“等再出一个太后?”肖战接过他的话。

王一博没有说话,但沉默就是答案。

肖战在窗前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忽然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李承璟。”

肖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李承璟。先帝的胞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太后死前拼死护着的人,王一博中毒的幕后黑手。

上辈子,他到死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上辈子,这个人藏得太深太深,深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体弱多病的闲散王爷。

可这辈子——

“他为什么要杀你?”肖战问。

王一博苦笑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我在查他。”

肖战明白了。

王一博往他身边安插太医,那个人发现了。他不知道那个太医是王一博的人,但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他不能确定是谁,所以他选择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如果王一博死了,他最大的威胁就没了。

如果王一博没死——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肖战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王一博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肖战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可握着肖战的力道却很紧。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这一次,我不想一个人扛。”

肖战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这才像话。”他说。

他扶起王一博,把他扶到榻上躺好,又给他盖好被子。

王一博躺在床上,看着他忙进忙出,忽然问:“你在做什么?”

肖战头也不回:“收拾东西。”

王一博的心猛地一沉:“你——”

“收拾东西,搬过来。”肖战打断他,“你这里离宫里近,方便盯着那个人。再说了——”

他回过头,看着王一博。

“你这样子,没人照顾怎么行?”

王一博愣愣地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肖战……”

“别哭。”肖战走过去,在他榻边坐下,“哭什么?”

王一博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温热,和他冰凉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以为,”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瞒着你,怪我自作主张,怪我——”

“我当然怪你。”肖战打断他,“等你好了,我再慢慢跟你算账。”

王一博抬起头,看着他。

肖战也在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王一博,”肖战轻声说,“这辈子,我们说好的,一起走。”

王一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一起走。”他重复道,声音沙哑。

肖战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王一博闭上眼睛。

肖战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一点点放松下来,看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嘴唇,说了一句话。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肖战还是听见了。

他说:“谢谢你回来。”

肖战怔住。

他看着那张睡着后显得格外年轻的脸,想起上辈子那个跪在他榻前、握着他的手死去的人。

二十四岁,权倾朝野,就那么死了。

就为了陪他。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傻子。”他轻声说,“是我该谢谢你。”

窗外,月光如水。

满院的梨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落下几片湿漉漉的花瓣。

第二天,肖战正式搬进了摄政王府。

阿青跟着他一起过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嘀咕:“大人,您这就住进来了?这、这不合规矩吧?”

肖战头也不抬:“什么规矩?”

“就……您和王爷,都是男子,这……”

肖战看了他一眼。

阿青被他看得后背发凉,立刻闭嘴。

肖战收回目光,继续收拾东西。

他知道阿青在想什么。这世道,两个男子住在一起,总免不了闲言碎语。可他不怕。

上辈子,他怕过很多东西。怕皇帝的猜忌,怕同僚的倾轧,怕一步走错万劫不复。他小心翼翼活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一杯毒酒,满门尽灭。

这辈子,他不想再怕了。

“阿青,”他说,“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

阿青一愣:“西厢房?您不住正房?”

肖战唇角弯了弯:“正房有人住了。”

阿青挠挠头,不太明白,但还是去了。

肖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梨树。

这是王府的梨树,比他府上那棵还要大一些,花开得正好。他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肖战。”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王一博披着外袍站在廊下,脸色还是白的,眼睛却很亮。

“怎么出来了?”肖战走过去,“不是让你躺着?”

“躺不住。”王一博看着他,目光里有他不容错辨的炽热,“想看你。”

肖战挑了挑眉:“看什么?”

“看你。”

王一博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看你在这儿,”他说,“在我眼前,活生生的。”

肖战看着他,忽然想起上辈子那些年。

那时候他也这样看着他,看着他活生生的,在他眼前。可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三年,所以每一眼都带着绝望。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王一博。”他唤他。

“嗯?”

“那个人,”肖战说,“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王一博的目光沉了沉。

“你想什么时候?”

肖战想了想,忽然笑了。

“等他再动手的时候。”他说,“让他自己跳进坑里。”

王一博看着他,眼底有一丝复杂。

“你知道他会再动手?”

“当然。”肖战的声音很平静,“他以为你必死无疑,以为胜券在握。等他发现你还活着,他一定会慌。一慌,就会出错。”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梨树,看着满树繁花。

“我们等着就好。”

王一博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风吹过,梨花簌簌落下,落了他们满肩。

远处,阿青从西厢房探出头来,看见那两个人并肩站在梨树下,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他挠挠头,缩了回去。

算了,大人的事,他不懂。

可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