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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共犯

王一博那场失控的戏,最终没有重拍。郑导看了回放,沉默良久,拍板决定就用这一条。理由是“情感真实到无可替代,尽管脱离了剧本,但恰恰是李卿内心深处最极致的写照”。这条戏被列为高度保密素材,严禁外泄。

但影响已经造成。整个剧组都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中,工作人员说话办事更加小心翼翼,看向两位主演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和同情。王一博在休息室待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出来,出来时已恢复成那副冷峻淡漠的模样,只是眼底的血丝和比平时更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之前的消耗。他对谁都没有解释,包括肖战。

肖战也默契地没有再提。他们之间恢复了那种极致的、冰冷的“正常”。除了必要的拍摄交流,再无其他。甚至比“礼物”事件之前更甚,仿佛那场失控的嘶吼和随之而来的短暂接触,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撕开,就再也无法真正掩埋。

肖战开始更清晰地感知到王一博沉默下的痛苦。他注意到王一博在无人时会不自觉地揉捏左手腕,注意到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注意到他候场时虽然闭目养神,但眉头始终无法舒展。这些细微的痕迹,像无声的控诉,敲打着肖战的心。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被那堵无形的墙牢牢挡在外面,连递一杯水都成了需要再三斟酌的逾矩行为。

同样,王一博也在用余光观察着肖战。他看到肖战因为失眠和压力而更显清瘦的脸颊,看到他偶尔在背台词时走神,眼神空茫地望向虚空,看到他强打精神应对导演和工作人员时,那完美笑容下难以掩饰的一丝僵硬。他知道他也在硬撑。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他们像两个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人,能看到彼此的煎熬,却触摸不到,也无法给予任何实质的慰藉。唯一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是那个共同的、隐形的敌人,以及每日通过陈先生和阿文传递的、冰冷的安全简报。

简报的内容越来越令人不安。刻字手表的来源追查到一半断了线,同城跑腿的骑手对下单人毫无印象,旧照片的打印出处更是大海捞针。但陈先生通过其他渠道,捕捉到一些零星的、令人脊背发凉的信息:有人在黑市高价收购他们七年练习生时期的所有影像资料;有几个原本盯梢的私家侦探最近突然停止了活动,原因不明;网上某些极其隐蔽的论坛里,开始出现一些关于“顶流旧怨”、“复仇计划”的含沙射影的帖子,虽然很快被删除,但截图已经在小范围流传。

对方在步步紧逼,且手段愈发难以捉摸。

这天深夜,肖战拍完一场大夜戏,疲惫地回到酒店。刚洗完澡,房门就被急促地敲响。是阿文,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档案袋。

“战哥,陈先生那边刚送过来的,紧急。”阿文压低声音,“王老师那边应该也收到了。”

肖战心头一紧,接过档案袋打开。里面是几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和转账记录,还有一些模糊的监控画面。

聊天记录来自一个境外加密软件,对话双方的头像和ID都经过多次伪装,但内容触目惊心:

A:一张肖战和王一博多年前在练习室的模糊合影的照片

B:确认是这两个?

A:确认。老规矩,先付一半。

B:钱已转。我要更猛的,能直接毁掉他们的那种。不是这些小打小闹。

A:急什么。慢慢玩才有意思。听说他们现在在同一个剧组?那可是个好舞台……

B:我加了钱。我要尽快看到效果。最好……能让他们永远记住教训。

转账记录显示,一笔数额巨大的资金,从海外一个空壳公司账户,分多次转入国内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最终流向不明。但时间点,与剧组发生“意外”和收到“礼物”的时间高度吻合。

监控画面则是几天前,影视城附近一个偏僻路口的摄像头拍下的。画面中,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身形与多年前的赵坤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正在与一个穿着剧组杂工服装的人低声交谈,随后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对方。

虽然画面模糊,无法作为直接证据,但结合聊天记录,指向性已经极其明确。

档案袋最下面,是陈先生手写的一行字:

“对方已不耐烦,可能采取极端手段。目标:破坏拍摄,制造重大安全事故,或直接人身伤害。时间:未知。建议:暂停拍摄,全面撤离。”

暂停拍摄?撤离?

