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今晚有月亮吗
刘耀文看着宋亚轩。“那是你。”他说。
不是问句。宋亚轩没说话,但他点了点头。“那是你。”他说。
刘耀文低下头,笑了一下,很轻,像风穿过窗帘的缝隙。“那我现在问你。”他抬起头看着宋亚轩。“你会觉得我烦吗。”
宋亚轩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帘缝里移过去,久到刘耀文以为自己要窒息了。然后他听见他说:“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秘密。“永远都不会。”
刘耀文没说话,他把宋亚轩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他想起三百一十七天前自己收到的那条消息:晚安。他当时不知道那是谁,但他回了:晚安。他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宋亚轩。宋亚轩也看着他。
“宋亚轩。”他说。
“嗯。”
“今晚有月亮吗。”
宋亚轩侧过头,看着窗帘缝里那道银白色的光,然后把脸转回来看着刘耀文。“有。”他说。
刘耀文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宋亚轩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像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因为每次都有。”他说。
刘耀文没说话,他低头看着他们交叠的手。他想起那个软件的签名:今天有月亮吗。他以为那是一个问题。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个回答。从去年九月开始,从三百一十七天前开始,从有人偷偷在他床头放了一碗面开始——宋亚轩一直在告诉他,今天有月亮。他在等他发现。
周六,李浩没回来。另外三个室友,一个回家了,一个去实习,一个在图书馆。宿舍只剩两个人。
刘耀文躺在床上。上铺很安静,没有翻书的声音,也没有呼吸声。他抬起头,上铺是空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边那只橘猫歪着头,玻璃珠眼睛盯着他。
刘耀文坐起来,他听见阳台有水声,很小,像有人在洗什么东西。他走过去推开阳台门。
宋亚轩蹲在地上,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他面前放着两盆多肉——一盆大的,一盆小的。大的是他床头那盆,小的是刘耀文床头那盆。他买回来养了三个月,叶子蔫了大半,一直以为快死了。现在那盆小的在阳台地上,叶子是绿的,饱满的,像刚浇过水。
“你……”刘耀文开口。
宋亚轩没抬头,他把抹布拧干,开始擦盆沿。“快死了。”他说。
刘耀文没说话。
“土不对,”宋亚轩说,“你用的营养土太保水了。”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小袋子,“我换了颗粒土。”
刘耀文蹲下来,看着那盆多肉。三个月前它在学校门口的花摊上,蔫头耷脑,只要五块钱。他买回来放在床头,每天浇水,它还是蔫。他以为它活不了了。现在它活了。
“你什么时候换的。”他问。
宋亚轩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二月。”他说。
刘耀文想了想。二月。过年。他回家了七天,回来的时候发现多肉好像精神了一点。他以为是错觉。
“你进过宿舍。”他说。
宋亚轩没说话,他把抹布叠好放回盆里,站起来。水珠顺着他手腕往下流。
“你让我帮你浇的。”他说。
刘耀文愣住。他想起来了,回家前一天他在宿舍群里发消息:谁帮我浇一下花。没人回。他以为不会有人去的。
“你不是没回吗。”他说。
宋亚轩垂下眼睛,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嗯。”他顿了一下,“没回。但去了。”
刘耀文看着他。阳台很小,两个人站进去转身会碰到胳膊。他靠着墙,宋亚轩靠着栏杆。楼下有人在收被子,远处食堂的烟囱在冒白烟。
刘耀文看着那盆多肉。叶子是绿的,每一片都是。
“你还做了什么。”他问。
宋亚轩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还有点湿。“你床头那本书。”他说。
“嗯。”
“第二章折角了。”
刘耀文没说话。是的,他读到第二章折了角,一直没翻回去。
“我帮你展平了。”宋亚轩的声音很轻,“怕你忘了看到哪。”
刘耀文看着他。“还做了什么。”
宋亚轩抿着嘴唇,想了很久。“你床垫左边比右边高,”他说,“我帮你对调过一次。”
刘耀文张了张嘴。他确实觉得床垫最近舒服了一点,他以为是错觉。
“你冬天的拖鞋,”宋亚轩说,“鞋底磨破了。”
刘耀文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夏天的,网面的,冬天的收在床底了。
“我买了新的。”宋亚轩的声音越来越轻,“放在你床底。”
刘耀文没有说话。他蹲下去,把床底的收纳箱拖出来打开——最上面是一双棉拖鞋,灰色的,码数是他穿的,标签还没拆。
他捧着那双拖鞋,蹲在地上,很久很久。宋亚轩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刘耀文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宋亚轩——他的睫毛,他鼻梁上那颗很小的痣,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你还做了什么。”他问,声音哑了。
宋亚轩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阳台的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月亮还没出来,但刘耀文觉得他已经看见了。
“你每一次说练舞腿疼,”宋亚轩说,“第二天休息室就会有筋膜枪。”
刘耀文想起那台灰白色的筋膜枪,不知道谁放在休息室的角落,他用了半年,以为是社团新买的。
“你每一次说食堂人多,”宋亚轩说,“第二天你桌上就会有早餐。”
刘耀文想起那些早餐,塑料袋系成蝴蝶结,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他以为是李浩。
“你每一次说睡不着,”宋亚轩说,“第二天……”他没说完。
刘耀文看着他。“第二天什么。”
宋亚轩垂下眼睛,睫毛在抖。“第二天我就会回,”他顿了一下,“晚安。”
刘耀文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三百一十七天的晚安。他以为那是网线另一端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睡在他上铺,隔着三十公分的床板,隔着三百一十七个夜晚,隔着三百一十七句“睡不着”和三百一十七句“晚安”。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点进那个软件,置顶对话框备注是【上铺】。他往上翻,翻到三百一十七天前。
【今天有月亮吗。】
【有。】
【你看见了?】
【看见了。】
【在哪里。】
【宿舍楼六楼,窗户朝北。】
【我这边看不见。】
【你在哪。】
对方没有回答。
刘耀文看着那行未回答的消息,抬起头看着宋亚轩。“你那时候,”他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亚轩看着他,看了很久。“怕你发现。”他说。
“怕我发现什么。”
宋亚轩没有回答。阳台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那盆小的多肉晃了一下叶子。
“怕你发现我。”他说。
刘耀文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那行未回答的消息。三百一十七天前,他在问:你在哪。三百一十七天后,他知道了。在这里,在他面前,隔着三十公分,比任何时候都近。
他抬起头。“宋亚轩。”他说。
“嗯。”
“我现在发现了。”
宋亚轩看着他。月光从云后面移出来,落在阳台上,落在那两盆多肉上,落在他们之间的三十公分上。
刘耀文往前走了一步。三十公分变成二十公分。他又走了一步。二十公分变成十公分。他伸出手,握住宋亚轩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凉的,比刚才更凉。他握紧了。
“然后呢。”宋亚轩问。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个自己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
刘耀文看着他。他想起三百一十七天前自己发的那条消息:想见你。对方隔了很久才回:会的。
现在他见到了。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隔着床板,不是隔着三百一十七天的晚安——他见到了。
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然后,”他说,“就不松开了。”
宋亚轩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月亮从云后面完全走出来,阳台亮了。刘耀文抬起头,看着那轮圆月,又低下头看着宋亚轩。他笑了一下,很小的,像风穿过窗帘的缝隙。
“今晚有月亮吗。”他问。
宋亚轩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像猫踩过键盘。
“有。”他说。
刘耀文没说话,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想,从今往后,每一天都会有月亮。