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死
十年前的暮春,屋顶。
少年楚念靠在戚宛肩上,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执子之手……”
戚宛笑着接道:“与子偕老?”
落日熔金,柳絮飞了满头。
——
后来那场大火烧了十年。
戚宛忘了这句话。
楚念替他记得。
十年后的太和年间。
永安帝执政,世人皆称丞相戚宛是难得的忠臣良相。他日夜伴君左右,辅佐朝政,持心秉正,深得朝野上下称颂。后来,皇戚离王楚念举兵夺权,永安帝死于宫变,新朝建立,改元盛世。
“锵——”
一声锐响划破大殿死寂,泛着寒芒的长剑被狠狠掷于地面,剑刃颤出的嗡鸣,刺得人耳膜发疼。
新帝楚念沉默着伫立在他,眸中尽是失落,他许是从没想过多年分别后再次见面会是这个样子。
抬眼看去,他的爱人戚宛一身素衣,身姿立得笔直,面上毫无惧色,平静地与他对视。
楚念被戚宛盯的出了神,十年前他的阿宛也是这个样子的吗?心头不由阵痛起来。
楚念愣神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略微有些低沉“你当真想死吗?”不不不,他不是想说这个,他想说,阿宛,你这些过的好吗?他好想他……
戚宛垂了垂眼,神色不变,语气无波无澜,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是。”
“……”
楚念愣住了,阿宛不能死,他等了这么久……
楚念皱着眉盯着戚宛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看了半晌,脑子一片空白。
不行不行,他必须留下戚宛,十年了,他等的够久了……
不知不觉间,楚念哭笑出声“哈哈……世人皆赞戚丞相是千古忠臣善人,忠心不二,今日倒真是让朕大开眼界……对朕,你便半分忠心都不肯给?”
“陛下谬赞。”
戚宛垂着眸子避开楚念奇怪的视线。
楚念骤然收住笑声,脸色愈发僵硬起来,指尖不由地颤抖:“戚宛,你好狠的心……”
戚宛一怔,好似莫名得听到了哽咽声。
很奇怪。
十年间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他面前,可楚念只觉得心痛。
楚念抬手掐住戚宛的脸,他不敢太用力,他怕戚宛会疼,如愿以偿的触碰到了心爱的人,为什么还会这么疼?
楚念不想知道。
他强迫戚宛抬头与自己对视,温热的气息拂过戚宛耳畔,字字咬牙切齿,又字字藏满苦楚“永安帝本就是靠夺权登基,你为他赴汤蹈火,为他死守臣节,偏偏对我,半分旧情都不念……”
戚宛皱了皱眉只觉下巴一紧,就被迫仰首,入目皆是楚念赤红的眼眶。
戚宛罕见地愣住了。
楚念面部狰狞,沙哑着嗓子,像是自嘲一般“那我呢?”
阿宛,我算什么?年少时许下的诺言,朝夕相伴的温情,你我约好的来日方长,就这般轻如飞沙,风一吹就散了,追不回来,你也忘了。
不知何时,楚念眼眶通红,滚烫的泪珠在眼底打转,终究没落下。
他别开视线,长叹一声,缓缓松开了钳制戚宛的手,漆黑的瞳孔里,自始至终只有眼前人的身影:“你当真一心求死?就为了不肯臣服于我,就这般厌恶我,连片刻的停留都不愿?”
戚宛沉默着没吭声,平静地站在那。
楚念望着他不由怔住,一时晃了神,心底生出贪婪地一丝奢望,祈祷戚宛会回到他身边,可是没有……
他听到戚宛面无表情地说道,“陛下,是您逼迫臣。是您不准臣辞官,执意要臣臣服,毁了臣的坚守,可臣宁死不从,恳请陛下以欺君之罪,赐臣一死。”
瞳孔猛的一缩,楚念抿紧双唇,沉默良久,试探着轻声开口:“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当真想死?”
“是。”戚宛的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彻底掐灭了楚念最后一丝希冀。
楚念眯眼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他抬手,指尖带着温柔,轻抚过戚宛的脸颊,指尖颤抖,贪恋着这片刻的触碰。
随即伸手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并不大,温热的气息落在戚宛耳畔,声音温柔。
“好,朕成全你……即日起,罪臣戚宛,身死魂消。但你记住,你生是我的人,死,也别想逃离我。”
“阿宛,对不起,我不能让你离开,我等不起了……”
一代丞相戚宛,就此离世。他无亲无故,后事皆由新帝楚念亲自操办。楚念终究未曾给他安上莫须有的罪名,他舍不得,只对外宣称,戚宛自刎殉国。
那场丧事,仅办了两日,便草草落幕。楚念亲自守了两夜。
春意渐浓,市井酒肆里却暖意融融,行人往来穿梭,闲言碎语混着酒气,在堂间弥漫。
“你们听说了吗?戚丞相……自尽了。”
“怎么可能!那般清正的好人,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嘘——小声点。都说是新帝逼迫,楚逸安早就看戚相不顺眼了,又或是,戚相不肯从他,才被逼死的!”