肖战捏着纸张的手指关节泛白。这意味着《风起洛阳》项目可能夭折,意味着他们这段时间的所有心血付诸东流,更意味着……向暗处的敌人示弱,承认他们被威胁吓倒了。

“王一博那边什么反应?”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阿文摇头:“不清楚。但陈先生的意思是,需要你们两位尽快达成一致,做出决定。剧组这边,郑导和制片方也需要通知,但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需要你们定。”

就在这时,肖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影视城西区废旧水塔。一个人来。否则,下次礼物就不只是表和照片了。”

几乎是同时,阿文的手机也响了,是陈先生。他接起,听了几句,脸色更加难看,捂住话筒对肖战说:“王老师也收到了,内容一样,只是地点是东区仓库。”

调虎离山?还是分别击破?

肖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爬上后脑。对方终于图穷匕见,不再满足于骚扰和恐吓,开始直接约见,甚至明确威胁。

“告诉陈先生,”肖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和王一博……需要立刻见面。就现在。”

十分钟后,酒店地下停车场一个隐蔽的监控死角。陈先生的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肖战拉开车门坐进去,后座上,王一博已经在了。他同样穿着一身黑,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车厢内光线昏暗,空气凝滞。

陈先生坐在驾驶座,没有回头,只是将两份相同的档案复印件分别递给他们,然后说:“情况你们已经清楚。我的建议不变:立即中止拍摄,秘密撤离,由专业团队接手处理后续。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王一博没有立刻翻看档案,他只是盯着前方漆黑的停车场墙面,声音嘶哑:“撤离之后呢?项目黄了,我们成了笑话,他躲回暗处,继续等下一个七年?”

“王先生,安全第一。”陈先生语气平稳。

“安全?”王一博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从他回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有安全了。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这次是剧组,下次可能是颁奖礼,是代言活动,是我们住的酒店!只要他想,他总能找到机会!”

他转过头,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没有镜头和旁人注视的情况下,看向肖战。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和愤怒。

“你怕吗?”他问肖战,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肖战迎着他的目光,在那片燃烧的火焰深处,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狠劲。怕吗?当然怕。怕未知的危险,怕失去辛苦得来的一切,更怕……眼前这个人受到伤害。

但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怕。但不能一直怕下去。”

王一博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他重新看向前方,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陈先生,你的建议我们收到了。但我和肖战决定——不撤。”

陈先生沉默了几秒:“很冒险。”

“我们知道。”王一博说,“但这是我们的事。躲了七年,够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或许是个机会。他不是要约见吗?我们去。”

“不行!”肖战下意识反对,“太危险了!谁知道他安排了什么?万一……”

“没有万一。”王一博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们不能分开去,那正中他下怀。要去,就一起去。西区水塔,东区仓库,我们一个都不去。”

肖战一愣:“那……”

“告诉他,换个地方。”王一博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告诉他,要见面,可以。地点,我们定。时间,我们定。规则,我们定。”

他看向肖战,眼神锐利:“敢不敢?”

肖战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燃烧着复仇火焰与破釜沉舟勇气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然后又奇异地舒展开来。恐惧还在,但一种更强大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开始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

是愤怒。是不甘。是七年时光沉淀下的隐忍,以及……想要并肩战斗的渴望。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敢。”

王一博似乎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毫米。他转向陈先生:“陈先生,我们需要你的专业支援。但这次,我们不再是单纯被保护的目标。我们是饵,也是猎人。”

陈先生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上的两个人。他们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某种无形的、同步的气场却将他们紧密联结在一起。不再是之前的疏离对抗,也不是简单的脆弱同盟,而是一种更深刻、更孤注一掷的……共犯关系。

他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明白。我会重新制定方案。但你们必须清楚,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要么彻底解决他,要么……”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王一博和肖战都没有说话。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无措和恐慌,而是一种沉重却坚定的、准备迎接风暴的寂静。

车窗外,停车场死寂无声,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微光。

深渊就在眼前。

但他们决定,不再背过身去。

而要并肩,走进那深渊,亲手将藏在里面的魔鬼,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