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十三章:失控

刻字的表和旧照片像两颗投入心湖的巨石,表面维持的平静假象被彻底粉碎。剧组内部,郑导被陈先生私下告知需要进一步加强安保和人员筛查,整个片场风声鹤唳,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对外,双方的公关团队则要更加卖力地营造“一切如常”、“剧组和谐”的氛围,以抵消可能出现的任何不利传闻。

王一博和肖战之间的“程序化”互动,在经历了“礼物”事件后,不可避免地渗入了更复杂的东西。那不再仅仅是疏离和戒备,更添了一层共同的、面对未知威胁时的紧绷,以及一种被强行唤醒的、关于过去的尖锐痛楚。

他们依旧很少交谈,但偶尔擦肩而过时,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冰冷,而是一种一触即发的、混合着警惕、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的张力。像两根绷到极限的弦,任何一点外力都可能使其崩断。

这天傍晚,拍一场夜戏。是李卿在经历顾昀重伤事件后,内心备受煎熬,独自在御书房醉酒,对着顾昀曾用过的一方旧砚台喃喃自语的独角戏。情绪要求极高,从压抑的痛悔,到崩溃的自责,再到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一博的状态有些异常。开拍前,林姐悄悄告诉肖战,他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除了拍戏就是和陈先生那边沟通调查进展,手腕旧伤似乎也因过度练习和压力而复发,下午还悄悄去针灸了一次。

肖战听着,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闷闷地疼。他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和方式。他们之间那堵墙,被“礼物”砸出了裂痕,却没有倒塌,反而因为共同的危机,变得更加沉重和复杂。

开拍。

御书房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宫灯,将王一博(李卿)的身影拉得孤独而颀长。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摆着酒壶和酒杯,手里摩挲着那方冰冷的旧砚台。

镜头推近。

他开始独白,声音起初是低沉的,带着醉意的含糊,诉说着身为帝王的无奈,对顾昀的亏欠,对过往猜忌的悔恨。渐渐地,情绪开始爬升,痛苦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声音发颤,眼眶发红。

然后,他提到了一个名字——剧中一个早已死去的、曾挑拨过他与顾昀关系的奸臣。按照剧本,李卿此刻应是愤怒与悔恨交加。

但王一博念出那个名字时,眼神却骤然变了。那不是李卿对剧中奸臣的恨,而是一种更沉、更冷、仿佛淬了毒火的恨意,直直地、穿透了镜头和时空,烧向某个并不在现场的、真实存在的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失控的尖锐:“……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毁了这一切,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我告诉你,做梦!”

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

监视器后的郑导愣了一下,但没喊停,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脱离剧本却异常真实的爆发震慑住了。

王一博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攥着那方砚台,手背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地瞪着虚空中的一点,仿佛那里正站着他的仇人。

“七年……你躲了七年!像阴沟里的老鼠!现在你出来了?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裹挟着滔天的怒意和一种近乎暴戾的失控,“来啊!有本事冲我来!别动他!你听见没有?!别碰他!”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破音的绝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保护欲。

全场死寂。

所有工作人员都惊呆了,大气不敢出。

肖战站在拍摄区外围的阴影里,看着灯光下那个情绪彻底决堤、如同受伤野兽般嘶吼的王一博,心脏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骤然冰凉。他听懂了。那些话,不是对剧中奸臣说的,是对赵坤,对那个藏在暗处、送來刻骨“礼物”的幽灵说的。

“别动他”——那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王一博吼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手中的砚台“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弯下腰,双手撑在书案边缘,低着头,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呜咽般的喘息。

那不是表演。那是王一博,在借着李卿的壳,发泄着积压了七年的愤怒、恐惧,以及对肖战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清晰认知的、深埋的保护本能。

“卡……”郑导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不确定。这条戏已经完全脱离了掌控,但它所呈现的情感强度,却震撼得让人无法轻易喊停。

就在这时,肖战动了。

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拨开前面呆立的工作人员,快步走向那片刺眼的灯光中心,走向那个濒临崩溃的身影。

“一博。”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颤抖的肩膀,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担忧。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王一博的瞬间,王一博猛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王一博的眼睛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盛满了未散的狂暴、痛楚,还有一丝被撞破最狼狈模样的仓皇和……抗拒。他的眼神陌生得让肖战心惊。

“别碰我。”王一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冰冷的警告,他猛地挥开了肖战伸过来的手,力度不大,却带着明确的驱逐意味。

肖战的手僵在半空。

王一博避开他的视线,直起身,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呼吸,但身体的颤抖依旧明显。他看也没看地上的碎砚台和倒地的椅子,转身,对着导演的方向,声音恢复了某种冷静,却更显空洞:“对不起导演,我状态不好。这条重来吧。”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休息室,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绝的脆弱。

肖战站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冰凉。片场重新恢复了嘈杂,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残局,准备重拍。但刚才那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王一博失控的嘶吼,那双赤红陌生的眼睛,以及那句冰冷的“别碰我”——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郑导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一博压力太大了。那件事……对他影响很深。”他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但剧组核心人员多少都知道最近不太平。“你去看看他吧,劝劝。这条戏……晚点再说。”

肖战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走向王一博的休息室。门关着,林姐守在门口,脸色担忧,对他摇了摇头,低声道:“陈先生在里面。他……不想见人。”

肖战脚步顿住。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感觉到门后那个人正在独自舔舐伤口,竖起更高的尖刺,将他,也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他刚才冲过去的举动,是本能。而王一博挥开他的手,也是本能。

一个想要靠近,一个拒绝靠近。

即使面对共同的敌人,即使内心或许同样波涛汹涌,那堵横亘了七年的冰墙,依旧坚固如初。甚至,因为这次失控的暴露,因为那赤裸裸的“别碰他”所泄露的、连主人自己都可能害怕的在意,而变得更加森严。

肖战缓缓收回了准备敲门的手,转身,走向自己的休息室。

每一步,都像踩在绵密的针尖上。

他知道,王一博的失控,不仅仅是因为外部的威胁。更是因为,那个威胁,精准地撕开了他们之间最深的伤疤,并将他们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了彼此眼前。

而暴露之后,是更深的恐慌,和更决绝的逃离。

夜还很长。

戏,还要继续演。

只是,那戏里的御书房醉酒独白,和戏外休息室里无声的崩溃,究竟哪一个更真实,更痛彻心扉?

肖战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根绷紧的弦,今天,差一点就彻底断了。

而弦断之后,是解脱,还是更深的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