嗑瓜子的声响此起彼伏,席间的议论愈发嘈杂。
“新帝也太过狠心……”
“何止!”有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我还听说,新帝当日就收了一位男宠,模样长得,与戚丞相一模一样!养在深宫小院里,寸步不离!”
四座瞬间寂静,随即掀起一片哗然。
“原来如此……难怪非要逼死戚相,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戚相不肯屈从,便痛下杀手,找个替身聊以慰藉……”
话语未尽,意味深长的唏嘘散在风里。说书人重重一拍惊堂木,将这段宫闱秘辛,碾成了市井茶余的谈资。
——
楚念垂眸坐在案前,静静批阅奏折,可指尖的奏折,半个时辰都没翻一页。烛火光影落在他脸上,褪去几分帝王威严,反倒添了几分化不开的落寞与憔悴。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怎么样了?”
“我刚去过,我说姓楚的,你一天问八遍‘他怎么样了’,真惦记就自己去看,把人软禁在小院里,三天都不露面,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口是心非的人!”
陈越冷哼一声,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块糕点,满眼鄙夷地瞥着楚念,“明明放不下,偏要摆出帝王架子,折磨他,也折磨你自己。”
楚念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的寒意让陈越瞬间噤声。
陈越顿觉周身寒气逼人,身子一僵,连忙坐正,轻咳一声道:“他挺好的,就是在琴前坐了快两个时辰,不弹不闹,就静静呆着,一句话都不说,看着怪让人心疼的。”他嚼完嘴里的糕点,又补了句,“我说你这么对他,就不怕他哪天怒从心出,拍案而起,削你狗……龙头?”
“陈越,你再犬吠一句,立刻滚出去。”楚念的声音冷了几分。
“知道了。”陈越撇撇嘴,心里暗自暗骂,面上赶忙转移话题,“林怨呢?”
“出去执行任务了,你也想去?”
陈越一噎,连忙摆手:“不了不了,随口问问。”
楚念收回目光,继续批阅奏折,淡淡开口:“陈越,你该收收性子,身为臣下,直呼君主名讳,是大不敬之罪。”
陈越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不会为难我,林怨也护着我,况且,本公子这叫天性。难道恶毒的陛下,还要扼杀我的天性不成?”紧接着陈越震惊的起身“你个暴君!”
楚念额角青筋一跳,沉声道:“滚出去!”
——
殿内烛火摇曳,将窗外初春的夜色衬得愈发静谧。楚念放下奏折,转头看去,陈越早已靠在椅背上,睡得酣沉。
林怨悄无声息地走入殿中。
他走到陈越身旁,见楚念已处理完政务,躬身轻声禀报:“陛下,外界流言愈演愈烈,属下已抓获散播谣言之人,等候陛下发落。”
楚念冷哼一声,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眼底却毫无笑意:“造谣什么不好,偏说朕金屋藏娇,也算罪有应得。”他何尝不是,真的把人藏在了心尖上,舍不得让人触碰。
林怨一时无言。
“此事稍后再议。”楚念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形,瞥见林怨频频看向陈越的目光,又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涩,“行了,把他带走吧,在这聒噪得朕头疼。”
林怨点头,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陈越打横抱起,怀中的人毫无知觉,温顺地靠在他肩头。
楚念目光沉沉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底暗自腹诽,更多的却是羡慕,羡慕他们可以肆意相伴,而他,连靠近心中之人,都要小心翼翼。
晚间春风吹过皇宫屋檐,垂下的铃铛发出清脆柔美的声响。
小院里灯火幽微,归鸟早已栖入深林,唯有小院中的人,素衣垂落,指尖轻拂琴弦,却未曾奏曲。
“阿宛,你在这里坐了多久?”楚念身着玄色龙袍,来不及整理,便匆匆赶来,目光一落在他身上,就再也移不开。
戚宛抬眼淡淡瞥一眼来人,随口道:“参见陛下。”话虽如此,却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连起身都不曾,眼底满是疏离,“臣坐了多久,陛下难道不比臣更清楚?这小院的一草一木,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啊。”
他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指尖随意拨弄两下琴弦,琴声刺耳,满是不耐。
楚念走到他身边坐下,刻意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不累吗?坐了这么久。”
“陛下不如直说,把臣像笼中雀一样软禁在此,时刻监视,看着臣困在这方寸之地,很有意思吗?”戚宛垂眸,双手静静搭在琴弦上,语气冰冷,字字都在划清界限。
楚念闻言眉头微蹙,下意识反驳,可解释的声音却越来越弱:“我从未将你当作笼中雀,我只是……只是想留住你。”
没错,是他强行留下戚宛,他的确有罪。
“陛下。”戚宛冷声打断,语气没有一丝温度,“请注意言辞,陛下是君,臣是……罪臣,并非陛下的旧人。”
楚念一时语塞,心口像是被堵住,闷疼不已。
悠扬的琴声缓缓响起,却带着几分凄冷,却称得楚念的沉默愈发刺耳。
“陛下你怎么不说话了?。”琴声婉转,如流水潺潺,却藏着刺骨的凉,戚宛低低的笑了两声,轻声开口,“陛下,莫要再唤错了,臣并非戚妄言。罪臣戚妄言早已身死,如今在你眼前的,不过是个禁脔,遭人唾弃的男宠,是陛下找的替身,罢了。”
他抬眸,目光直直看向楚念,眼底满是刻意的嘲讽般的笑意。
他瞧着楚念脸色骤然间发生变化,声音急促,差点咬到舌头:“我从未将你视作男宠,更从未把你当替身,你就是你!”
琴声渐渐放缓,最终归于沉寂。戚宛忽然轻笑出声,笑道:“楚逸安,你的旧识,早在十年前的萧瑟暮秋就死了。前几日,戚丞相也死了,陛下当真不知吗?还是说,陛下自欺欺人,不肯承认?”他无奈轻叹,身子一歪,毫无防备地靠进楚念怀中,语调陡然变得软糯,带着刻意的媚态,“陛下,臣妾脚麻了。”
那双含情的眼眸,似有万千风情,勾着楚念的理智,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荒芜死寂,没有半分真心,全是刻意的伪装,就是要恶心他,逼他离开。
戚宛眯着眼,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的失态,看着他的执念。
都怪他,他为什么会这么狠心去束缚阿宛他本该自由的羽翼,自私……那便自私吧。他不想放下。未来无论如何都是他自作自受。
楚念苦笑两声,缓缓扶着他起身,指尖都在颤抖:“回屋吧。”
“全听陛下的。”戚宛唇角噙着浅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满是疏离。
楚念哑口无言,良久沉默,两人并肩朝着屋内走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陛下,戚妄言已死,如今在你身边的人,叫宛尘。”
“宛尘?为何取这个名字?”楚念心头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既已身死,便该尘归尘,土归土,宛若微尘,浮生朝暮,陛下觉得,可好?”宛尘抬眸,笑意浅浅,笑意却不达眼底。
楚念心头复杂,沉默良久,哑声应道:“甚好……”
“臣乏了,陛下请回吧。”宛尘轻轻抬手,毫不犹豫地抽开了楚念扶着自己的手,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留恋,“陛下如今刚建新政,不回朝堂商议治国之策,反倒在臣这个所谓的男宠身边逗留,就不怕外界流言更甚,毁了陛下的明君名声吗?”
楚念沉默一瞬,黑着脸反驳:“我从未这么说过,也不在乎这个名声。”
宛尘嗤笑一声,“自我失忆起我便在这个偌大的皇宫里生活,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先皇不信我,太子是唯一对我没有敌意的还会偶尔照顾我的,但他早死了,我一个人在这活着根本不需要你。”
楚念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你硬把他留下的。你明知道他不记得你了,你还是不肯放手。
楚念,你就是个累赘……
“陛下,人心本就难测,可你,偏偏毁了我仅存的一点真心。”
楚念沉默地看着宛尘决然离去的背影,满心都是酸涩和悲伤。他却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陛下,夜深了。”林怨悄然出现在楚念身后,低声提醒。
“我知道。”楚念收回目光,声音低沉沙哑,“看好宛尘。”
——
“大人,您交代属下办的事,已经办妥了。”
“嗯。今日倒是格外守规矩。”宛尘随意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木桌,“放在桌上即可,你先回去,这里必定被楚逸安安插了眼线,你行事务必小心,别被人发现。”
“那是自然,我一向听话。放心吧哥,明日楚逸安估计还会派我来监视你,我会多加留意,绝不暴露你的行踪。”
“万事小心,回去吧。”宛尘轻声叮嘱,眼底闪过一丝谋划。
“哥,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千万别被那楚姓之人玷污。”管他呢,先损一波楚念,反正天大地大,他哥最大!
宛尘闻言一愣,一时诡异的沉默住了,良久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待那人离去,宛尘走到桌前,看着桌上几张写满字迹的纸张,那上面记述的,全是属于“戚宛”和楚念,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他缓缓展开纸张,目光落在字迹之上,纸上的一字一句,都是他从未亲身经历,年少的悲欢,是欢喜,也是难言的痛。
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与纸上那些陌生的喜怒哀乐,渐渐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